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废墟
从副本出来的第一天,陈帆跑了十公里。
不是五公里,是十公里。他一口气跑完了平时两倍的量,不是为了训练,是为了把脑子里那些画面跑掉。临湖殿的血,城楼上的少年,赵志成靠着柱子滑坐下去的样子——他跑得越快,这些画面就跟得越紧。十公里跑完,它们还在。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在地上,在水泥路面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旁边有个遛狗的老头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小伙子身体不错”,牵着狗走远了。
陈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手机在臂包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我在查十四天后的副本会是什么。周教授说可能是三国,也可能是明朝。你有什么想法?”
陈帆打了两个字:“都行。”想了想觉得太敷衍,又加了一句:“你查到了告诉我。”
林晓回了个“好”,状态变成了“输入中”,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再发。
陈帆放下手机,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低,他本来没在意,但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让他停住了。
“……全球历史模拟系统已确认,第二次副本‘玄武门之变’共有五千名玩家参与,存活人数四千八百七十二人。排名第一的玩家Ghost以3120分继续领跑全球排行榜。有关专家提醒,该系统未经任何国家监管部门认证,请公众保持警惕……”
一百二十八人没有存活。不是淘汰,不是积分清零,是“没有存活”。新闻用了这个模糊的词,没有说“死亡”,没有说“消失”,没有说任何会引起恐慌的字眼。但陈帆认识那四个字——“没有存活”,就是死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问收银员:“这个新闻什么时候播的?”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刚才吧,我也没注意。反正今天一直在播这个,烦死了,换个台也是这个。”
陈帆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阳光很烈,照在脸上有点疼。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云。和他从临湖殿跑出来时看到的天空一样蓝。他想起那只从太液池上飞过的鸟,黑色的翅膀,白色的头顶,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回到家,他冲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消息了。
吴薇在抱怨脚疼:“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我妈问我怎么受伤的,我说走路不小心踩到玻璃了。她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踩到玻璃?我又不能说我去唐朝被人追跳进水渠里划破的……”
周明远发了一篇很长的分析,分段发的,每条都好几百字。陈帆从头读到尾。周明远的核心观点是三条。第一,每次副本之间的间隔在拉长。第一次到第二次是七天,第二次到第三次是十四天。按这个规律,第三次到第四次可能是二十一天或者二十八天。间隔变长,可能是系统在修复漏洞,或者系统在准备更大规模的副本。第二,副本的难度在指数级上升。长平之战只是存活,玄武门之变成了阵营对抗加角色扮演加内鬼卧底。下一次可能会更复杂,也许不只是两三个阵营,可能会有五六个甚至七八个阵营同时竞争。第三,玩家之间的对抗会越来越直接。长平之战玩家之间没有直接冲突,玄武门之变玩家分成了敌对阵营。下一次,系统可能会直接安排玩家之间的生死对决——不是阵营对抗,是个人对抗。你我,我你,只有一个能活。
吴薇看完之后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周教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
周明远说:“不是吓人,是推测。推测不一定对,但比没有准备强。”
林晓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头像亮着,在线,但不发言。
陈帆私信她:“在嘛?”
等了一会儿,她回了:“在看《三国志》。关羽传。”
“为什么看这个?”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林晓打字,“如果我被分到曹阵营,关羽在刘备阵营,我该不该他。”
陈帆看着这个问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明白林晓的意思——玄武门之变里,她和他在不同阵营,但没有正面冲突。下一次,如果系统直接把他们放在对立面,而且必须死对方才能完成任务,她该怎么办?
他打了六个字:“到时候再说吧。”
林晓回了一个字:“嗯。”
陈帆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他坐在餐桌前吃,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不是面不好吃,是他在想赵志成。赵志成的头像还在群里,亮着的,绿色的圆点。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在群里圈他。他像一块石头,沉在群成员列表的最下面,没人提起,也没人踢出去。
陈帆放下筷子,打开和赵志成的私聊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进副本之前的“副本见”。他想打字,问一句“你还活着吗”,但他知道赵志成活着,他的头像亮着。他活着,只是不说话了。
他关了私聊框,把碗里的面吃完,然后洗碗,擦桌子,拖地。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收拾到没什么可收拾了,就坐在阳台上看天。
天黑了。
他想起长安城的天。不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天,是六月初三的夜。他站在城楼上,林晓在东宫,两个人隔着一道城墙,看着同一片星空。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明天。
明天来了。明天过去了。
他还在。
第二天,陈帆跑了十二公里。
第三天,十五公里。
第四天,他的膝盖开始疼了。不是关节的疼,是肌肉的酸痛,酸堆积的正常反应。他减了量,跑了八公里,然后去健身房做力量训练。一百二十公斤卧推,一百五十公斤硬拉,引体向上做到力竭。训练的时候他不看手机,不想任何事,只关注呼吸和动作。这是他退役以来一直保持的习惯,现在这个习惯变成了他的避难所。
回家之后他打开手机,看到林晓发来一条消息:“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排行榜前一百名的玩家,有八十一个在现实中有军事背景。退伍军人,现役军人,安保公司雇员,还有几个是警察。Ghost的背景查不到,他的所有信息都是加密的。但他的作习惯不像是军人——军人的习惯是稳扎稳打,他的习惯是剑走偏锋。他更像是一个赌徒,一个很聪明的赌徒。”
陈帆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他不是赌徒,他从来没有赌过。他在部队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打仗不是赌博,打仗是计算。火力、地形、兵力、时间,把这些东西算清楚了,赢的概率就大。算不清楚,就会死。
所以他算了。玄武门之变之前,他算了常何的行动时间,算了伏兵的位置,算了箭的射程,算了每一步的时机。他算对了常何的关门时间,算对了伏兵的位置,算对了射程。但他算错了一件事——赵志成。
不是赵志成的背叛他算错了。他早就预判了赵志成会背叛。但他没有预判到赵志成会以那一种方式出现——穿着的铠甲,站在他对面,拉满了弓,箭尖对准了他。他没算到赵志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护罩后面看着他,恐惧、愧疚、绝望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扣上箭,拉满弦,瞄准了赵志成。他在最后一瞬把弓偏了一下,箭擦着赵志成的头盔飞过去了。他不队友——这是他的底线。哪怕这个队友已经背叛了,哪怕这个人已经站到了对面,只要他曾经叫过他一声“队长”,他就不。
但这个底线会不会害死他?会不会害死林晓?
第5天,陈帆去了一趟医院。不是他病了,是他想看看副本里的伤能不能在医院查出来。他挂了外科的号,医生看了他的肩膀——常何用刀顶过的那个位置——说“肌肉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没有刀伤,没有贯穿伤,什么都没有。但肩膀确实疼。他按了一下,疼得龇牙。
医生说:“怎么伤的?”
“搬东西扭的。”
“搬什么东西能扭到这里?你这是钝器撞击伤。”
陈帆没有回答。
医生开了药膏,让他回去贴。他拿着药膏走出诊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城楼上那个少年,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的伤被送到了这里的医院,医生会怎么说?他会说“这是刀伤”还是“这是箭伤”?还是他本就不会被送到任何医院,因为他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存活”这四个字就代表了一切。
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他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药膏。医院的味道——消毒水、药片、酒精——和长安城的味道不一样。长安城是泥土味、血腥味、豆饭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古老气息。他分不清哪个更好闻,但他都记得。
下午,陈帆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城楼上的风景不错吧?”
没有落款,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信息。但陈帆知道是谁。Ghost。
他没有回。对方又发了一条。
“赵志成让我转告你们,他退出队伍了。”
陈帆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退出队伍。不需要提交申请,不需要队长批准,只需要在心里做一个决定,然后系统会自动把你的名字从队伍名单里移除。陈帆打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队伍列表。赵志成的名字还在。他没有退出。
Ghost在撒谎。或者赵志成在犹豫。犹豫要不要退出,犹豫要不要回来,犹豫自己到底是哪一边的人。他在临湖殿靠着柱子滑坐到地上的时候,头盔歪了,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有擦,就在那里坐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画。
陈帆知道那个人回不来了。不是因为他不能回来,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回来。他跨不过去自己那道坎。他出卖了队友,系统奖励了他积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但他失去的东西比积分更多。他失去了坐在快餐店角落的那个位置,失去了和队友说“副本见”的资格。
陈帆把短信删了。
第6天晚上,林晓突然打来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陈帆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声音的那种哭,捂着嘴,不想让人听到。
“林晓?”
“我没事。”她的声音在抖,“我就是——我刚才在看玄武门之变的资料,看到李建成的墓志铭。上面写着他的生卒年,他死的时候三十八岁。三十八岁,比我现在只大十几岁。”
陈帆没有说话。
“他是真实的人。”林晓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不是NPC,不是一个游戏角色。他有妻子,有孩子,有朋友,有敌人,有梦想,有恐惧。他在临湖殿被死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说——我不想死。”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林晓说,“我在他旁边,我有一把刀,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救他。不是因为我不够强,是因为系统不允许。周明远说历史不会改变,不管我们做什么。但如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那我们在这个游戏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活着?活到下一个副本?再下一个?”
陈帆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他没有答案,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在活着之外找到一点别的东西。林晓属于第二种。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林晓沉默了几秒,吸了一下鼻子。
“谢谢你没有说‘别哭了’。”
“我不会说那种话。”
“我知道。”
电话没有挂,两个人都不说话。陈帆能听到她那边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的。他也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晓又说:“我第一次副本排名999,第二次排名987。我进步了12名。按照这个速度,我需要83次副本才能爬到第一。”
“Ghost只用了两次副本就从第一到了第一。他从一开始就是第一。”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游戏怎么玩。我们是从零开始学的。”
“你学得很快。”
林晓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否认。
“陈帆。”
“嗯。”
“明天开始训练,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一直在练吗?”
“我是说一起。面对面一起。不是隔空发消息。约个地方,场,健身房,什么地方都行。我需要有人在旁边,看我训练,告诉我哪里不对。”
陈帆想了想:“明天早上六点,小区对面的场。”
“好。”
电话挂了。
陈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他盯着那道光照了很久。
明天早上六点。场。
他闭上眼睛,长安城的星空从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决定把那些画面收起来,存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需要用的时候再打开,不需要用的时候就关着。这是他最后被允许的情绪。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第7天清晨,陈帆到场的时候,林晓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正在压腿。她的动作很标准——这不是练了一周的人能做到的,这是练了很久的人。她应该一直在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看见陈帆走过来,她直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早。”
“早。”
两个人开始跑。一圈,两圈,三圈。陈帆跑在前面,林晓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像心跳的节奏。
跑了五圈之后,林晓的呼吸开始重了。陈帆放慢了一点速度,但没有问她“还行吗”,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被问这种问题。
又跑了三圈,林晓的步子越来越重,但她没有停。
到了第十圈,她终于停了下来,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红色的跑道上,颜色更深了。
“你跑得比我快。”她说,声音还在喘。
“我练了三年。”
“那我也练三年。”
陈帆看着她。她的脸被汗水浸湿了,头发贴在脸上,耳边的碎发在晨风中飘。她的眼睛很亮,比在长安城的时候亮,比长平之战的时候亮。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行。”他说,“三年。”
他们又跑了五圈,然后做拉伸。林晓的柔韧性比他好,腿能抬到一百八十度,他只能抬到九十度。
“你学过的?”他问。
“小时候学跳舞,学了三年。”
“后来为什么不学了?”
“后来觉得历史更有意思。”
陈帆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把腿从高处放下来,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舞者在谢幕。他觉得她应该在舞台上,而不是在这个场上。但她在这个场上。她选了这里。
拉伸做完,两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水。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陈帆。”林晓突然开口。
“嗯。”
“你在长安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李建成赢了,历史变了,我们回到现实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陈帆想了想。“没有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赢。”陈帆说,“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轿子从城门洞里出来,我知道他走进去就出不来了。我可以在他走进宫道之前大喊一声‘有埋伏’,他可以掉头回东宫,他可以活过那一天。但他活过了今天,明天呢?后天呢?不会停。他准备了三年,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会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换种方式,直到李建成死。历史不会改变,不是因为系统不让,是因为历史本身就是无数人选择的。李建成没有选择。不是他没有机会选,是他不敢选。他怕选错了,怕背负骂名。所以他选择不选。”
林晓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从来不犹豫。”她说。
“我犹豫。”陈帆说,“我只是不在战场上犹豫。”
林晓看着他。她突然想起临湖殿那个瞬间——他从混战中冲出来,握住她的手,说“跟我走”。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他知道她会跟上来。
因为他在长安城的那几天,做的每一件事从来不只是为了自己。
他在城楼上站了三天两夜,不是因为他想升官发财,是因为他在看着那道门。谁从门里进来,谁从门外出去,谁在门里死了。他要看着,记住,然后带人走。
林晓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带系的那个结。很紧,不会散。就像她握紧陈帆伸过来的那只手的感觉。紧而安全。
“明天继续。”她说。
“明天继续。”陈帆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场,在十字路口分开。林晓往左转,陈帆往右转。走了几步,林晓突然回头。
“陈帆。”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会一直跑在我前面吗?”
陈帆看着晨光中她的脸,眼睛里有期待,但也有一点点害怕。
“不会。”他说,“我会跑在你旁边。”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终于放下来了的表情。她在害怕什么?害怕一个人跑。害怕跑着跑着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了。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陈帆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被早高峰的人流淹没。他想起临湖殿那个没完成的半步——她朝他走了半步,脚抬起来,落下去,身体微微前倾。然后白光来了,什么都没了。
他走回家,打开门,房间里还是一个人。冰箱嗡嗡响,空调滴水,楼上有人在走动。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咖啡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楼上走路的声音。他靠在料理台上,等咖啡煮好,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咖啡永远不会煮好。但当咖啡滴进壶里的时候,那声音像是长安城的钟声。很沉,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过来的。
他把黑咖啡倒进杯子里端到阳台上。
阳光铺满窗外的城市,每个屋顶都发着光。他说不清那光为什么和长安城的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太亮太白了,不像长安城的光,金中透红,像新伤口边缘渗出的血。
第一口咖啡很苦,他故意没有加糖,就是想确认今天是某年某月某,而不是武德九年。
苦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他知道今天是今天,长安城是长安城。它们隔着一千四百年,隔着生与死。他咽下去了。
陈帆放下杯子,拿出手机,在群里打了两个字:“早安。”
吴薇秒回了个太阳的表情。
周明远回了个“早”。
林晓回了个句号。
陈帆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句号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懂,他懂,这就够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尝到了甜。
也许不是咖啡甜了,是他习惯了。习惯了苦,习惯了长安城,习惯了一个人跑在她旁边。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任阳光在眼皮上画出一片温暖的红。长安城的太阳也是这么暖的,但更烈,更烫,更像是有人在你脸上点了一把火。
但暖的是一样的暖。
他靠在椅背上,手边是咖啡,脚边是拖鞋,楼下有人在按喇叭,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人在浇花,水管的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喝完了那杯咖啡。
不再苦了。
或者说,苦也习惯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把杯子洗了。
明天早上六点,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