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镇口交锋,以乱制乱
天刚透出点亮光,林大华就在炕上翻来覆去躺不住了,一骨碌坐起来,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他推了推还在熟睡的李春娥,声音压着兴奋:“他娘,醒醒!天快亮了,赶紧起来做饭!今儿个事多,得抓点紧!”
李春娥睡眼惺忪地坐起,看看么破门缝透出的还灰蒙蒙的天色,无奈道:“他爹,这天还早着呢……”
“早啥早!”林大华已经摸黑穿上了衣服,压低声音,语气却是急不可耐,“那地我估摸得有十亩地!十亩好地!就是有点荒了,伺候一年肯定是肥田,得赶紧把种子买回来!乔儿今天去镇上,务必得把这事办妥了!农时不等人!咱也得抓紧把山上的窝棚拾掇利索,好搬过去专心伺弄地!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他这火急火燎的劲儿,把林乔也吵醒了。她听着爹那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的絮叨,先是觉得好笑,随即心里咯噔一下——种子!对啊,种地得要种子!她这几天光顾着琢磨房子、进山、挣钱,把这最本的“食为天”大事给忘得一二净!果然,自己骨子里就不是个正经农民,差点误了大事。
“爹,您别急,我今天就去镇上,把该买的种子都买回来。”林乔安抚道,又对娘说,“娘,今儿早饭做丰盛点,烙几张油饼,多放点油。爹和您一会儿要上山力气活,我也得跑腿,肚子里没食可顶不住。”
“哎,知道了!”李春娥应着,手脚麻利地在灶间生火。舀了白面掺了黑面,和了一大盆,又切了条腌肉剁碎和在面里,加了盐和野葱花,擀成厚饼,锅里多放了点猪油,烙得两面焦黄,喷香扑鼻。又熬了一锅稠粥,切了咸菜。
一家人围坐吃早饭。林大华吃得飞快,几口就掉一张肉饼,喝了一大碗粥,眼睛直往门口瞟,心思早就飞到那十亩地和山上的窝棚去了。
“姐!我也想去镇上!”林松也揉着眼睛从炕上爬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林乔。他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去过镇上呢。
林乔看他那期待的小模样,心一软:“行,今天带你去。不过可得跟紧我,不能乱跑,镇上人多车多。”
“嗯!我一定听话!”林松立刻保证,小脸上笑开了花。
林乔收拾了碗筷,牵着兴奋的林松,锁好门,也往镇上走去。小灰狗想跟着,被林乔喝止在家看门,委屈地趴在门槛边。
到了镇上,头已经升起来了。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两边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松眼睛都不够用了,紧紧抓着姐姐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卖糖人的,吹糖葫芦的,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挂着各色布匹的绸缎庄,叮叮当当的铁匠铺……一切对他这个乡下的孩子来说,都充满了无穷的吸引力。
林乔先带他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花两文钱给他买了一串最大最红、糖壳晶亮的。林松举着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心地舔着,舍不得咬。
又走到一个包子铺前,刚出笼的肉包子白白胖胖,热气直冒,香味诱人。林乔买了四个,用荷叶包好,自己吃一个,给林松一个,剩下两个带回去给爹娘。林松一手糖葫芦,一手肉包子,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小口小口咬着包子,满脸陶醉。
林乔自己三两口吃完包子,就开始办正事。她先去了种子店,按照爹的嘱咐,仔细挑了十亩地需要的麦种、粟种,又买了不少豆种(黄豆、绿豆),还称了些白菜、萝卜、胡瓜、豆角等菜种子。没想到还有胡瓜,林乔一边付钱一边想要是有辣椒就好了。林林总总装了一大布袋,沉甸甸的。
从种子店出来,她看见路边有个老篾匠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十个手编的筐篓簸箕,有大的有小的,编得细密结实。她看中了两个最大号的圆筐,有半个林松那么高,提手粗壮,一看就很能装东西。想着以后进山装山货、运东西都方便,就蹲下身,仔细查看筐子的编工,正和篾匠问着价钱,还没付钱。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尖利刺耳、带着哭腔的女高音,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哎呀!我的天老爷啊!大家快来看啊!看看这是谁!这个丧良心的、挨千刀的贱丫头!林乔!”
林乔眉头一皱,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靛蓝细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圆髻、着灰扑扑的银簪子、颧骨高耸、吊梢眼、薄嘴唇的妇人,从旁边一家布庄里猛地冲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愤怒,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乔脸上。
是原主记忆中那个嫁到镇子附近一户小商户家的姑姑,林秀兰。林秀兰在娘家时就不待见二房,觉得他们窝囊,拖累全家。嫁人后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回娘家也摆足了姑的谱,对林乔姐弟非打即骂。在原主记忆里,这个姑姑刻薄势利,但也没到深仇大恨的地步,无非是踩低捧高。看她的穿着,虽然比普通农妇强些,可那布料和簪子,也显见子并非多么宽裕。
林秀兰显然是刚从布庄出来,大概是回娘家听刘氏、王氏添油加醋说了什么,此刻看见林乔姐弟,尤其是看见林松手里那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和亮晶晶的糖葫芦,再看到林乔脚边那沉甸甸的种子袋和正在挑拣的大筐,新仇旧恨或许还有嫉妒涌上心头,立刻就当街发作起来。
她拍着大腿,声音又尖又利,瞬间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大家快来看看这个不孝不悌、猪狗不如的东西!林乔!我们老林家的扫把星!灾星!把她亲阿气得卧床不起!把她三个亲叔伯打得鼻青脸肿,半个月下不了炕!如今更是无法无天,撺掇着爹娘分家,卷走了家里的钱财,跑到镇上来挥霍!大家看看,她弟弟手里的肉包子!看看她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花的都是我们老林家的血汗钱啊!这种殴打长辈、忤逆不孝的畜生,就该拖去沉塘!天打雷劈啊!”
她声泪俱下,演技十足,加上“不孝”、“殴打叔伯”这些字眼极具冲击力,围观的众人顿时哗然,对着林乔姐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就是那个力大无穷、打了叔伯的林家丫头?看着文文静静的……”
“不孝可是大罪!还打长辈?反了天了!”
“啧啧,弟弟吃着肉包子,还买这么多东西,看来真没少捞娘家的油水。”
“看着不像啊,穿得挺旧的……”
“人不可貌相!说不定就是外表老实,内里藏奸!”
林松被这阵势吓坏了,手里的包子和糖葫芦藏在身后小脸煞白,紧紧缩到姐姐身后,浑身发抖。林乔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不孝”是能压死人的大帽子,名声坏了,以后寸步难行。跟林秀兰这种胡搅蛮缠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自证清白只会越描越黑。
电光火石间,她心里有了决断。不能自证,那就把水彻底搅浑!用更惊人的、真真假假的“脏水”,去对冲对方的脏水!反正老林家那点烂账,本就经不起细究。
就在林秀兰哭嚎得最起劲、围观群众情绪最激愤的时候,林乔忽然“哇”的一声,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比林秀兰还大,还凄惨!眼泪说来就来,瞬间模糊了眼眶。
她一把将吓傻了的林松拉到身前,胳膊一捏,弟弟看她大哭早已要哭,这一捏立刻大哭起来,抱着姐姐喊“姐姐,姐姐,我怕……”姐弟二人看着好不凄惨,林乔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颤抖:
“各位叔伯婶子,大爷大娘!求大家给我和我弟弟,给我们苦命的爹娘,做主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哭,把所有人都弄懵了。林秀兰的哭嚎也卡在了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林乔指着林秀兰,哭得撕心裂肺:“她是我姑姑!是!可我爹……我爹本不是我阿亲生的啊!是抱养的!就因为不是亲生的,我阿从小就嫌弃我爹,把他当牛马使唤!我们二房一家,在老宅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穿最破的衣!我弟弟松哥儿,长到七岁,没吃过一顿白面,没尝过一点油荤!今天,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肉包子啊!”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围观人群目瞪口呆!抱养的?不是亲生的?这可是大八卦!
林乔继续哭诉,真假惨半:“我爹老实,能活,我阿还不满足!看我能卖几个钱,竟然串通人牙子,把我骗出去,要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是我爹拼了老命,把我找回来的!可阿他们,为了不退那卖我的二十两银子,竟然狠心把我们一家四口,净身赶出了家门!什么都没给,就赶到了村口的破土地庙里等死啊!要不是村长坚持我们连破褥子都抱不出来。”
“轰!”人群再次哗然!卖孙女?赶出家门?净身出户?这可比“不孝”劲爆多了!而且听起来合情合理,乡下卖儿卖女、苛待非亲生子女的事,并非没有。
“我们没办法啊!”林乔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爹我娘,年纪不大,头发都愁白了!为了活命,只能去深山里开荒,指望能刨出点食。我……我一个姑娘家,就仗着天生有把子傻力气,去货栈给人扛木头,一天挣几十个铜子,买点粮食,让我爹娘弟弟不至于饿死!我舅家可怜我们给我们衣食和银钱,今天我来买种子,是想种那租来的十亩荒地,秋天好多打点粮!给我弟弟买了两个肉包子,他就高兴成这样……我姑姑,你偏心我阿,我知道,阿肯定答应卖了我也贴补你,可你也不能这么往死里我们啊!我们到底不是老林家的人?不是你侄子侄女?不然你不能这么死我们一家人!”
她这番话,信息量巨大,情绪饱满,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林大华可能不是亲生(存疑),林乔被卖(真),二房被净身赶出(基本真),林乔扛活养家(真),林家苛待二房(真),至于刘氏卖孙女的钱贴补女儿,那就纯属林乔的臆测和泼脏水了,可听起来又那么“合理”。
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指指点点的对象瞬间变成了林秀兰。
“我的天!卖孙女?这还是人吗?”
“抱养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这么糟践?”
“看把这丫头的,都去扛木头了!姑娘家那活……”
“那小男孩是可怜,七岁没吃过肉包子……”
“这姑姑也太不是东西了!得了好处还来当街骂侄女?”
“就是!分家文书肯定有,净身出户还有理了?”
“我看这丫头不像说谎,哭得多惨!多亏有娘舅家。”
“老林家这事做得不地道啊……”
林秀兰脸都绿了!她完全没料到林乔会来这一手!这么狠!这么不要脸!把家里的遮羞布扯得净净!还往她身上泼了“得了卖侄女好处”的脏水!她想反驳,可林乔说的那些事,除了“林大华非亲生”和“刘氏贴补她”她不确定,其他基本是事实,至少是老林家能做出来的事!她张着嘴,“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可声音在嘈杂的议论和指责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见好就收,脸上泪痕未,却不再哭了,只是用那种伤心欲绝、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神看着林秀兰,又扫过众人,哑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老林家的事,谁是谁非,老天爷看着。我们一家,只想活下去。求各位,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说完,她不再看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林秀兰,弯腰捡起地上不知啥时候掉了弄脏了的半个包子,拿回去给小灰吃。重新把吓呆了的林松搂到身边,提起种子袋,对那看傻了的篾匠说了句“大爷筐子先不要了”,然后牵着弟弟挤出人群走了。“你放屁…”林秀兰还想叫骂一时不知道该骂哪一条。议论声风向变了。林秀兰见占不到便宜,反而惹了一身,丢下一句“没教养的东西,等着瞧!”,推开人群,灰头土脸地走了。
林乔带着弟弟直到走出老远,拐进一条僻静巷子,身后那些议论声渐渐听不见了,林乔才停下脚步,长长舒了口气。她脸上哪还有半点泪痕,只剩下冷静和一丝疲惫。这种当众表演、胡搅蛮缠的戏码,她其实并不喜欢,可对付不要脸的人,有时候就得用更不要脸的办法。
林松一直呆呆地跟着,此刻才仰起小脸,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看着姐姐,眼里全是不可思议和……?“姐……你……你刚才……”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哭得那么真,说得那么……吓人!还可以这样啊?!
“吓到了?”林乔摸摸他的头,语气恢复平静,“对付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没用。她泼脏水,咱就泼回去,泼得更大,更浑。记住,以后有人欺负你,污蔑你,不要急着辩解你没做什么,要反问他凭什么这么说,或者直接说他更坏。这叫……反击。”她没法跟七岁的孩子解释“不自证陷阱”和“舆论战”,只能简单地说。
林松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他觉得姐姐刚才厉害极了,把那个凶巴巴的姑姑说得哑口无言!
两人没再耽搁,径直回了村。刚到破庙门口,就看见货郎挑着担子等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看见林乔回来,他连忙招呼:“林姑娘!你可回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货郎大哥”林乔放下东西。
“好事!”货郎笑道,“上次那胰子,卖得俏!十五文一块,不愁卖!好些人问还有没有。这次,我想多拿点,二十块!有货不?”
林乔心里一松,“有,我爹娘这两天做了三十来块。你等着,我去拿。”她转身进屋,数了二十块胰子出来。
货郎结了上次赊欠的五十文,又付了这次的两百文,约定五六天后再来,这才高兴地走了。
看着到手的二百五十文钱,林乔心里更踏实了。看看林松跟着跑了一上午,又受了惊吓,有点蔫,就让他在家看门休息,自己则再次进山。她得把种子给爹娘送去,顺便看看山上的情况。
到了临时营地,远远就看见爹娘忙得热火朝天。第一个窝棚已经糊上了草泥,顶上铺了厚茅草。林大华正在旁边叮咣叮咣的加固那个门,李春娥在用石头垒个大点的灶台。
“爹,娘,种子买回来了!”林乔招呼,把种子袋放下。她索性把种子背上来了怎么也是要拿上来,她上次来就发现后面石壁上一人高处有个石岈子,像被巨斧劈开几尺宽的一片石片 倒成了个下面半遮的石柜子,能容纳一个蹲着的人,可以把东西临时放在那里。一般野兽或者人发现不了。
“太好了!”林大华停下手里的活,过来抓起一把麦种,放在手心仔细看,脸上是庄稼人看到种子特有的珍重神情,“成色不错!等把这窝棚弄好,地基清出来,我就去收拾那十亩地!抓紧把麦子种下去!”
林乔又把卖胰子得了二百五十文钱的事说了,老两口听了更高兴。能挣钱,心里就不慌。
看看头还早,林乔跟爹娘说了一声,自己往林子更深处走去,想去探索一下下面那条小溪,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山林里比她前几天来时更绿了。各种树木抽出了嫩芽,灌木丛里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花。空气湿润清新,带着草木的芬芳。她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往下走,耳边渐渐传来潺潺的水声。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不宽,但水流颇急,撞在溪中的石头上,溅起雪白的浪花,哗哗作响。溪水冰凉,能看到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和水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碎金一般跳动。
林乔沿着溪水往下游走了一段,发现一处溪流转弯的地方,水流平缓下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回水湾。水湾里水比较深,也比较平静,能看见几尾不大的鱼在悠闲地游动。
她心里一动,放轻脚步,蹲在水边,耐心地看着。鱼不小,比成年男子巴掌长,看着挺肥。她前世在乡下外婆家,跟表哥们下河摸过鱼,有点经验。这身体眼疾手快,力气又大,说不定……
她看准一尾鱼游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处,几乎想都没想,右手快如闪电般进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等她手拿出来时,手指已经牢牢钳住了一尾拼命挣扎的灰背白肚小鱼!鱼尾巴啪啪地甩着,水珠甩了她一脸。
“哈哈!”林乔忍不住笑出声。真的抓到了!这身手,这准头,放前世绝对能发朋友圈吹嘘三天!可惜这里没网。
她把鱼扔到岸上,那鱼还在蹦跶。她顾不上高兴,再次屏息凝神,盯着水面。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尾鱼傻乎乎地游过来。她再次出手!
“哗啦!”
又一条!
看着在岸边草地上扑腾的两条肥鱼,林乔心里别提多美了。今晚有鲜鱼汤喝了!她在溪边扯了几柔韧的长草,把鱼从鳃串起来,拎在手里。又就着清澈的溪水洗了洗手脸,冰凉舒爽。
回去的路上,她也没闲着,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路边。嘿!发现了成片的苜蓿,刚冒出紫红色的嫩芽,这可是好野菜。又看到几丛叶片肥厚的马兰头,还有叶子像芹菜、气味清香的野芹菜。在一棵大树下,还发现了几朵刚冒头的灰褐色小蘑菇,这个她认得,是可以吃的。她还顺手拔了一把野葱,掐了几片带着辛辣气的山姜叶子,甚至还在一丛灌木上发现了几颗巴的黑红的茱萸果。
等她满载而归回到临时营地时,林大华第二个窝棚的架子也搭得差不多了。李春娥看见她手里扑腾的鱼和满兜的野菜,又惊又喜:“呀!抓到鱼了!还摘了这么多菜!”
“嗯,下面小溪里抓的,水挺清,鱼也肥。”林乔把鱼和野菜放下,“晚上咱把鱼做了,用油煎一煎,炖个鱼汤,就着这些野菜,美美吃一顿!”
“两条都做了?”李春娥有点舍不得,想腌一条。
“都做了!”林乔大手一挥,“娘,我现在力气大,活多,吃得多才有力气。咱现在又不缺这点吃的,该吃就吃,把身子骨养好,才是本钱。”
林大华也凑过来看鱼,憨厚地笑:“对!听乔儿的!咱闺女现在是一家人的顶梁柱,可得吃好!他娘,晚上多做点,油放足!”
头刚一西斜,林乔就安排一家人收拾了山里的东西,种子这些她给架到后面石壁“柜子”里,等闲看不到。林乔转一圈,又搬开来一块大石头 堵在人木屋那个木门门口。一家子带着两条鱼和满兜的野菜,踏上了下山的路。
下山回破庙的路上,林乔觉得该把镇上的事跟爹娘说一声,免得他们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她清了清嗓子,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爹,娘,今天在镇上,碰到姑姑了。”
“秀兰?”林大华脚步一顿,转过头,“她……她说啥了?”声音里带着本能的紧张。这个妹妹从小就跟他们二房不亲,嫁出去后更是眼睛朝天,每次回娘家都没好脸色。
李春娥也紧张地看着女儿,“没啥,就是当街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孝,打叔伯,卷了家产出来挥霍。”林乔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啥?!”林大华脸色一下子变了,又气又急,“她、她怎么能这么胡说!我……我找她去!”
“爹,您别急,听我说完。”林乔拉住他,“我没让她占着便宜。”
她把当时的情况,自己怎么哭诉,怎么把“爹不是亲生”、“阿卖孙女贴补姑姑”、“净身出户”这些真真假假的话都抖搂出来,大致说了一遍。
林大华和李春娥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先是听到林秀兰当街污蔑女儿,气得浑身发抖;接着听到女儿的反击,又是震惊,又是解气,可随即又涌上深深的担忧。
“乔儿……你、你咋能那么说……”林大华嘴唇哆嗦着,脸上表情复杂极了,“说你爹不是亲生的……这话传出去,你阿爷阿还不得气死?还有你姑那儿……她、她肯定恨死你了!这名声……”他既觉得女儿没吃亏,又本能地害怕那些“不孝”、“忤逆”、“胡说八道”的坏名声。
李春娥也红了眼圈,一把拉住林乔的手,上下打量:“我的乔儿,你没吃亏就好!没吃亏就好!可……可你这么一说,镇上人咋看你啊?你一个姑娘家,以后还咋说人家……”她更担心的是女儿的名声和前途。
林乔反握住娘冰凉的手,看着爹娘担忧惶恐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爹娘这辈子的观念,就是老实本分,忍气吞声,最怕被人说闲话,坏了名声。可有时候,名声是守不住的,尤其是当你弱小的时候,别人想怎么泼脏水就怎么泼。
“爹,娘,”她声音很稳,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名声这东西,是给讲道理的人看的。像姑姑那种人,她就是想坏了我的名声,好拿捏咱们,或者纯粹看不得咱们好。我跟她讲道理,有用吗?只会让她更得意,让看热闹的觉得咱们好欺负。我那么一说,虽然难听,可把水搅浑了,现在镇上人议论的,是老林家是不是卖孙女、是不是苛待养子,而不是我林乔是不是不孝。谁对谁错,说不清了,但至少,没人敢再轻易信姑姑的一面之词,也没人觉得咱们好拿捏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至于说亲……爹,娘,我现在不想这个。咱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地种好,把房子盖起来,把子过稳当。等咱们在山里立住了脚,吃得饱穿得暖,手里有积蓄,那时候,自然有人看得起咱们。现在,顾不了那么多。谁让咱们不好过,咱就不能让他好过。”
林大华和李春娥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甚至有些冷酷的话,心里的担忧和惶恐,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一些。是啊,女儿说得对。分家出来时,名声就好了吗?不照样被村里人看不起,等着看他们饿死?是女儿凭着一身力气和胆量,一点点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今天这事,女儿没吃亏,还让那个眼高于顶的妹子吃了瘪,虽然法子……有点吓人,可结果是好的。
林大华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闺女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跟着闺女这条“离经叛道”却实实在在能活下去的路,走下去了。
李春娥抹了抹眼角,也重重点头:“乔儿,娘……娘听你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别人爱说啥说啥!娘不怕!”
回到家,林松早早就在门口蹲着望眼欲穿了,对亏有小灰陪着他。一看到爹妈姐姐,连忙跑过来 献宝似的把两个包子拿出来给爹妈。孩子闻着这味道馋了一下午也没舍得吃。赵春娥笑着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先收着吃饭时候一起吃,姐姐今天抓鱼了,晚上还要吃鱼汤”林松眼睛一两,欢呼雀跃。林大华和李春娥虽然也累,精神还好。
林乔看看天色,说道:“爹,娘,胰子卖得好,货郎下回要四五十块呢,不过我说一个月后,咱们最近有的事要忙,赶趟。”
“成!听你的!”林大华点头。他现在对闺女的话是言听计从。
“还有,”林乔接着说,“咱之前做的胰子,大小厚薄不太一样,卖相上还能更好点。爹,您手艺巧,明儿个您锯几块平整的薄木板,钉几个大小一样的方框框,就当模子。做胰子浆的时候,倒进模子里,等它凝固定型了再拿出来,用刀一切,这样做出来的胰子,方方正正,大小一样,看着就规整,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做模子?这主意好!”林大华一听,眼睛亮了,这活儿他拿手,“这个容易,咱家还有几块以前捡的旧木板,我一会儿就找出来,比划着弄!”
“嗯,胰子的事,就全靠您和娘了。这是咱家细水长流的进项,稳当,比啥都强。”林乔最后说道。
林乔说着,把那沉甸甸的二百五十文铜钱,一股脑儿塞到李春娥手里:“娘,这钱您收着。胰子挣的,就是咱家常过子的嚼用。您管着,该买啥买啥,该花就花。”
李春娥手里捧着那还带着闺女体温的铜钱,心里头又暖又踏实,眼眶都有点发热。以前在老林家,一个铜子儿都得掰成八瓣花,看婆婆脸色,哪有自己手里捏着钱的滋味?她连忙撩起衣角,小心地把钱包好,贴身收着,连连点头:“哎,哎,娘收着,娘一定管好!”
说完胰子的事,李春娥就赶紧去灶间忙活晚饭了。
李春娥生火,林乔很舍得地舀了一大勺猪油放进那口豁了边的铁锅里。油热了,刺啦作响,熟悉的荤油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开来。
两条收拾净的鱼,被李春娥用刀划了几道口子,撒了盐,抹了点捣碎的山姜汁子。提着鱼尾巴,顺着锅边滑进热油里。
“刺啦——滋啦——!”
滚油遇到带水的鱼皮,爆发出热烈的声响,浓郁的煎鱼香气瞬间炸开,充满了小小的破庙。林松在睡梦里抽了抽小鼻子,嘟囔了句“好香”,翻个身又睡了。小灰狗在灶边急得直打转,尾巴摇成了虚影。
林大华坐在门槛上,就着夕阳天光,已经开始翻找那些旧木板,比划着大小,琢磨怎么做模子更省料、更结实。听到煎鱼的响声,也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是舒心的笑:“他娘,今天这鱼煎得香!”
鱼煎得两面金黄焦脆,李春娥舀了几瓢水进去,加了盐,把野葱挽成结扔进去,又扔了几片山姜叶子。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着。趁着炖鱼的工夫,她把那口小破铁锅烧上水,把苜蓿嫩芽和马兰头用开水焯了,过凉攥,用盐、茱萸碎和野葱末一拌。野芹菜洗净切段,小蘑菇也洗好了。
等鱼汤熬得白浓香,她把野芹菜和蘑菇下进去,又滚了一会儿。最后,把早上剩的杂粮饼子掰成块,放进汤里。
“他爹,乔儿,松哥儿,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碗里是白浓香的鱼汤,里面浸着焦黄的鱼肉、滑嫩的蘑菇、清香的野芹菜,还有吸饱了汤汁的饼子块。旁边是一盘凉拌的苜蓿马兰头,清爽开胃。两个包子,爹娘分开非要一人半个 林乔看弟弟那刚有点肉不那么黄的小脸 把自己的半个给了林松。
林大华先给林乔捞了块鱼肚子肉,又给林松夹了一块。林乔也给爹娘碗里添菜。小灰狗在桌下急得哼哼,林乔掰了块没刺的鱼肉和饼子放它碗里,它立刻狼吞虎咽。
“这鱼汤,鲜!比肉汤还美!”林大华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满脸享受。
“这凉拌菜也爽口,茱萸味儿正。”李春娥吃着,脸上是轻松的笑意,“还是咱乔儿能,上山下河,找的都是好东西。”林松边喝鱼汤
林乔慢慢地喝着鱼汤,鲜美的滋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心里那份因为白天风波而产生的郁气彻底消散了。为了能经常吃上这样安心美味的饭菜,为了守护这份简单的温暖,她必须继续奋斗,变得更强大。
林大华吃饱喝足,一抹嘴,下了决心:“我看,咱明天就开始,陆续把东西往山上搬!反正也没多少家当。早点安顿下来,我好专心去收拾那十亩地!农时不等人!”
赵春娥看着当家的最近这精神头,抿嘴笑了。
夜色渐深,破庙里却亮着温暖的灯光,和充满劲儿与希望的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