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第14章 三人

副本结束后的第八天,陈帆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没存,但他认识那串数字——周明远的。周明远很少打电话,他的习惯是发消息,长消息,分段发,每条都像论文摘要。他会打电话,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不能用文字表达了。

“陈帆,我查到了一个东西。”周明远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到,“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在系统商城里发现了一个隐藏商品。它不在常规列表里,是我用积分兑换‘情报检索’功能的时候刷出来的。商品名称叫‘副本回溯’。”

“有什么用?”

“可以回看已经结束的副本——不是从玩家视角,是从上帝视角。能看到整个副本地图上每一个玩家的实时位置、行动轨迹、击记录。”

陈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买了吗?”

“买了。”周明远说,“花了八十积分。我看到了玄武门之变的全过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志成的击记录是零。”周明远说,“他没有任何人。”

陈帆沉默着等他继续说。

“但他给Ghost送了三次情报。第一次是副本开始后第一个时辰,他报告了你的位置——你在城楼上,你走遍了每一个哨位,你去了临湖殿东侧查看地形,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报告里。你什么时候从城楼下去,什么时候去的临湖殿,什么时候回来的,精确到一刻钟。”

陈帆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第二次,他报告了林晓的位置。林晓在东宫崇文殿,李建成接见了她,李建成要她明天随行进宫。赵志成把这些信息全部传给了Ghost。Ghost收到后只用了两个字回复:‘知道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在临湖殿伏击的同时。赵志成报告了吴薇从掖庭宫逃跑的路线——她跳进水渠里,从墙洞钻出去,到了太液池北岸。”周明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Ghost的人追到太液池北岸,找到了吴薇。但有人在她们之前把她带走了。”

陈帆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不是你吗?”

“不是我。我到的时候,吴薇一个人坐在石墙上。周围没有其他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水渠里的水很凉,她在里面跑了很远的路,但有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背着她跑过巷子,把她放在石墙上,然后消失在晨雾里。

“会不会是NPC?”陈帆问。

“不是NPC。”周明远的声音很笃定,“我看了副本回溯的录像,那个人穿着守军的铠甲,但他的走法不像军人。他的步幅很小,重心偏低,像受过伤的人。”

陈帆脑子里闪过城楼上那个宦官的身影。瘦削,微驼,走路像猫一样轻。但那个宦官是Ghost的人,他不可能救吴薇。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说,“李建成中箭的时间。”

“什么时间?”

“辰时四刻。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发生在辰时三刻左右。系统把时间往后推了一刻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帆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这意味着有人拖慢了进程。”周明远说,“不是你,不是我,不是林晓,不是吴薇。是另一个人。他在李建成进入宫道之前,做了什么,让李建成的队伍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等多久?一刻钟。就差这一截,所以本该更早发生的事延后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改变不了结果,但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从秘书省跑出来,给了林晓足够的时间从东宫赶到临湖殿。够了,再多一点就能活。但那个人没有再多做,因为他再多做一点就会被系统发现。他在系统和Ghost的夹缝里,挤出了一道十五分钟的缝隙。”

陈帆突然想起那天早上在城楼上听到的钟声。辰时的钟声。钟声响起的时候,李建成的队伍正好在城门口停了一下。为什么停?他当时以为是李建成在和常何说话,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也许是有一个人站在城门口,拦住了轿子,说了一句话,拖了这么久。

“周教授,副本回溯能看到那个人的脸吗?”

“看不到。他的脸上有一个护罩,和赵志成戴的那种一样。系统道具,隐藏真实身份。”

陈帆沉默了。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人过了一遍——认识的,不认识的,敌对的,中立的。没有人符合这个描述。没有人会同时救吴薇和给李建成的队伍拖延时间。没有人有动机同时保护两个阵营的人。除非那个人保护的不是阵营,是人。

“我知道了。”陈帆说。

“你不问我是谁吗?”

“你也不知道。”

周明远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陈帆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还没吃的面。面已经坨了,汤被吸了,面条黏在一起,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头。他拿起筷子挑了挑,又放下了,不是吃不下,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Ghost知道有人在他的计划里动了手脚,他会怎么做?他会查。他有赵志成当眼线,有书生扮演李渊把控李渊身边的信息,有整张情报网在帮他。他能找到那个人。

然后呢?

那个人会像李建成一样,在某一个副本里,被Ghost的伏兵围住,无处可逃。

陈帆站起来,把面倒进垃圾桶,洗碗。

水龙头的水很大,冲在碗上哗哗响。他把碗洗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救了吴薇。”

林晓秒回:“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也拖慢了李建成进宫的节奏。给你和周教授争取了时间。”

林晓没有回“为什么”,也没有回“不可能”。她回的是:“那他是我们这边的人。”

“不一定。”陈帆打字,“他只是不想让Ghost赢。”

“有什么区别?”

陈帆盯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不想让Ghost赢,不等于想让他们赢。在这个游戏里,第三种人比敌人更危险——他们没有立场,只有目标。目标达成了,他们就会消失,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第9天,陈帆在场上见到了林晓。她跑得比前几天快了很多,步频稳了,呼吸也没那么重了。他注意到她换了双新跑鞋——白色的,鞋底很厚,专业款。她以前那双是普通的运动鞋,鞋底磨平了,鞋面开裂了,她一直没舍得换。

“新鞋?”陈帆问。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嗯。昨天买的。试了好几双,这双最轻。”

“多少钱?”

“一千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帆没有问“你哪来这么多钱”,因为她没有钱。她还在读研究生,每个月补助才两千多,一千二的跑鞋对她来说是笔巨款。除非她换了积分。

“你换积分了?”他直接问了。

林晓沉默了一下,没否认:“换了二十点。两万块。买了鞋,交了房租,剩下的寄回家了。”

陈帆停下脚步看着她。

“林晓。”

“嗯。”

“积分是你在副本里的命。换了就没了。”

“我知道。”林晓也停下来,转身面对他,“但我在现实里也要命。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我交不起续租的押金。我妈打电话说她腰疼,不敢去医院,因为去一趟要好几百。我上次在长平之战拿到的150分,我留了130,换了20。20分,不多,但够我活过这个月。”

陈帆没有说话。

“你说过,活下来就是赢。”林晓看着他的眼睛,“我在副本里活下来了,我在现实里也得活着。不然我为什么要进副本?”

陈帆第一次觉得她说得对。

他之前想的都是怎么在副本里活下来,怎么保护队友,怎么完成任务。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在现实里也要活。房租,水电,吃饭,看病,每一件都是命。

“下次如果缺钱,跟我说。”陈帆说。

“你有钱?”

“没有。但我能从师父那里借。”

林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叹气。

“陈帆,你已经借了五十万买阵营转换卡了。你还想借多少?”

陈帆沉默了。

“我不是你的责任。”林晓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跑。

陈帆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她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白色的新鞋在红色跑道上很显眼。她的背影比以前更直了,不是挺拔的直,是扛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那种直。不是轻松了,是习惯了。

他终于也跑起来,追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跑着,步频一致,呼吸一致,像训练了很久的双人组。场上有老人在散步,小孩在踢球,还有几个人在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太阳升得很高了,照着整个场,把他们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团。

跑了大概五圈之后,一个人从场入口走进来,朝他们招手。吴薇。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脚上的伤还没全好,走路还有点拐。她站在跑道边上,等他们跑近,喊了一声:“陈帆大哥!晓晓姐!”

陈帆和林晓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林晓走过去,“脚好了吗?”

“没好,但我躺不住了。”吴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脚,“我妈天天念叨我,说我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好好穿鞋。我快疯了。出来透透气。”

她抬起头,看了看陈帆,又看了看林晓。

“我也想练。脚伤了练不了跑步,但我可以练上半身。陈帆大哥你教我吧。”

陈帆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光,亮闪闪的,好像什么都打不碎她。但她在临湖殿那天躲在灌木后面听到李建成说要只带二十个侍卫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她怕。她只是不说。

“行。”陈帆说,“引体向上会吗?”

“不会。”

“俯卧撑呢?”

“一个都做不了。”

陈帆指了指单杠:“先练手臂力量。我教你。”

吴薇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横杠,刚离地,手一滑就掉下来了。她揉了揉手掌,又跳了一次,这次抓稳了,但整个人挂在单杠上,像一条被晾起来的咸鱼,胳膊撑不住,身体在晃。

“坚持十秒。”陈帆说。

吴薇咬着牙坚持了五秒,掉下来了。

“五秒。”陈帆说,“明天六秒,后天七秒。一天加一秒。十天之后你就能做一个引体向上了。”

吴薇甩了甩发酸的手:“真的吗?”

“真的。”

吴薇信了。她又跳上去挂了一次,这次挂得更久了一点,有七秒。她还朝林晓喊了一声:“晓晓姐你看!”

林晓在跑道边压腿,看着她笑了笑。她今天笑了好几次——上一次笑还是在快餐店里。

但陈帆知道她没有放下。玄武门之变像一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长不进去。她不提,不代表她忘了。

三个人在场上练了一个多小时。陈帆教吴薇做俯卧撑——从跪姿开始,膝盖着地,上身撑起来,先练支撑力,再练次数。吴薇撑了三个就趴在地上了,嘴里喊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又爬起来撑了两个。她的衣服沾了灰,脸上也蹭了灰,像只花猫。

林晓在做核心训练,仰卧起坐、平板支撑、俄罗斯转体,一组接一组,没有停。她的动作比前几天更标准了——腰不塌,脖子不使劲,呼吸有节奏。她在练肌肉记忆。

训练结束的时候,三个人坐在跑道边的草坪上喝水。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脸上,暖的。

“周教授今天没来?”吴薇问。

“他说他要在家写东西。”林晓说,“下一轮副本的分析报告。他每到周末都要写。”

“周教授真辛苦。”

“他喜欢。”陈帆说。

吴薇拧上水壶盖子,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她憋了很久的问题:“陈帆大哥,赵志成以后还会和我们一起吗?”

陈帆没有马上回答。

“他退队了吗?”

“没有。”

“那他还会回来的吧?”

陈帆看着场上嬉闹的人群。一个小孩在追皮球,跑得很快,脚下不稳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膝盖磕破了皮,流了一点血,他没哭,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大概在他的认知里,疼痛是暂时的,摔倒永远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摔倒了没人扶。但有人扶他吗?他看了看四周,他的妈妈在不远处坐着看手机,本没注意到他摔了。他也没喊她。

陈帆收回目光。“不知道。”他说。

吴薇低着头用指甲拔草。一,两,三。草坪被她拔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我梦到他了。”她小声说,“昨天晚上梦到的。他请我吃烧烤,还是那个路边摊,还是那个位置——靠马路的那个,他说那里能吹到风。他点了一堆串,烤鸡翅、羊肉串、烤茄子,都是我爱吃的。他这次没喝酒,喝的是可乐。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但我醒过来全忘了。只记得他说了一句‘对不起’。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哭了。”

林晓伸出手,握住了吴薇的手。吴薇的手很小,很凉,指甲缝里有泥——拔草留下的。

“他会回来的。”林晓说。

吴薇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

吴薇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拔草。她没有再问为什么陈帆说“不知道”,林晓说“真的”。因为她选择相信林晓。这种信任不需要理由,就像她选择相信陈帆说的“一天加一秒”,她信了,就去挂了。她就是这样的人。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晒得草坪发烫。陈帆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明天同一时间。”他说。

“明天见。”林晓说。

“明天见!”吴薇说。

三个人在场门口分开。吴薇往左,林晓往右,陈帆直走。他走了大概五十步,手机震了。林晓发来的消息。

“你刚才说‘不知道’,是实话吗?”

陈帆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荫很浓,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地面上只有零星的碎光斑在晃动。

“是实话。”他打字。

“那我也说实话。”林晓说,“我也不知道。但吴薇需要一个答案。我给不了她真相,但能给她希望。”

陈帆靠在树上,看着手机屏幕。

“她会恨我吗?”林晓问,“如果赵志成不回来了,她会恨我骗了她吗?”

陈帆想了想,打字:“她不会。因为她知道你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就可以骗她吗?”

陈帆打了一半的字删掉了。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林晓在意的不是对错,是吴薇会不会受伤。她不想让吴薇受伤,这个念头比“对不对”重要。

“你做得对。”他最终发了出去。

林晓回了个句号。

陈帆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他身后旋转着落地。他踩过一片,咔嚓一声,碎了。他想起吴薇问的那个问题——“赵志成以后还会和我们一起吗?”他也想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就像他站在城楼上的时候看不到白光的尽头一样。他只能等。等着白光来,等着副本开,等着赵志成站在他面前,亲口说一句。

不管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回来了,说我没办法回头——说什么都行。只要他站在他面前,而不是隔着屏幕、隔着口罩、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道具。

但赵志成不出现。他只在群成员列表里亮着一个绿色的小圆点,像一颗永远不灭的灯。

陈帆继续走着。小区门口有人在发传单,递给他一张,是健身房的广告,“限时特价年卡1999”。他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不是想去,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推开门走进小区,穿过花园,上楼,开门。

家里还是一个人。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和鸡蛋,他做了蛋炒饭,热了锅,下了油,鸡蛋打散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散开。他把米饭倒进去翻炒,加了一点盐和酱油,盛出来,坐在餐桌前吃。

吃了两口,他停下来。

他看着面前的这碗蛋炒饭,突然想起长安城伙房里的豆饭——黑乎乎的,掺着菜叶,碗沿有缺口,但那些人吃得很香。那个少年吃饭的时候总是先喝一口水,再扒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他吃得很急,好像有人要跟他抢似的,但他吃完了会把自己的碗洗得净净,放回伙房的架子上。

少年现在在哪里?他的碗还在吗?谁替他洗了?

陈帆放下筷子。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赵志成的私聊框,打了一行字:“你还活着吗?”

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复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活着。”

陈帆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再问。活着就够了。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蛋炒饭,一口一口吃完了。饭凉了,但味道还在。他放下碗,去洗了。水声很大,盖过了房间里的安静。

洗完碗他把厨房擦了一遍,台面擦得净净,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水槽擦得锃亮。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事,不是因为爱净,是因为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空白的时候他不会想长安城,不会想临湖殿,不会想那个少年。

但做完之后,它们全回来了。

他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长安城的天花板是彩色的,绘着飞天和祥云,金线描边。他不知道赵志成在临湖殿的时候是不是也抬着头看天花板上那些壁画,看了多久。他是看了很久,久到血流进眼睛都没擦。他是不想看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宁愿看壁画,宁愿看一千四百年前的人画在天花板上的假的天堂。

假的总比真的好看。

假的不会流血。

陈帆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场。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睡着了。梦里没有长安城,没有城楼,没有血,没有刀。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看不透,走不完。他在光里走啊走,走不到头。

他不想走到头了。

在光里待着也挺好。

没有死亡,没有告别,没有那两个字。

只有光。

铺天盖地的,吞噬一切的光。

他把手伸进光里,什么都没摸到。

他继续走。

明天,还有一个明天。它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不需要期待,不需要准备,它自己就会来。

像白光一样,你挡不住它。

它来了,你就得睁开眼睛。

陈帆在梦里睁开了眼睛。

四周还是白色的光。

他不再走了。他坐了下来,就在那片白光里。

等着。

等那个时刻。

等那行字出现。

“下一副本开启时间:倒计时——”

天没亮,但快了。

陈帆知道,因为他感觉到光变暖了。

不是白光了,是金色的光。

从东边来的。

长安城的方向。

他没有睁开眼。

他知道那片光只是梦。

但梦里也有天亮。

他等着那个天亮。

一直等着。

等着。

天亮了。

闹钟响了。六点整。

陈帆睁开眼,坐起来。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色的,铺满了整张床。他看了那片光两秒,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鞋柜上放着那串钥匙,还有那张健身房的广告传单。他拿起传单看了看,1999块,年卡。他想了想明天要不要去办一张,毕竟场跑多了膝盖会受不了。他把传单揣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凉,但太阳很暖。

他走到场的时候,林晓已经在压腿了。

吴薇坐在跑道边,脚上缠着新绷带,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早。”林晓说。

“早。”陈帆说。

“早!”吴薇说。

三个人在晨光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没有人在意昨天,没有人在意明天。

只有今天。

只有这个场,这片阳光,这三个人。

陈帆开始跑了。

身后,林晓跟了上来。

再身后,吴薇一瘸一拐地追着。

三个人,一条跑道,一个方向。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碰在了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就这样吧。

这样也挺好。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