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身立命,第一桶金
一家人站在破土地庙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上折腾了一宿,谁也没合眼。可这会儿,谁也觉不着累。林大华把肩膀上那个瘪瘪的包袱放地上,李春娥抱着那口豁了边的破锅,林松紧紧拽着娘的衣角,眼睛还红肿着。
庙里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屋顶塌了小半边,能看见外头灰蒙蒙的天。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烂糟糟的土坯。地上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能留下个脚印。墙角堆着一摊不知道啥时候的烂稻草,都发黑了。就剩个泥捏的土地爷像,缺了条胳膊,灰头土脸地坐在供台上,看着怪可怜。
“就这儿了。”林乔说,声音有点哑。
林大华没吭声,蹲下身,开始解那个包袱。李春娥把锅和碗放在地上,看着这破庙,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这地方,还没老林家柴房齐整呢。她想起自己喂的那几只老母鸡,天天省下口粮喂着,就指望能下几个蛋给松哥儿补补身子。现在可好,鸡是别人的了,蛋也吃不上了。她心里一阵揪着疼,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把那几只鸡全摔死,谁也别想吃!
林松仰着小脸,看着漏风的屋顶,小声问:“姐,咱往后……就住这儿了?”
“嗯,就住这儿。”林乔摸摸弟弟的头,语气肯定,“地方是破了点,收拾收拾,能住人。”
她说就,挽起那身破烂衣裳的袖子,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臂,走到墙角就开始扒拉那堆烂稻草。烂稻草里啥都有,耗子屎、碎瓦片、不知名的虫壳子。她也不嫌脏,一把一把抓起来,抖落抖落,把还能勉强用的、长点的稻草挑出来搁一边,实在烂透了的就扔到门外去。
林大华看着闺女忙活,也闷不吭声地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庙门就剩两扇歪歪斜斜、快要散架的破木板,风一吹“吱呀吱呀”响。他走过去,试着想把门板扶正,可那门轴早就锈死了,本动不了。
“爹,这门不行了,得重做。”林乔头也不抬地说。
“嗯。”林大华应了一声,走出庙门,在周围转了转。庙后头是片小山坡,长着些杂树。他看见坡底下横着两棵枯死的树,碗口粗细,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树皮都掉光了。他走过去试了试,沉得很,一个人拖不动。
“乔儿,”他回头喊,“来搭把手,这儿有枯树,拖回去能当柴,也能看看能不能做点啥。”
林乔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父女俩一人抓住一棵枯树的一头,林大华喊了声“起!”,两人一起用力——
“嘿!”
林大华憋足了劲,脸都涨红了,可那枯树只是稍微离了地。反倒是林乔那边,看着没咋使劲,那棵枯树就轻飘飘被她拎了起来,还顺手把另一头也搭在了自己肩上。
“爹,您松手,我来。”林乔说着,肩膀一扛,腰一挺,那棵少说也有一两百斤的枯树,就被她轻轻松松扛在了肩上。她走了两步,又弯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第二棵枯树的中间,一提,也拎了起来。
林大华看着闺女一手扛着一棵枯树,一手还拎着一棵,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眼珠子都直了。昨晚是气头上,没看真切,这会儿大白天的,看得清清楚楚——他这闺女,这力气,是真邪了门了!
李春娥在庙门口看着,也忘了哭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林松更是“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姐姐的眼神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两棵枯树拖回庙门口。林乔放下树,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对林大华说:“爹,柴是有了,可咱没斧子,破不开。您去村里,看谁家方便,借把斧子用用?”
林大华点点头,闷头往外走。他心里沉甸甸的,分家出来,连把斧子都得跟人借,这子……可他没敢说出口。
等林大华走了,林乔又忙活起来。她看墙角塌了一块,露出个大窟窿,风呼呼往里灌。她走到庙后,那儿堆着些以前不知道谁垒墙剩下的石头块,大大小小,散了一地。她挑了几块方正点的,抱回来,比划了比划那个窟窿的大小,然后就开始一块一块往上垒。
没有泥,她就用手把地上的土拍实了,塞在石头缝里。石头沉,她搬起来却跟搬块土坷垃似的。李春娥想过来帮忙,她摆摆手:“娘,您歇着,看顾好松哥儿就行,这点活儿我来。”
她垒得飞快,手也稳,不一会儿就把那个窟窿堵上了大半,虽然歪歪扭扭不好看,可好歹不透风了。
林松凑过来,蹲在旁边看姐姐活,小声问:“姐,你咋这么大力气?跟牛似的。”
林乔被他逗笑了,手上不停:“姐这是被出来的。松哥儿,以后咱家,就靠力气吃饭了。”
正说着,林大华回来了,手里提着把半旧的斧子,脸色不太好看,支支吾吾地说:“跟……跟村西头你王伯借的。他倒是借了,就是……就是问了问咱家咋样。”
林乔知道,爹肯定是听了不少闲话,受了脸色。她没多问,接过斧子,掂了掂,说了声“谢谢爹”,就走到那两棵枯树旁边。
她没像一般人那样把树架起来砍,而是直接把一棵树平放在地上,双手握住斧子柄,高高举起,然后猛地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树,被她一斧子就劈成两段!木屑飞溅。
林大华和李春娥又看呆了。这得多大的手劲?一般人劈柴,都得把柴立稳了,还得挑纹理。乔儿这可好,跟劈瓜切菜似的。
“咔嚓!咔嚓!”
林乔连着几斧子下去,那棵枯树就被劈成了几段。她又如法炮制,把另一棵也劈了。粗的留着,看能不能做点啥家伙什,细的劈成柴火。
有了柴,就得想法子生火做饭,还得取暖。这大腊月天,破庙里跟冰窖似的。
林乔在庙里空地上找了块地方,用脚把浮土清了清。又出去捡了几块平整点的石板,在清出来的空地上围了个不规则的圈,中间留空。她让林松去抱了些细软的草和刚才挑出来的短稻草过来,塞在石板中间。
“爹,娘,咱先凑合弄个火塘,能取暖,也能烧点热水。”林乔说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昨晚在钱家灶房顺的。她吹了吹,火折子冒出一点红火星,她小心地凑到草上。
草“呼啦”一下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很快引燃了细柴。林乔又添了几粗点的柴,火渐渐旺了。
一股暖意,随着火光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驱散了些许破庙里的阴冷和心头的寒意。
李春娥看着那簇火苗,再看看围在火边、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儿子,又看看默默添柴的丈夫和忙进忙出的闺女,一直憋在心里的那股委屈和绝望,好像被这火烤化了一点。她抹了把脸,起身拿起那口破锅,对林乔说:“乔儿,娘去河边看看,打点水回来。咱……咱烧点热水喝。”
“娘,我陪你去。”林乔不放心。没有水桶和扁担没法去井沿挑水。小河有些上冻了,有大家砸出来的冰窝子,只一层小薄冰,可以取水。
“不用,就村后那条小河,近着呢。你看家,看着火,看着你弟。”李春娥说着,提着锅走了。林大华起身默默跟着去了。
林乔就不用去了。等娘走了,她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心里开始盘算。
眼下是暂时安顿下来了,可往后呢?二亩薄田,还不知道是啥成色,就算全种上,等收成也得大半年。三两银子,听着不少,可要置办家当,要买粮吃饭,本不禁花。爹娘年纪不小了,弟弟还小,这个家,得靠她撑起来。
可她能啥?前世那些销售技巧、职场经验,在这地方屁用没有。她就会种地,有力气。种地来钱太慢,等不及。力气……力气能换钱吗?天快黑了,一家子这一夜一天连累带惊吓,这会儿围着火塘,破锅熬了稠粥,用分家得来的粗瓷碗喝了,挤在一起搭着两床破被,睡着了。半夜林大华填了两回柴火, 火一直没灭,还行没被冻个好歹。
第二天一早,林乔跟爹娘说,要去镇上看看。
“去镇上啥?”李春娥问,“要不……娘跟你一块去,看看粮种啥价?开春了,那二亩地得赶紧收拾出来,误了农时可不行。”
“娘,种地的事不急,我先去镇上看看有啥活计没有。”林乔说。她心里清楚,就那二亩薄田,累死累活一年,交了粮税,剩下的恐怕刚够一家人糊口,想攒钱盖房、改善生活,门都没有。
林大华闷声道:“你去看看也行,小心点。钱……揣好。”
林乔点点头,把那三两碎银子贴身藏好,又换了身稍微齐整点的旧衣裳——已经是补丁最少的了,出了破庙,朝镇上走去。
镇上比她记忆里热闹些,快过年了,置办年货的人多。她先去了铁匠铺,买了把结实的新斧子,旧的得还人家。又去布庄,扯了好几尺最便宜的粗布,买了点棉花,想着给爹娘弟弟做身厚实点的冬衣,这么冷,破皮烂衫的,冬天真是抗不过去。又买了点针头线脑,盐巴,火折子,就些东西,花了一两多银子!林乔捏着剩下的银子,心里直抽抽。这钱也太不经花了!索性又买了两斤肉,妈的,别没被打死先饿死了。
她在街上转悠,看见饭铺门口招跑堂的,可人家不要女的。看见杂货铺招伙计,也不要女的。绣庄倒是要绣娘,可她不会。她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古代,女人想找份正经活计挣钱,太难了。除非去大户人家当丫鬟,或者……她想起钱家,心里一阵恶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边上的码头附近。这里靠着河,有个小木材场,堆着不少原木。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喊着号子,想把一又粗又长的木头从河里抬到岸上的车上去。那木头看着就沉,几个汉子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木头才抬起一点点。
“一、二、三!起——!”
“嘿哟!”
木头晃了晃,又“砰”地落回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看着像个管事的中年男人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快点!船等着装货呢!误了时辰,扣你们工钱!”
“周掌柜,不是咱们不出力,这木头……它实在太沉了!少说也得五六百斤!”一个领头的汉子擦着汗说。
“沉也得抬!再加两个人!”周掌柜吼道。
林乔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忽然一动。她走过去,对那周掌柜说:“这位掌柜的,你这木头,要抬到哪儿去?”
周掌柜正烦着,瞥了她一眼,见是个瘦巴巴的丫头片子,没好气地说:“去去去,一边去,没看正忙着呢?”
林乔没动,指着那木头:“这木头,我能帮你扛到车上去。”
“你?”周掌柜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她,“丫头,说梦话呢?这可不是你们家炕头的枕头,这是沉水木!压死你!”
旁边那几个抬木头的汉子也笑了起来,觉得这丫头怕是脑子有问题。
林乔不理会他们的嘲笑,径直走到那木头旁边。那木头湿漉漉的,泛着黑沉的光,确实很沉。她蹲下身,双手抱住木头中间比较粗的地方,掂量了一下。
嗯,是沉,但……能行。
她吸了口气,腰腿一起用力——
“起!”
在周掌柜和那几个汉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几个壮汉都抬不动的沉水木,竟被这个瘦瘦高高的丫头,轻轻松松地抱离了地面!然后,她肩膀一顶,腰一拧,就把那木头扛在了肩上!
木头稳稳地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连晃都没晃一下。
所有人都傻了,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林乔扛着木头,走到那辆拉木头的板车旁,小心地把木头的一头搭在车沿上,然后肩膀一卸力——
“轰隆。”
木头稳稳地滚落到了板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车都跟着震了震。
林乔拍了拍肩膀和手上的水渍,转身看向已经石化了的周掌柜,平静地问:“放这儿行不?下一扛哪儿?”
周掌柜足足愣了有好几个呼吸的功夫,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几步凑过来,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行!太行了!姑娘!不,这位……这位女壮士!您、您这力气……神了!真是神了!”
他搓着手,眼睛放光,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女壮士,您……您还接活儿不?我这儿还有二十几这样的木头,都要从河里弄到车上,运到码头装船。工钱好说!您开个价!”
林乔心里松了口气,有门!她面上不显,想了想说:“扛一木头,多少钱?”
“这个……”周掌柜盘算了一下,平时雇力工,抬这么一,四个人,一人也就十文钱顶天了。可这丫头一个人就能顶四个!他咬咬牙,“这样,您要是能把我这儿剩下的木头都扛上车,我给您……三十文!不,五十文!一五十文!”
五十文!林乔心里快速算着,十几,就是五六百文!差不多半两银子了!这可比种地快多了!
“行。”她脆地点头,“不过,我下午得回村。今天能多少算多少,工钱当天结。其他人也自己的,不耽误”
“成!成!就按您说的!”周掌柜喜出望外,赶紧指挥人,“快!给女壮士搭把手……哦不用不用,您自己来,自己来。”
接下来的半天,木材场出现了让所有力工和路过行人都终身难忘的一幕:一个穿着粗布旧衣、瘦瘦高高的丫头,像个不知疲倦的怪物一样,一趟一趟地从河里抱起沉重的原木,扛在肩上,健步如飞地走到板车旁,轻轻松松地卸下。那些需要几个汉子吭哧吭哧才能挪动的木头,在她手里轻得像柴火棍。
起初还有人怀疑,有人议论,有人看热闹。到后来,所有人都只剩下麻木的震惊和敬畏。这已经不是人力能解释的了。
等林乔把周掌柜指着的最后几木头也扛上车,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出了一身汗,但精神很好,这些体力消耗虽然也觉得累,但她目前觉得还可以承受。
周掌柜点出五百文铜钱,用绳子串好,郑重地交到林乔手里,脸上笑开了花:“女壮士,真是多谢您了!您可帮了我大忙了!这是五百文,您数数。明天……明天您还来不?工钱还按今天的算!”
林乔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么踏实。这是她靠自己的力气,实实在在挣来的钱。
“明天再看吧,掌柜的。要是来,我还到这儿找您。”她没有把话说死。
“好好好!”周掌柜连连点头,又试探着问,“女壮士,您这身力气……是天生的?”
林乔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说,把钱揣好,跟周掌柜道了别,转身往村里走。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轻快。五百文钱,不多,可这是一个开始。她摸到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一条路——力气,就是她的本钱。
镇上的活计不是天天有。而且总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显露力气,迟早惹人注意,引来麻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处那绵延起伏、笼罩在暮色中的苍茫群山。
山里……有木材,有野兽,有草药,有各种山货。那是个人迹罕至,却又蕴藏着无数资源的地方。对于普通人,深山意味着危险。可对于她这样力气大、又不怕苦的人来说,山里,或许才是真正的宝库,是能让她和一家人尽快站稳脚跟、甚至过上好子的地方。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