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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第六十三章 故人

临近中秋,书院里桂花开了,香气浓得能飘过三条巷子。徐逸正在厨房里腌桂花糖,准备中秋做桂花糕,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徐公子!有人找!”

他擦擦手走出去。书院门口站着一个小黄门,手里举着一封帖子。帖子是净慈庵送来的。净慈庵从前是皇家尼庵,如今渐冷落,宫里几乎不再提起。送来帖子的不是庵主,是新近剃度的一位老尼——法号“静慧”,俗名贤妃。

徐逸拿着帖子站了片刻。帖子上只有一句极简的话,墨迹淡,字迹也比当年那些密折工整得多:“秋凉,施主添衣否?”

这是贤妃离宫后第一次给他写信。她出家修行至今,从没给宫里传过只言片语,连太后忌都不再露面。现在她忽然写信来,问的是添衣服。徐逸拿着那张字帖,觉得它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又很沉,沉得像压在书箱底下的旧账本,忽然被人翻到了最上面那一页。

她把“否”字最后一横收得很短,像怕墨迹拖太长收不回来。徐逸把帖子收好,没有立刻回。他知道这件事他不能自己拿主意。不是因为需要萧景琰的许可,而是因为贤妃不是他一个人的旧人,她也是萧景琰的。她当年在他心里捅的刀子,比在徐逸身上捅的,深得多。

当晚,他把帖子放在萧景琰面前的书案上。萧景琰批折子的手停了下来,但他没有恼怒——贤妃的名字从封号到法号,连前缀都不再挂,只剩“净慈庵静慧”这五个字,轻得仿佛她从未在宫里留下过痕迹。

“她去净慈庵之后,每年中秋宫里会按例给各庵堂送月饼和素果。她的那份从没漏过。这是朕交代德顺做的。不是免罪,是规矩。”他顿了顿,又恢复了手中翻折子的动作,“你可以去看她。不过回来时把她的回话带给朕——如果她还愿意回话的话。”

中秋前三天,徐逸去了净慈庵。庵在山脚下,院墙低矮,种了几棵桂树和一排青菜。贤妃——不,静慧——在菜地里拔草。她穿着灰色僧袍,袖口卷到手肘,手和脸被山风吹得粗糙了许多,指甲缝里嵌着泥。但那双丹凤眼没变。还是一眼能认出来——只是眼底那团咄咄人的火,熄了。

“施主请坐。”她指了指菜地旁边一张石凳,自己先蹲下,继续拔草,“青菜生了虫,不拔不行。今年的虫特别多。”

徐逸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她拔草。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贤妃,是在冷香苑——她派人送来一件领口有划痕的衣裳,他把它供起来上了香。那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贤妃娘娘,他是被扔在冷宫里的倒霉蛋。现在她是蹲在菜地里拔虫的静慧,他是京城书院的山长。

“你帖子上的字写得比以前好了。”徐逸说。

“以前是练的管夫人簪花小楷,现在是抄经文抄的。写帖子时手有点抖——山里的秋雾重。”

“为什么忽然写信?”

“听说你们石门镇夜学的铁匠先生去京城书院交流了。他带回来一块沙盘,说是一位萧先生用过的。沙盘上有三个字——铁、稻、信。”她抬起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波动,“‘信’这个字,他提了和你的关系。他说——这位萧先生写这个字时,没用树枝,用了自己的佛珠。我在这庵里抄了那么多年的经文,忽然间发现放下执念不是靠经文——是看别人怎么活。”

徐逸没有回答。他看着她把一株青菜旁的虫捏出来,放在旁边的小陶罐里,动作轻柔,像在整理什么东西。

“当年你父亲去世时,你知道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静慧的手停了。“不知道。庵里收不到外界的消息。”

“他说——臣罪该万死,唯一憾事,未能亲见圣上一面,以谢当年不之恩。”

她眼眶红了,手里捏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草上的泥簌簌落在僧袍上。

“他最后说了谢字。这些年我在庵里反复想——其实他和我都不敢说那个字。我们都太骄傲了。骄傲到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骄傲到以为认错就是失败。可他临终还是说了。他比我强。”

徐逸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石桌上。“这是书院学生做的桂花糖,自己腌的。比你当年送的糕点朴素——没有馅,也没有纸盒。中秋了,吃点甜的。”

她看着那个粗棉布袋,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打开。

“圣上——还记得我?”

“记得。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庵前的桂花,开得比长春宫好。”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折了一小枝桂花返回来,把桂花放在石桌上。

“这枝桂花,带给他。”

中秋那天,御书房里多了一小枝枯的桂花,在红烧肉罐子旁边一个粗陶小药瓶里。那是太医院装枇杷膏的旧瓶,萧景琰喝完药没舍得扔,如今被徐逸洗净当了花器。青瓷水丞、红烧肉罐子、冰糖罐子和草编兔子一字排开,桂花在最中间。

德顺在旁记了一笔——“中秋,净慈庵静慧托徐公子带回桂花一枝。圣上将其于红烧肉罐旁旧药瓶中。长春宫的旧人终于放下,圣上批折子时手边有桂花味。老奴闻着桂花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后在慈宁宫也过桂花。用的也是旧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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