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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第六卷:人间烟火

第五十九章 晨钟

徐逸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德顺了。

这个认知是在某个清晨突然降临的。那天他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猫踩醒的,不是被冻醒的,是自己醒的。醒来以后他没有继续躺着,而是坐起来,披上外袍,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太监们刚开始扫院子,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晨钟的第一声。

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数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德顺每天早上做的事。德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窗、听钟、看天色,然后在袖中小本上记下当天的天气和温度。他以前觉得这是老年人的习惯,现在他自己也开始做了。

没有刻意去学。就是在宫里住久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他知道晨钟敲几下是卯时、敲几下是辰时,知道什么云会下雨、什么风会转晴,知道御膳房送来的第一笼包子是几时出笼、送来的第一壶茶是几时沏好。这些事以前都是德顺在心,现在他也开始心了。

因为他要心的人,比德顺心的人更不让人省心。

“公子,您起了?”小福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皇上已经去早朝了,走前吩咐奴才给您留早膳——”

“知道了。”徐逸关上窗户,开始洗脸。他一边洗脸一边想,萧景琰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把昨天新做的那双羊毛袜穿上。那双袜子他前天刚缝好,特意在袜口多缝了一层衬,比去年的厚。萧景琰的脚冬天还是凉,红豆袋踩了几年也没见本性改善,太医说是体质问题。他琢磨着今年要不要试试艾灸。

他想到这里,又愣了一下。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事情——袜子、脚凉、艾灸、早饭——全是生活琐事。以前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历史文献、变法得失、书院课程、学生作业。现在这些事还在想,但脑子里多了一块区域,专门用来存放另一个人的生活细节。

他擦了把脸,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了。不多,浅浅的几道,笑起来比较明显。他凑近镜子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眼角,自言自语道:“老了。”

“公子不老!”小福子在门外急急忙忙地反驳,“公子看着跟二十出头似的!”

“你隔着门怎么看见的?”

“奴才猜的!公子说什么奴才都能接!”

徐逸笑了一声,推开门。小福子端着一个食盘站在门口,食盘上是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包子,还有一小碟糖蒸酥酪——减糖两分的。他低头看着那碟酥酪,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又不是什么子,怎么有酥酪?”

“皇上吩咐的。皇上说今早天冷,公子爱吃甜的,吃了暖和。”

徐逸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这个人,连今天天冷都想到了。他自己去上早朝的时候天还没亮,御书房门外的台阶结了霜,他靴底的旧伤是最怕天寒的。他让御膳房给他蒸了酥酪,唯独忘了自己也该多吃一碗热粥。

他把包子吃完,酥酪留了半碟没动。小福子问为什么不吃光,他说太甜了——其实是想着,他下了早朝回来,大概也想吃点甜的。这些年他养成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吃到什么好吃的,总会想他今天尝过没有。

上午他去书院上课。今天给蒙学班讲《三字经》,讲到“香九龄,能温席”。他问学生们:“黄香九岁就知道给父亲暖被窝,你们在家里有没有给爹娘做过什么事?”

一个七岁的学生举手:“先生!我给洗过脚!”

另一个学生抢着说:“我给我爹捶过背!”

后排一个瘦瘦小小的学生站起来,嗫嚅道:“先生,我——我家没有席子。我家睡的是稻草铺。冬天我跟我弟挤在一起,互相暖。”

徐逸停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那个学生面前,平视他的眼睛。

“互相暖——也很好。黄香给父亲暖席,是孝。你和弟弟互相暖,是悌。孝和悌,都是好的。”他顿了顿,“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叫二草。”

“二草几岁了?”

“五岁。”

“明年带他来书院。束脩——”他想了想,“束脩就带一捆稻草。冬天正好铺在教室里给你们暖脚。”

学生们都笑了,那个瘦小的学生也笑了。下课以后,那个学生走到讲台前,把一个东西放在徐逸手心里——是一只用稻草编的小兔子,编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

“先生,这是我弟弟编的。他听说您今天要讲黄香温席,昨晚编了一晚上。他不认识字,但他说——”学生挠了挠头,“说先生的手冬天也冷。”

徐逸握着那只草编兔子,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兔子的长耳朵。

“回去告诉二草,先生很喜欢。先生的手今年冬天不冷了——因为先生也有人暖。”

傍晚回到宫里,他把那只草编兔子放在御书房的窗台上,和那只青瓷水丞、红烧肉罐子、冰糖罐子排成一排。这些年窗台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有来历。

“这是什么东西?”萧景琰换下朝服走进来,一眼就发现了新成员。

“草编兔子。学生弟弟编的。”

“为什么编兔子?”

“因为那个学生家里穷,冬天睡稻草铺。他弟弟怕我手冷,编了只兔子给我暖手。”徐逸把兔子拿起来,放在萧景琰手心里,“你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连字都不认识,怎么会想到编兔子给先生暖手?”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编兔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知道你对人好。”

“你怎么知道?”

“朕小时候也编过。”他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草编的纹路,嘴角有极淡的弧度,“编的不是兔子。朕编的是一只猫。送给母妃。那年朕也五岁。”

徐逸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在萧景琰的手背上。窗台上的草编兔子在烛光里投下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上窗台,好奇地闻了闻那只兔子,然后舔了舔它的耳朵,大概以为那是什么新来的小宠物。

“它以为兔子是活的。”徐逸说。

“让它闻吧。”萧景琰轻轻把猫的爪子从兔子身上挪开,“它不咬。它只会舔,上次把你的羊毛袜舔湿了。”

“那是你的袜子。”

“朕的袜子已经被它舔了三双了。”他停了停,“但你给朕补得好,比新的暖和。”

第二天早上,徐逸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草编小猫,编得同样歪歪扭扭——耳朵一只尖一只圆,尾巴比兔子尾巴还粗,一看就是用不同的草混编的。小猫和兔子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刚认识的朋友。

他拿起那只草编小猫,走到御书房门口。萧景琰正要出门上朝,背对着他在整理袖口。他的袖口上还沾着几草屑。

“阿琰。”

“嗯。”

“你的猫尾巴编得太粗了。”

萧景琰的背影僵了一下:“朕很久没编了。手生。”

“挺好的。放在窗台上跟学生弟弟的兔子做伴。”他把草编小猫放回窗台上,调整了位置,让猫的尾巴挨着兔子的耳朵,“今天晚上回来,给你看兔子生小猫。”

萧景琰没有回头,但徐逸看见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这个人,批了一辈子奏折,剑下平了北境叛乱,朝堂上舌战百官从来没输过,却被一只草编小猫的尾巴长度给难住了。当天晚上,徐逸在他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里多写了一行——“第五年。他开始编草了。他说是手生,其实是指甲劈了。以前是剑伤,现在是草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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