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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第十章 年初回门,当家做主

大年初一,早上。

天还没大亮,外头就陆续响起了零星的炮仗声,比昨儿夜里密了些。破庙里,一家子也都早早起来了。李春娥灶上的火已经烧旺,锅里滚着水。

“大年初一,得吃面,顺顺溜溜,长长久久。”李春娥一边和着面,一边念叨着老话。面是年前买的白面掺了点黑面,和得硬硬的,醒透了,她拿出家里唯一一块还算光滑的木板当案板,开始擀面条。面杖是她用木头自己削的,不太圆,可李春娥手巧,擀出的面皮又薄又匀,折叠起来,嚓嚓几刀,就切出了粗细均匀的面条。

臊子是昨天特意留出来的一小碗肉馅,加了切得碎碎的豆角丁,用猪油炒得喷香,又加了点水熬成浓稠的肉酱。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面条下锅,滚两滚就熟了,捞进四个粗瓷大碗里。李春娥舀上满满一大勺肉臊子,浇在面条上,又撒了点切碎的葱花——那是她秋天在墙角撒的几粒葱种,居然活了,长得细细的,掐一点就香气扑鼻。

“吃面喽!”林乔端着两碗面放到那个庙里原来的供桌上,如今成了饭桌,林大华也端了另外两碗。一家子就围着这饭桌,也没那么多讲究,端起碗,蹲着的,坐着的,呼噜呼噜就吃起来。

面条劲道爽滑,肉臊子咸香浓郁,裹着每一面条,豆角丁嚼着有韧劲,越嚼越香。热乎乎的面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林乔端着那个边沿还有个豁口的粗瓷大碗,蹲在门槛里边,大口吃着面,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谁能想到呢,上辈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吃着外卖加班到深夜的自己,有一天会蹲在一个破土地庙的门槛上,端着一碗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吃着这碗简单却无比实在的肉臊子面,还觉得……真他娘的香!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啥呢,乔儿?”李春娥正给林松擦嘴,听见闺女笑,抬头问。

“没啥,”林乔吸溜了一口面,脸上还带着笑意,“就是觉得,这面真好吃。咱这年,过得真不赖。”

李春娥也笑了,眉眼舒展,透着一种以前没有的舒心和底气:“那是!谁能想到咱在这破庙里,还能过上这样的年?顿顿有油水,有肉吃,有新衣穿。这要是让老宅那边知道了,不得气死?指定以为咱早饿死冻死在外面了。”她说着,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小得意,瞥了丈夫一眼,“谁让我生了这么个好闺女呢!”

林大华正埋头苦吃,闻言抬起头,嘿嘿憨笑两声,没说话,可眼里也是满满的满足和骄傲。是啊,谁让他们有乔儿呢。

林松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碗,吃得鼻尖冒汗,含糊不清地说:“姐,现在天天都吃好的,不饿。还有肉!”

一家子都笑了。笑声混着面香,在这清冷的初一早晨,显得格外温馨有生气。

吃完面,收拾了碗筷,头已经升起来了,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透过破庙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大华推开那扇歪门,走到门口,深深吸了口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抬眼望着远处绵延起伏、在冬阳光下显得苍茫深沉的群山。

昨天夜里闺女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看着那山,以前只觉得是屏障,是险地,是野兽出没、有去无回的地方。可此刻,在明亮的阳光下,听着村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和孩童的嬉闹声,再看看身后庙里忙活着收拾、脸上带着笑的妻儿,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豪气,觉得那沉默的青山,在闺女眼里,或许真的蕴藏着无数等待他们去发现的宝贝。

初二,是回娘家的子。

李春娥的娘家,在隔着这边两个村子的李家洼。路不算太远,可也不算近,平时走动不多。以前在老宅,李春娥每年回娘家是最犯愁的时候。空着手去吧,脸上无光,心里愧对爹娘。可老林家能给带点啥?顶多是几个掺了麸皮的杂粮饼子,或者一小袋最次的杂粮。回去了,看着娘家人虽然穷但也尽力张罗点吃食招待她,再看看自己男人那老实巴交、只会闷头活不会说话的样子,她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抬不起头来。后来有了孩子,更是难,回去一趟,像是打饥荒。

今年不一样了。

昨晚上守岁商量事,林乔就说了:“今年初二,爹,娘,你们带着松哥儿回姥姥家去。我看家。”

李春娥一愣:“我们都去?你一个人在家?要不……要不娘不去了,让你爹带着松哥儿去一趟就行。”

“那哪行?”林乔大手一挥,当家做主的气势不知不觉就出来了,“一年到头,您不就盼着这一天能回去看看姥姥姥爷?都去!热闹!咱现在又不是拿不出东西!”

她转身就去张罗:“带上一块肉,要肥瘦相间好看的,差不多两斤。带两升白米,让姥姥姥爷也尝尝细粮。杂拌糖不是还剩一半吗?都包上,带给舅家的小孩甜甜嘴。”

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数出几十文钱,分成两串,分别塞到林大华和李春娥手里。

“爹,这二十文您拿着。来回坐个牛车,别走着,天冷。万一姥姥村里有小孩拜年,给个一两文压岁钱,也体面。娘,这五十文您自己拿着,想给姥姥姥爷买点啥零嘴点心,或者直接给钱,都随您。”

林大华和李春娥捏着那沉甸甸的铜钱,看着闺女安排的井井有条,心里头又暖又酸,又有点恍惚。不知不觉间,这个家,真是闺女在当了。可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无比踏实。闺女当家,比谁都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一家三口就收拾停当准备出发了。林乔把准备好的肉、米、糖包了个包袱,让林大华背着。李春娥把昨天剩下的饺子煮了当早饭,匆匆吃了。

出门前,林乔仔细看了看爹娘和弟弟。不过一个来月的光景,天天吃饱穿暖,不用提心吊胆挨骂受气,三人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脸上有了红润,眼睛也有了神采。虽然外头还套着那身最齐整的旧罩衫(怕路上弄脏新袄子),可脚下穿的是崭新的厚棉鞋,抬手低头间,还能看见里面簇新的棉袄领子袖口。林大华胡子刮得净净,头发梳得整齐。李春娥用结婚时候那个舍不得用的铜簪子挽了发髻,利利索索。林松小脸洗净,新棉袄裹得严实,像个年画娃娃。

这一家三口往门口一站,虽然还是朴素,可那份精气神,那份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齐整和踏实劲儿,是以前在老宅时从未有过的。林大华自己都觉得,好像结婚那会儿,都没这么齐整、这么像样过。

“路上慢点,不着急回来。家里有我呢。”林乔送他们到村口,看着他们上了去邻村的牛车(林大华真听了闺女的话,没省那几文车钱),挥挥手。

牛车吱呀呀走远了,林乔转身往回走。冬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极了。她回到破庙,也懒得生火,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事。

眼下家里是稳住了,可往后呢?光靠她偶尔打零工和那两亩薄田,肯定不行。进山是条路,可也得有准备。工具得置办,至少得有一把趁手的砍刀,结实的绳子,的家伙。粮也得准备足。

她又想起前世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什么穿越女靠做肥皂、香水、玻璃发家致富……肥皂?这倒好像可以试试。草木灰,油脂,好像就行?也不知道这年头肥皂普及不,贵不贵。就算做出来,怎么卖?卖给谁?这世道,士农工商,商是贱籍。她一个农家女,还是被赶出来的,没什么基背景,贸然去做买卖,会不会惹麻烦?这可不是法治社会,是阶级分明、王法有时候大不过乡绅豪强的时代。身份,是个大问题,不能大意。

想着想着,阳光晒得身上暖烘烘,困意渐渐上来。反正家里就她一个,也没啥事。她脆回屋,顶好门,脱了外衣,钻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新棉被又软又暖和,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净气味。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连个梦都没做。直到头偏西,屋里光线暗下来,她才自然醒。伸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精神饱满。看看天色,估摸着爹娘他们也该回来了。

她起身,简单洗漱一下,开始张罗晚饭。晚上就吃得简单点,熬一锅稠稠的杂粮粥,贴几个杂粮饼子,就着腌萝卜咸菜,暖和又顶饿。

粥刚熬上,饼子还没贴,就听见外头传来林松欢快的喊声:“姐!我们回来啦!”

门被推开,一家三口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却都红扑扑的,带着笑。

“回来啦?路上冷吧?快烤烤火!”林乔赶紧往火塘里添柴。

李春娥眼圈有点红,可精神头特别好,眼睛亮晶晶的。她放下手里一个不大的包袱,那是娘家给的回头礼——十个鸡蛋,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她拉着林乔的手,声音还带着点激动:“乔儿,你猜咋着?你外、外爷,还有你两个舅舅舅母,看见俺们,都差点不敢认了!”

林大华也眉目舒展,憨厚地笑着点头:“是,都说咱家气色好了,人也精神了。你娘这新袄子,可给他们稀罕坏了。”

林松最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外家可好了!外给我煮了鸡蛋!还给我糖吃!大舅家的小山哥还带我放炮仗了!外爷说,姐姐是女中豪杰!”

原来,李春娥娘家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子也紧巴。往年看闺女回来那副愁苦瘦弱的模样,就知道她在婆家过得不好,心疼又没法子。今年一看,闺女女婿外孙,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有肉,眼里有光,还带了实实在在的肉、白米和糖块,简直又惊又喜。

等听了李春娥带着后怕又自豪地,把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从林乔被卖、反抗、分家、到如何在破庙安家、林乔怎么靠力气挣钱、一家人怎么把子过起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外一家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啧啧惊叹。

外拉着闺女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我苦命的春娥啊……可算是……可算是熬出头了!乔丫头有本事,也有孝心!可这胆子也太大了!把钱家打了,把叔伯也打了……我这心里,又怕又喜啊!怕她惹祸,可也喜她真有能耐,能护住你们!”

外爷抽着旱烟,半晌才说:“分出来,也好。老二(指林大华)是老实,可老实人也不能老被欺负。乔丫头……是个有主意的。就是这性子太烈,往后怕是不好说婆家……不过,眼下能把子过起来,比啥都强。你们好好过,缺啥少啥,捎个信来。”

两个舅舅和舅母也都是实诚人,听说妹子(姐姐)家子能过了,都替他们高兴。虽然对林乔的“悍勇”有些咂舌,可更多是佩服。临走,硬是塞了鸡蛋和瓜子,又给林松口袋里装了两块灶糖。

“你外说了,让咱好好过,别惦记他们。看咱子能过,他们就放心了。”李春娥抹着眼角,脸上却是笑着的。这次回娘家,是她嫁过来十几年,最舒心、最扬眉吐气的一次。

“那就好。”林乔也笑了,心里更踏实了些。娘家是明白人,不拖后腿,还能给点精神支持,这就很好了。林乔听着爹娘说笑,借着火光打量他们。爹才三十五,看着像四十多,脸是风吹晒的深铜色,满是皴裂的细纹。眉毛粗黑,眼睛不大,这会儿映着火,显得温和。鼻子挺,嘴唇厚,平常抿着显木讷,现在笑着,嘴角舒展开,倒有点硬朗轮廓。只是额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进去的,记录着太多劳苦。鬓角头发也白了几。

娘三十三,看着却老相。脸瘦,颧骨高,气色是常年吃不饱的菜黄色。此刻因为兴奋和暖和,双颊泛起薄红。眼睛是细长的丹凤眼,眼角有鱼尾纹,可眼神清亮,闪着有了盼头的光。鼻子小巧,嘴薄无血色,一笑右边有个浅梨涡,显得柔和秀气。头发枯黄稀疏,在脑后紧紧挽着。

这一世的爹娘和上一世现代的爹娘一样,都是劳苦。爹娘脸上被岁月和苦子刻下的痕迹,又因这几饱暖而透出的一点光彩,林乔心里又酸又软。他们本不该老得这样快。还好,还来得及。往后,定要让他们吃好穿暖,少心,脸上多些真心的舒坦笑容。

粥熬好了,饼子也贴得焦黄。一家子围着火塘,吃着简单的晚饭,听着林松继续兴奋地说着姥姥家的见闻,破庙里充满了温馨平淡的烟火气。

这个年,过得真是有滋有味,有奔头。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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