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恶客临门,以力服人
这天早上,霜下得厚,地上、草垛上、破庙的烂屋顶上,都盖了一层白。一家子刚吃过早饭,骨头汤底的杂粮糊糊还暖着胃。没活儿,林大华就提着新斧子,林乔空着手,爷俩在庙门口劈柴。前些天拖回来的枯树,粗的留着慢慢烧,细的得劈成柴火。林大华一斧子下去,木头“咔嚓”裂开,声音清脆,他脸上难得露出点舒坦——好家伙什就是不一样。林乔不用斧,她捡那些碗口粗、弯弯曲曲的硬木枝子,双手握住两头,膝盖往上一顶,“嘎巴”一声脆响,就断成两截,再用手轻轻一掰,就成了烧灶的短柴,扔到柴堆上,跟掰晒的玉米秆似的轻松。
父女俩正闷头活,就听见村里头远远传来一阵吵嚷,乱哄哄的,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喝骂,顺着冷风飘过来,听着方向像是老林家那边。
“咋回事这是?”林大华停下手里的斧子,侧着耳朵听,脸上有点不安。
林乔也停了手,皱了皱眉。这动静,来者不善。
正听着,村道那头,张婶家的小儿子狗剩气喘吁吁跑过来,脸都跑白了,扶着庙前的歪脖子树直喘:“林、林二叔!乔、乔姐!不、不好了!老林家出、出大事了!”
“慢慢说,出啥事了?”林大华心提了起来。
“是、是邻镇钱老爷家!”狗剩吸了口气,连说带比划,“来了七八个打手,个顶个的凶,堵在老林家院门口!说、说是来要钱的!”
“要钱?要啥钱?”李春娥在庙里听见,也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说是乔姐前些天打伤了他们的人,砸坏了东西,要赔医药费和东西钱!还、还有……”狗剩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当初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人,人跑了,这买人的钱也得还!天经地义!”
林大华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手里的斧子也拿不住了,李春娥也腿一软。
“我阿他们咋说?”林乔扶着娘,声音倒还稳。“谁收钱谁返钱!”
“你阿?”狗剩脸上露出古怪又有点解气的神色,“你阿开头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人是林乔打的,东西是林乔砸的,跟他们老林家没关系,要钱没有,要命……她倒是想说‘要命有一条’,可那些打手凶得很,她没敢。可人家咬死了,那二十两买人的钱,是老林家收的,人跑了,钱就得退!这是天经地义,说到天边去也占理!”
狗剩学着大人吵架的口气,继续说道:“你阿心里那点小算盘,村里明白人都看出来了。她巴不得钱老爷不要钱,就要人,最好把乔姐你抓回去,打死打残她才解气,那二十两银子也保住了。可现在人家摆明了,人,他们不敢要了,就要钱!到手的银子要吐出去,简直比了她还难受!可理在人家那边,你阿爷最后没法子,哆嗦着手,把当初那二十两原封不动还给了钱家的人。”
“可这还没完!”狗剩喘匀了气,脸上表情更精彩了,“还了买人的钱,那几个打手又说,人被打伤了,东西被砸坏了,这医药费和赔偿,还得另算!张口就要二十两!”
“二十两?!”林大华失声叫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李春娥更是身子一晃,全靠林乔撑着。
“对啊!又是二十两!你阿当时就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哭天抢地,说没有,一文钱都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不就去找林乔,人是她打的,让她赔去,让她跟钱家的人拼命去!”
狗剩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那几个打手里头,有脸上还带着伤呢,一听见你阿说要找乔姐你,眼神就有点躲闪,互相使眼色,气势也没那么足了。正好咱村长王德厚爷赶来了,在一旁说和。说了半天,钱家那边可能也是真有点怵乔姐,就借驴下坡,说看在村长的面子上,赔偿就算了二十两,只要五两,算是给受伤的兄弟一点汤药钱。”
“五两?那也得给啊!”林大华急道。
“给啦!你阿哭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你阿爷,又掏了五两银子出来,给了钱家那伙人。他们拿了钱,总共二十五两啊!也没多留,转身就走了。你阿当时就晕过去一回,掐人中才醒,醒了就又哭又骂,说要来找你们算账,那五两银子得让你们赔!说都是你们害的!”
狗剩说完,同情地看了林乔一家一眼,小声说:“我娘让我赶紧来报信,你们……你们可小心着点,我看你阿那架势,怕是要来闹翻天。”说完,一溜烟跑了。
狗剩刚跑没影,村道那头,果然就见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了。打头的正是刘氏,她头发像鸡窝,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混合着地上的灰,脏得没法看,一张刻薄脸因为极度的心疼和愤怒,扭曲得像个裂口的核桃。她身后,大儿子林大荣和大儿媳王氏,三儿子林大富和三儿媳张氏,连一向不怎么出头、耷拉着脑袋的四儿子林大贵和媳妇柳氏,也全都跟来了。除了老林头没露面,这一大家子算是倾巢而出。
周围早就聚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远远跟着,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破庙前,瞬间成了全村最热闹的戏台子。
林乔冷眼瞧着,注意到走在刘氏身后的林大荣、林大富、林大贵这仨兄弟,脸上的神色有点怪。说凶吧,确实拉着脸,带着怒。可那眼神,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下,又赶紧躲开,脚步也虚浮,不像刘氏和王氏、张氏那样不管不顾往前冲,倒有点缩在后面,仗着人多、村里人都在看,才敢跟着来的架势。林乔心里明镜似的——这哥仨,那天晚上是挨过揍的,知道她手黑,心里头怕着呢。今天这是仗着人多势众,又有老娘打头阵,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占点口头便宜,或者把那三两银子要回去。
刘氏一双红肿的母狗眼,恶狠狠地先剐了林乔一下,然后像探照灯似的,在破庙前这小小地方扫来扫去。她先看见了林大华脚边那把明显崭新、闪着寒光的斧子,心里一揪——这得花钱买!她又死死盯住林乔身上那件厚墩墩、虽然套着旧外衫但仍能看出轮廓的新棉袄,盯住李春娥和林松身上同样鼓鼓囊囊、气色明显比在老宅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的模样,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们一家四口虽然清瘦、但脸上竟有了点活人血色、甚至林松那小崽子脸蛋都红扑扑的脸上!
这一看,简直是在她心头剐肉、火上浇油!她老林家失了二十五两,差点倾家荡产,这丧门星一家倒躲在这儿吃好穿暖,过得有滋有味?
“好哇!你们这些挨千刀、该剥皮的白眼狼!畜生不如的东西!”刘氏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已经哭喊得嘶哑破锣的嗓子,嚎出了今晚最强音,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我们在家被人得差点上了吊!五两雪花银啊!我的命子!全被你们这丧门星赔出去了!你们倒好!躲在这儿吃香喝辣,穿新棉袄,使新斧头,小子过得挺美啊!看你们这脸色,怕是偷着吃了多少好东西!林乔!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贱种!扫把星!祸害精!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一头撞死在那钱家门框上!你死了净!也省得祸害全家!”
王氏也跳着脚,指着林乔鼻子尖声骂:“就是!当初就不该让这祸害落生!现在可好,把全家都拖进火坑!二十五两啊!二十五两能买多少亩地?能盖几间大瓦房?全没了!都怪你这小贱人!”
张氏撇着嘴,阴阳怪气:“有些人啊,心黑得跟炭似的,自己惹了泼天大祸,屁股一拍躲清净,连累一大家子赔得倾家荡产,自个儿倒躲起来吃独食,享清福。瞧瞧这穿的,这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发了什么昧心横财呢。哼,那钱指不定怎么来的呢。”
柳氏吓得头埋得更低,死死扯着林大贵的袖子。林大贵脸涨成了猪肝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瞄林乔。
林大荣、林大富、林大贵三个男人,则阴沉着脸,像三尊戳在那里的泥菩萨,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林乔,只敢盯着林大华,或者地面。他们心里也憋着火,也心疼那赔出去的钱,可更多的是怕。那天晚上被拧胳膊、踹腿、扇耳光的滋味,还记忆犹新。今天要不是老娘硬拉着,又想着当着全村人的面,林乔总不敢再动手吧?这才壮着胆子跟来,想着能跟着骂两句,或者把那三两银子要回去,也算没白来。
林大华被骂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树叶,想辩解,想拦着,可看着老娘和兄弟们那恨不得生吃了他们的眼神,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村民,他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额头上渗出冷汗。李春娥紧紧搂着吓坏了的林松,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气又怕,浑身抖得像筛糠。
林乔一直没说话。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侧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氏和她身后那一张张或狰狞、或怨毒、或躲闪的脸。等刘氏骂得差不多,需要换气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这一动,刘氏和她身后的儿子儿媳们,齐刷刷地,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尤其是林大荣三兄弟,脖子都缩了缩。那天晚上柴房门口的阴影,还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林乔没理他们。她径直走到柴堆旁,那里有几刚才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比成人胳膊还粗一圈的硬木树枝,是质地最硬的枣木,斧子劈都费劲。她弯腰,随手捡起一,双手握住两头。
在所有人或疑惑、或警惕、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她双臂肌肉微微绷紧,腰腹同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发酸、头皮发麻的断裂声,炸响在寂静的清晨!
那结实坚硬的枣木枝,竟被她双手硬生生从中间掰断了!断口处木刺狰狞,纤维毕露。
但这还没完。她随手扔掉半截,拿起剩下的那半截更粗的,再次握住,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深吸一口气,腰、腹、背、臂的力量瞬间协调爆发——
“嘎巴!嘎巴!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让人心脏骤停、脊背发凉的断裂声,密如急雨般响起!
那半截粗硬的枣木,在她那双看起来并不特别粗壮、甚至有些细瘦的手里,简直像一晾了的老油条,被她面无表情地、一节一节,徒手掰成了只有巴掌长短的小木段!每一声“咔嚓”,都像砸在围观者的心尖上;每掰断一节,她脚下就多一截带着锋利断口的木头。
整个过程,她脸上没有任何吃力的表情,呼吸平稳得可怕,仿佛掰断的不是以坚硬著称的枣木,而是晒得酥脆的麻秆。
破庙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腊月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和那一声声充满纯粹暴力、令人胆寒的“咔嚓”声。
刘氏的哭骂卡在了喉咙深处,脸憋成了紫红色。王氏和张氏张大了嘴,能塞进鸡蛋,眼里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无边的恐惧。林大荣三兄弟脸上的那点强装的凶狠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裸的惊骇和后怕,瞳孔收缩成针尖,手脚冰凉,背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们此刻无比庆幸,刚才没敢冲在最前面骂。远处看热闹的村民,更是集体石化,一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死死盯着林乔那双仿佛蕴含着洪荒巨力的手,以及地上那一堆触目惊心的断木。
这……这他娘还是人吗?那是枣木!最硬的木头之一!壮汉用斧子都得抡圆了砍好几下!她……她就用手?还掰得这么轻松随意?跟玩似的?
直到林乔把手里最后一小段带着尖刺的木头,随手扔在柴堆最上面,发出“咚”一声闷响,然后拍了拍手上沾的一点木屑,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刘氏等人时,所有人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齐刷刷地,发出更大一声抽气!
“嘶——!”
刚才还气焰嚣张、恨不得把林乔生吞活剥的刘氏,这会儿脸上血色褪得净净,只剩下惨白和惊恐。她看着地上那些被轻易掰断的、切口狰狞的木段,又看看林乔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同妖魔利爪的手,最后对上一双黑沉沉、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窜上天灵盖,腿肚子疯狂转筋,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她忽然无比清醒、也无比绝望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孙女,是真的变成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用以往任何方式拿捏的……怪物。
林大荣三兄弟更是后怕得冷汗涔涔,腿肚子发软。他们此刻无比庆幸,那天晚上在自家院里,这丫头没对他们用上这样的手段。这要是掰在人胳膊腿上……想想就骨头缝发凉。
林乔看着他们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冷笑。震慑的效果达到了。她往前又踏出一步,鞋底碾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氏等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后退好几步,差点撞作一团。林大贵最怂,差点被自己绊倒。
“你、你别过来!”林大荣声音抖得不成调,色厉内荏地喊,自己却往后退了半步。
林乔没理他,只看着刘氏,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清晰冷硬,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钱,是你们赔的。为什么赔,你们清楚。再来我这儿撒泼,哭穷,骂街……”
她顿了顿,右脚随意地在地上那堆断木旁碾了碾,一块冻硬的土坷垃应声碎成粉末。
“我不爱听。”
刘氏被她那眼神看得心胆俱裂,可一想到那白花花、沉甸甸、从她怀里生生掏出去的二十五两银子,那剜心割肉般的疼又涌了上来,尤其是最后那五两,简直是在她心尖上又扎了一刀!贪婪、愤怒、心疼,还有那点惯常倚老卖老、觉得林乔再横也不敢对亲怎么样的心思,竟然又压过了一丝恐惧。她眼珠子慌乱地转了几圈,忽然又拍着大腿,发出瘪的哭声,这次声音小了很多,还带着点耍无赖的腔调:“我不管!那钱是因为你才没的!就是你害的!你得赔!至少……至少把那三两银子还给我!那是我的养老钱!是你们分家拿走的!你不还,我……我就天天来你这儿坐着!我死给你看!”
她还是惦记着分家时给出去的那三两银子,想趁机捞回点损失。
林大荣也强压着恐惧,看着周围那么多人,觉得林乔总不敢当众打长辈吧?他咳了一声,帮腔道:“乔丫头,娘说得在理。那祸事确实因你而起。家里为你赔了那么大一笔,你那三两银子,于情于理,也该拿出来,给娘弥补一下,宽宽心。”
“对!还钱!”王氏和张氏也瑟缩着,小声附和。
林乔看着他们这副既要钱又怕死的滑稽嘴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还钱?”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好。”
就在刘氏浑浊的老眼里刚闪过一丝窃喜和“果然还是怕长辈”的得意,林大荣等人也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当着这么多人,林乔总得顾忌点时,林乔动了。
没有半点预兆,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一步就跨到了离得最近的林大荣面前,在林大荣惊骇欲绝、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右手已然抡圆,带着一股凌厉的破风声——
“啪!!!”
一记极其响亮、结实到闷响的耳光,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扇在了林大荣的左脸上!
声音之脆,力道之重,让所有听见的人都心里一哆嗦。
林大荣只觉得左脸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拍中,又像是被狂奔的骡子踢了一脚,剧痛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袭来,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瞬间漆黑,无数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整个人被打得离地歪斜,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七八步,“砰”一声重重撞在庙前那棵歪脖子树上,又顺着树软软地滑坐在地。他捂着脸,手指缝里立刻有血丝渗出来,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口水流下。他瘫坐在树下,眼神涣散,惊恐万状地看着林乔,除了疼得倒抽冷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乔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她脚步一滑,身形如鬼魅,已到了吓得魂飞魄散、想转身逃跑的林大富面前。林大富怪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着想挡。
“啪!”
同样一记狠辣无情、力道十足的耳光,精准地扇在了林大富的右脸上。
林大富被打得“嗷”一声短促惨叫,整个人像只被抽飞的陀螺,原地猛地转了两个圈,眼前发黑,鼻子里一热,两道鼻血“唰”地就喷了出来,糊了半张脸。他惨叫着,双手捂脸,也顾不得脏,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
林大贵见两个哥哥眨眼间就被打成这副惨状,吓得魂飞天外,惨叫一声“娘啊!”,转身没命地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林乔冷哼一声,脚下发力,几步就追上,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似的,硬生生把他拽得转了回来。林大贵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裤一热,竟是失禁了。他涕泪横流,嘴里胡乱求饶:“乔、乔儿!别打!四叔错了!四叔再也不敢了!啊——!”
“啪!”
第三记耳光,毫不留情地扇下。林大贵被打得直接扑倒在地,脸朝下啃了一嘴混着尿液的泥,门牙都松动了,眼前发黑,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从林乔说“好”到林大贵扑街,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等众人从这电光火石、暴力直接的画面中惊醒过来,林家三兄弟已经全躺倒在地,以各种狼狈不堪的姿势,捂脸的捂脸,流鼻血的流鼻血,啃泥的啃泥,哼哼唧唧,看向林乔的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仿佛看着从里爬出来的罗刹。
刘氏、王氏、张氏、柳氏四个女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哭喊都忘了,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刘氏更是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也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集体石化,目瞪口呆,鸦雀无声。这……这丫头也太凶残了!说打就打,打的还是她亲大伯、亲叔叔!下手一点情面不留,耳光扇得震天响!这得多大手劲?怪不得能掰断枣木!而且,她真敢当众打啊!一点不顾忌!
林乔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她看着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的刘氏,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钱,没有。再来要,还打。”
她目光如刀,扫过地上那三个狼狈呻吟的男人,扫过吓破胆的女人们,最后冷冷地扫过远处那些噤若寒蝉的村民,声音提高,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这次,是轻的。别不记打。”
刘氏彻底吓破了苦胆,看着地上惨嚎的儿子们,闻着自己身上的尿味,再看看林乔那副煞神临世般的模样,哪还敢提半个“钱”字?她怪叫一声,也顾不上脸面和儿子了,连滚爬爬地手脚并用往后挪,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只想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
王氏和张氏见状,也连滚爬爬地去扶自己男人。柳氏忍着恶心和恐惧,去拉还趴在地上的林大贵。一家子人互相搀扶着,拖拽着,哭爹喊娘,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朝着来路没命地逃去,那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只恨爹娘没给他们生出翅膀。
转眼间,破庙前就只剩下一地狼藉(踩乱的泥、跑掉的鞋、零星血迹、尿渍),和林乔一家四口,以及远处那群被彻底震撼、还未回魂的村民。
林乔看着他们连滚爬爬逃远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对还在发呆、脸色苍白的爹娘和吓得瞪圆眼睛的弟弟说:“没事了,回屋,外头冷。”
林大华和李春娥如梦初醒,看着闺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震惊,有茫然,有不敢置信,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绝不敢承认的……痛快?他们木然地,像提线木偶一样,跟着林乔回了破庙,厚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远处,死寂了片刻的村民,这才“轰”地一声,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我的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林乔那丫头……把她三个叔伯全扇趴下了?”
“一巴掌一个!我的亲娘诶,那响声,跟放炮仗似的!”
“你们看见没?她掰那枣木!跟掰麻秆似的!我的天,那得多大手劲?这要是扇在人脖子上……”
“怪不得钱家来要钱不要人……这丫头是真把人往死里打啊!”
“以前咋没看出来,林老二家这闺女这么虎?这么狠?”
“虎?狠?这叫煞星下凡!阎王爷不收的!谁家敢娶这样的媳妇进门?一言不合就动手,连亲叔伯都照扇不误!以后还不得骑到相公脖子上拉屎?”
议论声嗡嗡作响,说什么的都有。震惊,畏惧,鄙夷,幸灾乐祸,还有对“女子如此强悍”的本能排斥和贬低。
这些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进破庙。林大华和李春娥听见“煞星”、“没人敢娶”、“老姑娘”这些扎心刺耳的字眼,脸色更加惨白,担忧、羞愧、惶恐地看着闺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乔却像本没听见一样,蹲下身,往火塘里添了两柴。火苗“呼”地窜高,橘红的光映亮她平静无波的侧脸,额角那已经淡去的血痂,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暗沉。
就在这时,庙外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哪个嘴贱又没脑子的年轻后生,大概是被刚才那幕得上了头,又或是真觉得林乔这样“不成体统”、“丢了女人的脸”,提高了嗓门,带着浓浓的戏谑、鄙夷大声嚷道:
“啧啧啧,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凶成这样,狠成这样,力气大成这样,跟个母夜叉似的!以后谁敢娶哦?怕不是要当一辈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婆喽!晦气!”
这话说得极响,极清楚,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庙里庙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华和李春娥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屈辱和愤怒让他们浑身发抖。林松虽然小,也听出这不是好话,气呼呼地瞪着门帘方向。
林乔添柴的手,顿了顿。
然后,在所有人或期待、或看好戏、或担忧的目光中,她缓缓放下手里的柴,站起身。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先走到水缸边,就着里面冰冷的积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把手上的木屑和一点点灰尘洗净,用旧布擦。
做完这些,她才几步走到庙门口,一把掀开厚门帘。
冬惨白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瞬间就锁定了人群中那个刚才说话的、穿着件半新不旧蓝棉袄、个子不高、一脸油滑痞笑、正得意洋洋享受着周围人目光的年轻后生——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游手好闲的赵二狗。
赵二狗被她看得心里一突,脸上的痞笑僵住了,但还是强撑着,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回瞪,嘴里还不不净:“看、看啥看?说错了?就你这样的,倒贴钱都没人要……”
林乔盯着他,没等他说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冰冷狠劲,清晰地传遍全场:
“不用你娶。”
她顿了顿,冷笑一下,看赵二狗:
“再哔哔,扇你。”
赵二狗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净净,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看着林乔那副毫无玩笑之意、说到绝对做到的眼神,想起刚才林家三兄弟被扇得满脸开花、满地找牙的惨状,又想起那被轻易掰断的枣木……哪还有半分侥幸和逞强的心思?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妈呀!”他怪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上在相好的面前丢脸了,转身没命地扒开人群,连滚爬爬地跑了。
他这一跑,连滚爬爬,慌不择路,还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继续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得捡,那副屁滚尿流的狼狈相,比刚才刘氏一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他看热闹的村民也被林乔这脆利落的“扇你”二字,和赵二狗这屁滚尿流的逃窜,吓得心里发毛。不知谁喊了声“散了散了”,人群“呼啦”一下,作鸟兽散,跑得比来时还快,转眼间,村道上就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卷起几片枯叶,和远处赵二狗那只孤零零的破棉鞋。
破庙前,彻底清净了。连鸟叫声似乎都远了。
林乔放下门帘,走回火塘边坐下,重新拿起柴,专注地看着火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聒噪的乌鸦。
林大华和李春娥看着闺女,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心里头那点因为“没人敢娶”、“老姑娘”而升起的沉重忧虑和世俗压力,在闺女那脆利落、充满力量的“扇你”两个字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火塘里的火,静静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破庙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锅子里骨头汤余温的咕嘟声,和一家人渐渐平稳、却各自翻腾着不同心事的呼吸声。
但经此一事,林家二房这个力气大得吓死人、脾气暴得能点火、连亲叔伯都照扇不误的闺女林乔,算是彻底在十里八乡“威名远扬”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