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池边
太液池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陈帆拉着林晓沿着西岸一路往南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林晓的呼吸很重,每跑三步就要喘一下,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也没有说要歇一会儿。
跑了大约两百步,陈帆突然停下来,侧身把她拉进岸边的一丛柳树后面。柳枝垂到水面上,形成一道天然的帘幕,把他们的身影遮住了大半。
“怎么了?”林晓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有人。”陈帆压低声音。他拨开柳枝的一角,透过缝隙看向太液池东岸。
东岸的石径上,三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快步往南走。不是宫女,不是宦官,不是侍卫。他们的衣服是便装,灰不溜秋,腰间鼓鼓囊囊的,藏了短刀。走路的姿势不像宫里的人——步幅大,摆臂幅度小,重心压低,脚尖先着地。这是刺客的走法。也是猎人的走法。
他们在追什么人。
“周教授。”林晓立刻反应过来,声音一下绷紧了,“秘书省在太极宫西侧,从太液池东岸过去最近。他们往南走,方向就是秘书省。”
陈帆没有说话。他在数。三个人。身上有刀,没有弓。如果正面交手,他一个人对付三个没问题,但林晓在这里,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
“你在这里等着。”陈帆说。
林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一个人去?”
“三个人,我应付得了。”
“我不是说你打不过。”林晓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我是说——他们可能不止三个人。Ghost既然在临湖殿动手了,就不可能只派三个人去抓周教授。外围一定还有人在巡逻。你冲过去,就算打赢了这三个人,也会引来更多的人。”
陈帆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有血——不是她的,是在临湖殿里溅上的。血已经了,结成深褐色的薄壳,从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她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被刀锋扫过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正在渗血。
“那你有什么办法?”
林晓松开他的手腕,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陈帆认得那东西——是王洗马昨天给她的通行令牌。木牌是枣木的,红褐色,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东宫”两个字。
“我用这块令牌去秘书省。”林晓说,“令牌是东宫的,秘书省的守门人不会拦我。我进去找周教授,把他带出来。你在这里接应。”
“太危险了。”
“比让你一个人去打三个人危险?”林晓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陈帆,我不是你的累赘。长平之战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因为我自己也在跑。”
陈帆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好。”他说,“你去找周教授。我去掖庭宫找吴薇。两刻钟之后,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在太液池西岸的凉亭那里汇合。就是昨天吴薇偷听的那个地方。”
林晓点了点头。她从柳树后面探出头,确认东岸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然后钻出来,猫着腰沿着西岸往南跑去。跑了几步,她突然回头,看了陈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陈帆读懂了——她在说“小心”。
陈帆等她跑远,转身往北跑。掖庭宫在太液池的西北角,从他现在的位置走过去,要穿过一片竹林和两道宫墙。他在竹林里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遇到了人,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赵志成知道吴薇在掖庭宫。
昨天在群里,吴薇亲口说过:“我掖庭宫宫女!阵营李渊!”
赵志成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如果赵志成把吴薇的位置告诉了Ghost,那掖庭宫现在可能已经布满了的人。吴薇不是去“接应”的,她是去自己送死的。
陈帆加快脚步。他在竹林里飞跑,竹叶刮在铠甲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下雨一样。他穿过竹林,翻过一道矮墙,落进掖庭宫的后院。院子里没有人。伙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水已经烧了,锅底烧得发红,冒着青烟。地上倒着几个碗,饭洒了一地。
混乱的痕迹。但不是战斗的痕迹,是逃跑的痕迹。有人在这里跑掉了,慌乱中打翻了碗。
“吴薇!”陈帆压低声音喊。
没有人回答。
他冲进后厨,灶台后面有个小门,通向后院的水渠边。水渠的水很清,能看到渠底的石头和枯叶。渠边的石阶上有一串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印,湿的,从水渠边一直延伸到院墙的缺口。墙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吴薇从这里跑了。她跳进水渠里,踩着水,钻过墙洞,到了掖庭宫的外面。
陈帆从墙洞里钻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巷子里没有人,但地上有一样东西——一只鞋。布鞋,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工缝的。
吴薇的鞋。她跑掉了一只鞋。
陈帆弯下腰捡起来。鞋还是湿的,沾着泥。他顺着巷子往前走,拐了一个弯,前面是太液池的北岸。北岸比西岸开阔,没有树,只有一排矮石墙。石墙上坐着一个人。
吴薇。
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鞋,坐在石墙上,低着头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她的宫女衣服湿透了,贴在她身上,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糊着泥。
“吴薇。”陈帆走过去。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上挂着鼻涕。看见是陈帆,她的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陈帆大哥!有坏人追我!他们从后厨门进来的,三个男的,手里有刀,我跳进水渠里跑了,鞋掉了一只,脚好疼,脚底板被石头划破了——”
陈帆蹲下来,把她的脚翻过来看了一眼。脚底板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脚掌一直延伸到脚跟。血在流,但是不多,伤口里夹着泥沙。他从怀里掏出水壶,倒水冲掉泥沙,又从铠甲内衬上撕下一块布条,给她缠上。
“还能走吗?”
吴薇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帆站起来,把她扶起来。吴薇靠着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我们去哪儿?”她问。
“太液池西岸。林晓和周教授在那里等我们。”
“赵志成呢?”
陈帆没有回答。
太液池西岸,凉亭。
林晓到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从秘书省到太液池,她跑了整整一刻钟,一路没有停。她的官袍被树枝刮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散了,垂下来的发丝糊在脸上,和了的血黏在一起。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血。
周明远跟在她身后,跑得比她还慢。他扶着凉亭的柱子,弯着腰呕了两下,然后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手帕是白色的,沾上了一点胃酸。
“书生……不,Ghost……在临湖殿……扮成李渊……”周明远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看到他的脸了。不是NPC,是玩家。他在等的人李建成,然后以李渊的身份宣布无罪。”
“李建成死了吗?”林晓问。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里面还在打。但我听到了一声喊——”周明远抬起头,脸色苍白,“有人喊‘殿下中箭了’。然后就是一片哭声。”
林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建成中箭了。如果李建成死了,阵营失败。
她正准备说话,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脚步很重,铠甲哗哗响,是陈帆。一个脚步很轻,一轻一重,一瘸一拐,是吴薇。
陈帆扶着吴薇走进凉亭。吴薇的脚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她靠在凉亭的柱子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人齐了。”陈帆说。他扫了一眼四个人,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没有问李建成死了没有,因为他从林晓的表情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四个人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谁都没有说话。太液池的水面很安静,风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远处临湖殿的方向,还有零星的刀剑碰撞声传过来,但越来越弱了。不是战斗结束了,是人快死完了。
沉默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没有人计时。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没有任何预兆,像一把刀劈开了沉默。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和在副本开始时一样——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副本‘玄武门之变’关键节点‘临湖殿伏击’已结束。”
“阵营任务更新。”
“李建成阵营:失败。”
“阵营:胜利。”
“李渊阵营:中立结算中。”
“后宫阵营:中立结算中。”
“玩家个人任务结算中。”
林晓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失败”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她不怕输,她怕的是输了之后——李建成死了,他的那些侍卫死了,王洗马死了,那个给陈帆送饼的少年也可能死了。那些人不是NPC,至少不只是NPC。他们也会说话,也会笑,也会害怕,也会哭。他们的恐惧是真的,她们的眼泪是真的,他们的死亡——是不是真的?
没有人知道。
“个人任务结算中。”系统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列出了每一个人的任务完成情况。
“林晓:阵营失败。个人任务‘保护李建成’未完成。积分变动:-50。当前积分:100。”
“陈帆:阵营中立。个人任务‘警戒玄武门’部分完成。积分变动:+20。当前积分:170。”
“周明远:阵营中立。个人任务‘情报收集’完成+隐藏任务‘揭露书生身份’完成。积分变动:+80。当前积分:155。”
“吴薇:阵营中立。个人任务‘监视李建成’完成。积分变动:+30。当前积分:110。”
“赵志成:阵营。个人任务‘协助伏击’完成+隐藏任务‘卧底’完成。积分变动:+120。当前积分:240。”
赵志成积分240。比陈帆高,比林晓高,比所有人都高。他完成了两个任务,拿到了最多的积分。他出卖了队友,系统奖励了他积分。
这就是这个游戏吗?
吴薇看着赵志成的积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不是因为自己积分少,是因为她突然想起赵志成请她吃的那两次烧烤。第一次他喝多了,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很怕她哪天就走了”。第二次他没喝酒,把那串烤鸡翅让给她,说“你多吃点”。
“副本即将结束。”系统说,“十秒后传送至结算空间。十、九、八……”
陈帆看向林晓。她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数石凳上的纹路。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不是汗水。
“三、二、一。”
白光从视野边缘涌来,吞没了一切。
陈帆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太液池的水面——波光粼粼,碧绿如玉,和他在城楼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水面上的光不一样了。早晨的光是金色的温暖的,现在虽然还是白天,阳光却似乎是冷的,惨白的。光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结算空间是纯白色的。四面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块巨大的光屏浮在半空中,上面是排行榜。
陈帆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不是长平之战之后那种空旷的大厅,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平方米。白墙,白光,白地板。林晓、周明远、吴薇都在,四个人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靠近彼此。赵志成不在。
排行榜浮在半空中,从第一名往下滚动。第一名,Ghost,血色黎明,积分——陈帆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3120。不是3000,不是3100,是3120。他在玄武门之变里拿了多少积分?至少270。比赵志成还多。
往下翻。第二名,龙裔,华夏联盟,1680。第三名,十人联盟,1520。陈帆继续往下翻,翻到接近末尾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陈帆,未命名,积分170,排名——987。
比长平之战高了11位。但他没有高兴。不是因为排名太低,而是因为排名上升的原因——玄武门之变死了很多人。长平之战结束时,存活玩家是997个。现在,玄武门之变的存活玩家是986个。
十一个人死了。不是淘汰,是“存活玩家”的统计。存活玩家986个,意味着在系统统计的口径里,有11个人没有“存活”。
陈帆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眨眼。他想起临湖殿里的血。地上淌的,墙上溅的,刀上挂的。他想起那个给他饼的少年,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跑掉。他想起赵志成靠着柱子滑坐到地上的样子,头盔歪了,额头上的伤口在流血,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红色。他想起林晓在凉亭里说“失败了”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比以前更硬了。
陈帆关了排行榜,看向林晓。她也关了排行榜,正在看自己的积分页面。100分。比进来的时候少了50。她在长平之战拿到的150分,被扣掉了三分之一。她抬起头,对上陈帆的目光。
“50分。”她说,“进下一个副本之前,我得赚回来。”
“怎么赚?”
“不知道。但我会赚的。”
陈帆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有血痂,头发还是散的,官袍还是破的。但她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长平之战结束的时候,她的眼神是“我还活着,真好”。现在她的眼神是“我还活着,然后呢”。
她开始思考下一步了。不是生存的问题了,是意义的问题。但在这个游戏里,寻找本身可能就是唯一的。
光屏上又弹出了一行字。
“下次副本开启时间:14天后。”
“副本类型:历史关键节点。”
“副本时代:待定。”
十四天。比上次多了一倍。是给他们恢复的时间,还是系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下一场?
吴薇第一个开口:“十四天?这么久?上次只有七天,这次怎么这么久?”她的问题没人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布条缠着的脚。布条还是湿的,沾着血和泥,在白色的地板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吴薇,你的脚还疼吗?”林晓问。
吴薇摇头,但又点了一下头。一开始摇头是因为她觉得不该在陈帆和林晓面前说疼,后来点头是因为确实疼,疼得厉害。
陈帆蹲下来,把她脚上的布条解开看了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泥沙也冲洗得差不多了,但伤口边缘有点发红,如果不处理可能会感染。“回去之后用碘伏消毒,不要沾水,两天就好。”他说。
吴薇嗯了一声。
周明远站在角落里,背靠着白墙,闭着眼睛。他没有看排行榜,没有看积分,没有看任何人。他在想一个问题——书生扮演李渊,Ghost扮演,他们都是玩家。那其他的历史人物呢?有没有可能,每个副本里的关键角色都是玩家扮演的?每一个皇帝,每一个将军,每一个谋士,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玩家?那这个游戏的真实规则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现在能得到的。
白光再次涌来。
“副本结束。传送倒计时:三、二、一。”
陈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看到林晓朝他走了半步。不是走过来,是半步。脚抬起来,落下去,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就被白光打断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帆睁开眼,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空调还在吹,二十六度,制冷。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距离他们进副本只过去了两个小时。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两年。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群里已经有消息了。吴薇发了个哭脸:“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脚还在疼!伤口还在!副本里的伤带出来了!陈帆大哥你不是说两天就好吗!”
周明远:“这说明副本内的身体状态会同步到现实。不是意识投射,是实体传送。副本里受的伤,现实中也存在。副本里死了,现实中可能也——”
消息发到这里断了,不是因为系统故障,是因为周明远自己不敢写下去了。那行字在输入栏里写到一半,被他删掉了,改成了“大家都还好吗”。
林晓回了两个字:“还好。”
陈帆打了两个字:“活着。”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问她脚上有没有伤,想说临湖殿的事不是她的错,想问李建成死的那一刻她站在哪里、看到了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打,发了一个句号,代表已读,代表在。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浴室,打开花洒。水很热,很烫,烫得他皮肤发红。他站在水下冲了很久,看着水流从身上流下去,从透明变成淡红色。不是血,是他的皮肤被烫红了。但他觉得那水流就是红的。他一直冲,冲到热水器里的热水用完,水变凉了,才关掉。
他擦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手机屏幕亮着。林晓发了一条私信:“你在什么?”
陈帆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两个字:“洗澡。”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敷衍了,补了一句:“水很热。你呢?”
林晓回:“在看书。《资治通鉴》第九卷。又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个道理。”林晓打字,“历史不会改变,不管我们做什么。”
陈帆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他不同意,而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但人会改变。他没有打出来,因为他觉得这种话说出来矫情。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窗外的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两个人在两千多年前的唐朝差点死掉。没有人知道有十一个人在今天的副本里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们消失了,和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汽的味道,还有楼下早餐店炸油条的味道。他想起城楼上的豆饭味道,伙房的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那个少年从怀里掏出饼说“校尉您还没吃早饭吧”。少年的脸他记得——圆脸,鼻子有点塌,缺了一颗门牙,一笑就露出那个黑洞。但他不知道少年的名字。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陈帆攥紧了栏杆。
十四天。他还有十四天。
他拿起手机,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训练。五公里起步。”
林晓秒回了一个字:“好。”
陈帆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他只是觉得,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回他的消息。在这个所有人都可能在下一刻消失的游戏里,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阳光照在阳台上,把他的手照得很亮。他的手还在,指甲里有泥——长安城的泥。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洗掉那些泥,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全部洗掉。
有些东西,是需要带在身上的。
天还亮着。长安城的天是白的,这里的天空也是白的。一样的白,又不一样的白。他分辨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
陈帆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白色的天空,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