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回到平安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把木匣子和账本锁进包袱里,两层布包好,塞在床板底下。苏铁柱靠在床上,看见她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碗水。苏晚棠接过碗,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用手背擦了擦。
“爹,我们明天出发。去北境。”
苏铁柱点了点头。“钱小宝怎么办?”
苏晚棠把碗放下,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钱小宝不能跟他们一起走。北境太远,路上太危险,带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等于把他往火坑里推。也不能送回马家沟——孙麻子已经跟镇国公府撕破了脸,把孩子送回去就是送死。更不能留在平安客栈,白婶心善但年纪大了,真出了事护不住他。
“让他跟他爹走。”苏晚棠说,“孙麻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这个儿子是真的上心。孩子跟着他不会有事。”
苏铁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孙麻子翻脸?”
“他不敢。”苏晚棠说,“账本和信件都在我手里,他的身家性命捏在我手上。他翻脸,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
“知人知面不知心。孙麻子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苏铁柱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十年风霜磨出来的谨慎。苏晚棠知道他说得对。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带着钱小宝上路是不可能的事,把孩子丢下更不可能。交给孙麻子,至少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傍晚,她把钱小宝叫到房间里来。
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书。他穿着一件白婶刚给他改小的蓝色棉袍,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苏晚棠让他坐在床上,给他倒了一碗蜂蜜水。
“小宝,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钱小宝捧着碗,抬起头看着她,大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你要把我送回去了吗?”
苏晚棠摇了摇头。“你要跟你爹走。”
钱小宝低下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蜜水,沉默了很久。
“我爹是不是出事了?”
苏晚棠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爹遇到了一些麻烦,但他能处理好。你跟着他,帮他打打下手,等他忙完了这一阵,你们就回马家沟。”
钱小宝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但他没有哭。他像一个小大人一样,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帮我爹忙完了,还能回来找白吗?”
苏晚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细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当然能。”
她没有告诉这个孩子,他的父亲做了多少错事,手上沾了多少不该沾的血。她也没有告诉他,他的父亲可能活不到“忙完这一阵”。有些真相太重了,不该压在一个十一岁孩子的肩膀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孙麻子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骑着一匹黑色的老马,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庄稼汉,谁也想不到他就是清水镇上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赌坊老板。他站在客栈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槛看着院子里的钱小宝。
钱小宝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抱着那个小包袱,看见孙麻子,喊了一声“爹”,然后跑了过去。孙麻子蹲下来接住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肩窝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那么抱着,抱了很久。
苏晚棠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白婶靠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眼泪。韩虎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偏过头去不看。秦少渊靠着墙,双手抱,面无表情。
苏晚棠走过去,在孙麻子面前停下。“孙老板,东西我带走。孩子你带走。我们两清了。”
孙麻子松开儿子,站起来,看着苏晚棠。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沉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暗流涌动的情绪。“苏姑娘,镇国公府在青州府的人,这两天就要动身去北境。他们收到了王夫人的密报,知道了你的身份,要去北境截你。”
苏晚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任何异样。
“多谢。”
“不用谢我。”孙麻子把儿子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她,“苏姑娘,我帮你,是还沈家的债。你帮我还了债,我们谁也不欠谁。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苏晚棠抬起头和他对视。“我也不会。”
孙麻子嘴角牵了牵,不知是笑还是在忍耐什么。他一夹马腹,黑马沿着长街小跑起来。钱小宝坐在他前面,回过头来,朝苏晚棠用力地挥了挥手。苏晚棠也朝他挥了挥手,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秦少渊走到她身边。“你信他?”
“不信。”苏晚棠说,“但他说的是真话。镇国公府的人确实去了北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必要骗我。”苏晚棠转过身,往后院走,“他骗我对他没有好处。他儿子在我手里的时候他都没骗我,现在儿子不在我手里了,更没必要骗。”
“那你还信他给的证据?”秦少渊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的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到了北境就知道了。沈铁衣见过镇国公府的密信,他能分辨真伪。”
秦少渊没有再说话。
上午,苏晚棠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个包袱,一大一小,大的装衣服和粮,小的装银子、药、账本和信件。短刀别在腰后,匕首塞在靴筒里。苏铁柱今天精神不错,腿上的肿消了一些,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白婶给毛驴喂饱了草料,驴肚子圆滚滚的。
韩虎从外面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青州府到北境的官道上,多了很多关卡。明面上是查走私,实际上是冲着我们来的。”
秦少渊皱了皱眉。“走官道不安全。翻山绕过去?”
韩虎摇了摇头,声音沉下去。“翻山要多走半个月,你爹的腿撑不住。”
两个人都沉默了,目光落在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看秦少渊,也没有看韩虎,目光投向远处灰色的天际线。北方的天空比南边低,云压得很沉,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雪。
“分开走。”她说。
秦少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秦大哥,你带两个人走官道,假装是我们。我和爹走山路,绕过关卡。”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你走官道,走得慢一点,帮我们吸引追兵的注意。等他们发现追错人了,我们已经走远了。”
秦少渊沉默了很久。“万一他们追上我们呢?”
“不会。”苏晚棠说,“你们都是练家子,真被追上了也能跑。我爹腿不行,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条。”
秦少渊看着她,没有再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也知道她不是在跟他商量。
“在北境哪里汇合?”
苏晚棠想了想。“玄甲军驻地。沈铁衣说,到了北境,随便找个人打听‘老营’在哪里,当地人都会告诉你。”
秦少渊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递给她。这把刀比她之前用的那把长一些,刀鞘是黑色的,用旧皮子包着。
“这把刀跟了我七年。比你现在用的那把顺手,拿着。”
苏晚棠接过来,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发亮,带着一个人的温度和岁月。她抽出刀身,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秦少渊从腰后抽出另一把短刀,在她眼前晃了晃,嘴角弯了一下——那道旧伤疤被这一笑扯动了,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但笑意没散。
“我还有。”
苏晚棠想起这句话他上回也说过,上回说完就给了她一把刀。她攥着刀柄,指尖发紧。“秦大哥,到了北境,我请你喝酒。”
秦少渊转过身,摆了摆手,朝门外走去。
“我记住了。”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在空旷的长街上回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吞没了。
韩虎走到苏晚棠面前,把一条围巾递过来,灰色的兔毛,摸着很软,带着皂角的味道。“我弟弟让我替他转交的。”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他说北境冷,你瘦,扛不住。”
苏晚棠把围巾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兔毛蹭着下巴,痒痒的,也暖暖的。“韩二哥的伤好了吗?”
“好了。”韩虎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让我告诉你,那晚的事不怪你。他是自己想留下来的。”
苏晚棠的眼眶有些发酸。“韩大哥,替我跟韩二哥说一声谢谢。”
韩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追上了秦少渊。两个人肩并肩走在晨雾里,背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白色的天际线,像两滴墨水落进了水里,散开了,不见了。
苏铁柱坐在毛驴上,低头看着苏晚棠。“丫头,该走了。”
苏晚棠擦了擦眼角,牵起毛驴的缰绳,走上了一条和秦少渊相反的路。
路很窄,两边是枯萎的芦苇,芦花在风中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毛驴的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地响。苏铁柱坐在驴背上,苏晚棠走在前面,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疏远,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苏铁柱忽然开口了。“二丫,你怕不怕?”
苏晚棠想了想,没有回头。“怕。”
“怕什么?”
“怕死。怕你们死。怕到了北境发现一切都没了——沈铁衣不在了,玄甲军散了,账本和信件都是假的,我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做不成。”
苏铁柱沉默了。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苏晚棠继续往前走,毛驴跟在她身后,蹄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你娘当年也怕。”苏铁柱的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被风吹散,“沈家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她抱着你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她看着月亮说——‘铁柱,我怕。我怕他明天回不来。我怕这家散了。’”
苏铁柱的声音哽了一下。
“第二天,沈家就没了。”
苏晚棠停下了脚步。她站在路中央,风吹起她的衣角,吹散了她刚刚系好的围巾。她攥着缰绳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苏铁柱没有停下来。
“你娘怕了一辈子,但她没有跑。她抱着你坐在院子里,等。等沈阁老回来——哪怕知道他回不来。她不跑。她说,‘我姓沈,沈家的人不跑。’”
苏晚棠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雪的味道。她睁开眼睛,重新系好围巾,拉起缰绳。
“爹,我也不跑。”
她迈开步子,朝北走去。
身后,清河村的方向,那些破旧的土屋、漏风的院墙、堆在路边的柴火垛,都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像一枚印章,烙在她的记忆深处。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也许能,也许永远不能。但没关系。
她已经在路上了。
路很长。风很大。天很冷。
但她在往前走。
系统光幕在她眼前亮了起来,光比平时柔和,字也柔和了。
【里程碑达成】
第一卷「井底之蛙」完成。
进度总览:从一无所有的村姑到手握镇国公府罪证的沈家遗孤,历时三十七。
当前积分:125,等级:1级。
【第二卷预告】北境风雪——八千玄甲军,一座孤城,一场赌上性命的博弈。
【提示】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苏晚棠关掉光幕,抬起头。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路两边是大片收割后的田野,空旷而寂寥。远处山脊线上的树都掉光了叶子,灰白色的枝丫像一把把倒的扫帚。天色暗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她紧了紧围巾,加快了脚步。
(第一卷·井底之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