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绽
倒计时六十小时。
陈帆早上六点准时醒来。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三年了，一天都没变过。不需要闹钟，生物钟会自动在六点整把他叫醒，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他穿上运动服，出门，沿着小区跑了五公里。清晨的空气很凉，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跑完之后他在楼下的单杠上拉了二十个引体向上，手指磨得生疼。回到家里做完一百个俯卧撑和一百个深蹲，冲了个冷水澡，然后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两个水煮蛋，一碗燕麦片，一杯黑咖啡，永远不变。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着。
周明远凌晨两点发了一条长消息。陈帆点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消息的内容让他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周明远通过论坛的私信系统，联系上了书生在大汉情报中的受害者——那个ID叫“北风”的玩家。北风发来了一长段聊天记录和副本截图，详细讲述了他们在副本里是怎么因为书生给的情报时间线错了两个小时，而被NPC发现、追、最终团灭的过程。不是差了几分钟，是整整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的误差，意味着北风的队伍进入关键区域的时候，本该已经离开的NPC正好堵在他们面前。
“我们的斥候在城外蹲了三个时辰，按照书生提供的时间表，应该不会有巡逻队经过。”北风在消息里写道，“但实际上，每天辰时三刻会有一队骑兵从东门出来巡逻。书生的时间表上写的是午时三刻。我们的人在辰时三刻被发现了，五个人，三个当场被射死，两个跑了。团灭。”
陈帆把北风的原话看完，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的截图。书生在交易时的态度和对待他们时一模一样——自信、笃定、不容置疑。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肯定，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
“情报绝对准确。”
“我亲自验证过的。”
“你们放心用。”
然后副本里死了三个人。
陈帆把截图转发到群里，附了一句话：“书生不靠谱。大汉情报，时间错了两个小时，导致买家团灭。”
林晓第一个回复：“看到了。”
吴薇第二个：“赵志成知道吗？”
周明远回复：“他知道。他一直在看群，但他没说话。我已经十分钟没看到他发消息了，但他的头像显示在线。”
陈帆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赵志成的头像亮着，绿色的小圆点明明白白地显示“在线”。但群里安安静静，没有他发出的任何一个字。
他看到了。他在装死。或者，他在想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陈帆给林晓发私信：“书生的事，赵志成不可能不知道。他要么拿了回扣，要么书生的情报里夹了他的私货——比如想让我们在副本里拿到特定的角色。”
林晓回得很快：“如果是后者，那赵志成可能已经和某个队伍达成了协议，帮他们挤走竞争对手。”
“对。他帮书生介绍客户，书生帮他做手脚。我们就是那个客户。”
陈帆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他在脑子里把整件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赵志成在长平之战藏粮——他自私，不信任团队。
出副本后他卖积分换钱——他缺钱，或者他不在乎积分，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他介绍书生给我们——他想从中间拿好处，或者他被书生利用了。
他三天不说话——他在准备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一条线穿起来。
陈帆拿起手机，打字：“赵志成留不得了。但在副本里我们不能主动动他，那样会分散精力。最好的策略是——不管他。”
“不管他？”林晓问。
“对。不依赖他，不相信他，不主动配合他。如果他主动找我们配合，信息减半给。他问东，我们说西。他要求支援，我们延迟响应。”
“如果他找我们对立面呢？”
“那就更简单了。”陈帆打字，“他是敌人。敌人怎么打，他就怎么打。”
林晓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另一边，赵志成家里。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系统界面，积分余额显示“隐藏”。中间是和Ghost的私聊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Ghost发的：“书生的事，你自己擦净。”右边是一份文档，标题是《玄武门之变·阵营分析》。
他在看文档，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书生发来的消息。
书生：“你们队伍买不买了？不买我卖给别人了。”
赵志成打字：“他们不买。预算不够。”
书生：“你不是说你负责搞定吗？怎么搞不定？”
赵志成咬着嘴唇，删掉刚打的字，重新打：“我再试试。”
书生：“别试了。Ghost那边已经下单了。你自己跟Ghost解释吧。”
赵志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Ghost买书生的情报了？不——Ghost不可能买书生的情报，Ghost自己有情报渠道，本不需要书生。书生在撒谎。或者，Ghost在他。
他正准备关掉聊天框，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不是书生，不是Ghost。
是周明远。在群里。
周明远发了一张截图——书生卖假情报导致团灭的详细证据，北风的证词，时间线对比表，副本系统志的截图。每一样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周明远在截图下面写了一句话：“书生卖假情报，已被多人证实。请各位队友注意，不要从他手中购买任何信息。”
赵志成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一个字都没打。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越描越黑。承认？那就是不打自招。沉默？沉默等于默认。
他选择了沉默。
但他知道，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志成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长平之战的那天晚上。他藏在怀里的饼，被陈帆一把扯出来的时候，林晓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警惕。那种眼神他见过——在他以前打工的工厂里，老工人看新工人的眼神。不信任，但不说破。
从那一刻起，林晓就没信任过他。
陈帆也没有。周明远也没有。吴薇可能是唯一一个还对他有好感的人，但那种好感也在一点点消失。
他到底是第几次让他们失望了？
赵志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他没有让他们失望。他只是在为自己考虑。这个游戏里，不为自己考虑的人，最后都会死。长平之战死了四十五万赵军，那些忠诚的、服从的、相信将军的人，全死了。活下来的是他们五个——五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规则的人。
他没错。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拿起手机，给Ghost发了一条消息。
“书生的事我会处理。副本里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过了很久，Ghost回了一个字。
“等。”
赵志成盯着那个字，不知道Ghost是什么意思——等他通知？等他看情况？还是等他决定用不用他？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
明天。还有明天。
副本还有两天多才开启。在那之前，他要把自己从书生这件事里摘净。怎么摘？把书生的情报全盘否定？还是把责任推到书生头上？
赵志成想了很久，想到凌晨三点才睡着。梦里他站在玄武门前，手里拿着一把弓。远处有一个人朝他跑过来，浑身是血，看不清脸。他举起弓，拉满弦，射了出去。
箭射中了那个人的口。
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陈帆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刚蒙蒙亮，东方有一抹鱼肚白，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打开系统界面，点开积分商城，翻到“特殊道具”那一栏。
阵营转换卡。售价200积分。限用一次。
他把自己的积分余额调出来：150。
距离购买还差50积分。50积分等于五十万人民币。他拿不出来。
但他可以不买。他可以抢。在副本里，死敌对阵营的玩家可以获得对方百分之十的积分。这不是系统公告说的，是周明远从论坛上扒出来的信息——有人测试过，了敌对玩家，积分会自动增加，增幅大约是对方总积分的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如果掉一个积分500的玩家，能拿到50。如果掉Ghost——2850的百分之十是285分。
陈帆关掉界面，走进屋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信息。不是不信任林晓，而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拿起手机，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最后一次碰头。老地方，晚上八点。”
林晓回了一个字：“好。”
陈帆看着那个“好”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再打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事情，当面说更好。
第二天晚上八点，快餐店角落。
四个人到齐了。赵志成没来。
吴薇看了一眼赵志成空着的座位，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周明远把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复盘团队现有的情报和下一步的计划。
“先说书生的情报。”周明远点了点笔记本上的第一行字，“据北风提供的证据，书生的情报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内容是编造的。编造的部分主要集中在时间节点上——他把关键行动的时间点偏移了一到两个时辰。这种偏移在副本里的后果是致命的，因为NPC的行为严格按照时间表执行。你迟到一个时辰，该接头的NPC已经走了；你早到一个时辰，该撤离的NPC还在，你会被堵个正着。”
吴薇举手：“那为什么还有人买他的情报？不是有差评吗？”
“因为便宜。”周明远说，“一百积分，比系统商城的官方情报便宜一半。而且他的假情报不是全假，大部分是真的，只在关键节点掺假。买家很难分辨，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北风就是在副本里才发现时间不对，但那时候他们已经被NPC包围了。”
林晓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赵志成空着的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陈帆注意到了。
“在想什么？”他问。
林晓抬起头：“我在想，赵志成到底和书生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拿了回扣，他没必要替书生揽活。介绍一个骗子给队友，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被拆穿了，在队里就彻底没信誉了。他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赵志成还有别的目的？”
“我不知道。”林晓说，“但我在想一件事——书生说十人联盟在找他买情报。如果这是真的，十人联盟买到了假情报，在副本里会怎么样？”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会输。”
“对。书生卖给他们的情报是假的，他们就会输。”林晓说，“但书生凭什么让十人联盟买他的假情报？十人联盟不是傻子，他们也会做背景调查。北风的帖子在论坛上挂了三天了，十人联盟不可能没看到。”
陈帆接过话：“所以书生说的‘十人联盟在找我买情报’是假的。他在虚张声势。”
“大概率是。”林晓说，“但还有一个可能——书生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在帮他铺渠道、造势、清理差评。北风的帖子挂了三天没人管，不是没人看到，而是被人压下去了。谁有那个能力？”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Ghost。排行榜第一。血色黎明队长。积分2850。
他有那个能力。他有那个资源。他有那个动机——在副本开启之前，用假情报搞垮竞争对手。
陈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Ghost在帮书生铺渠道，”他说，“那赵志成介绍书生给我们，就不是赵志成自己的主意。是Ghost让他的。”
吴薇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志成被Ghost收买了？”
“不是收买。”林晓说，“是被利用了。Ghost给了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条件——比如帮他拿到阵营的关键角色。赵志成想要积分，想要排名，想要赢。Ghost给了他一条捷径。”
周明远摇头：“但赵志成知道书生是骗子吗？如果他不知道，他只是被Ghost当枪使。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在主动坑我们。”
“有什么区别？”陈帆说，“结果都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快餐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歌，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陈帆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副本开启，还有不到二十六个小时。
“不管赵志成是被利用的还是主动的，”他说，“我们的策略不变。进副本之后，信息不共享给他。如果他找我们配合，看情况。如果他站在对立面，打。”
林晓点头。
周明远点头。
吴薇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帆说，“我查了阵营转换卡的使用条件。售价200积分，可以在副本内随时更换阵营，但更换后原阵营积分清零。”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大家看清上面的信息。
“200积分，我们队里现在没人买得起。”陈帆说，“但进了副本之后，积分是可以获取的。了敌对阵营的玩家，可以拿到对方百分之十的积分。这不是系统公告，是有人在论坛上测是出来的，不保证百分之百准确，但大概率是真的。”
林晓皱眉：“你的意思是，副本里可以人赚积分？”
“系统没说不能。”陈帆说，“而且这是阵营对抗，敌对阵营的人，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区别在于——你是被动反击，还是主动猎。”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严肃：“陈帆，你在部队里有没有过人？”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见到吴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陈帆看了周明远一眼。说实话，他可以选择撒谎，或者含糊其辞。但周明远不是普通人，他教了一辈子历史，研究过无数战争，见过太多人性的东西。撒不撒谎，他都能看出来。
“没有。”陈帆说，“我是工程兵，不是一线作战部队。但我受过训练。”
“人的训练？”
“自卫的训练。”陈帆说，“区别在于——我知道怎么，但我没过。我也不想在副本里开这个头。”
林晓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不再画圈了，停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但如果有人先动手，”陈帆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不会犹豫。”
快餐店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吴薇打破沉默：“我们能不能……不要人的那种赢？”
没有人回答她。
晚上十点半，四个人散了。
陈帆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一条私信。
“你说你不会犹豫，是真的吗？”
陈帆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他是这个团队里最能打的人，他应该给他们信心，而不是让他们担心。
但林晓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里没有失望，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好像她在说：没关系，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面对。
陈帆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明天。还有明天。
凌晨一点，赵志成还没睡。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
23:14:22。
23:14:21。
23:14:20。
每跳动一秒，他的心就紧一下。
他打开和Ghost的私聊框，打了六个字：“我怎么做，你说。”
这一次，Ghost没有让他等。
Ghost：“进副本之后，你大概率分到阵营。如果分到了，你帮一个人。”
“谁？”
“书生。”
赵志成皱眉：“书生也进副本？他不是没被抽中吗？”
Ghost：“他没被抽中。但他会以NPC的身份进去。”
赵志成愣住了。NPC？玩家变成NPC？这是什么作？
Ghost：“系统有漏洞。我找到了。书生会用‘历史人物替身卡’进入副本，取代一个真实历史人物的身份。那个人是谁，进了副本你自然会知道。你的任务是——保护他，协助他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
“李建成。”
赵志成的手开始发抖。
Ghost：“事成之后，500积分。另外，我会帮你在现实世界里解决你的债务问题。”
赵志成盯着“债务问题”四个字，眼睛发酸。他的债务——信用卡欠款十七万，网贷八万，房租拖欠三个月。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妈妈。他妈妈还以为他在大公司上班，每个月往他卡里打两千块钱“补贴”。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成交。”
Ghost：“别让我失望。”
赵志成：“不会。”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涸的河流。他和那道裂缝对视了十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晓的聊天框。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的“副本见”。
他想发点什么。对不起？我不去了？你们小心？
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远处的写字楼顶上，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距离副本开启，还有不到二十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