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在河口县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做了几件事。第一,把苏铁柱的伤彻底处理了一遍。白老掌柜的远房亲戚——平安客栈的老板娘白婶,年轻时在娘家学过正骨,手法利落,三两下就把苏铁柱错位的骨头重新接上了。苏铁柱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一声没吭。白婶用竹片和布条把伤腿固定好,又开了几副内服的药,拍拍手说:“养半个月,能下地走路。养一个月,能骑驴。”苏晚棠千恩万谢,白婶摆摆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二,安抚钱小宝。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懂事得多。他每天早起读书,中午帮白婶喂鸡喂鸭,下午在院子里练字。他不太说话,但你问他什么,他就认认真真地回答,大眼睛看着你,不闪不避。苏晚棠给他买了一包糖,他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只拿了一颗,把剩下的用纸包好,塞进枕头下面。
“怎么不吃?”苏晚棠问。钱小宝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混不清地说:“留着慢慢吃。”苏晚棠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不是在“当家”,他是在“活命”。从他娘死了以后,他就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小心翼翼地,不给人添麻烦地活着。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找人给孙麻子传话。
苏晚棠没有出面,她让白婶找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货郎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驼背,嘴碎但腿快,在清水镇和河口县之间跑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白婶给了他二钱银子,他一听是给孙麻子传话,脸色都变了,又听说是带一句“你儿子平安无事”,脸色更白了,把钱往怀里一揣,驼着背走了。
苏晚棠不知道货郎能不能把话带到,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等待的三天里,她无数次打开系统光幕,查看任务进度。
【任务:建立联络】进行中
中间人:马货郎(已出发2天)
预计到达清水镇时间:今天
成功率:65%
【风险提示】孙麻子可能迁怒于传话人。
65%的成功率,不算高,但也值得赌。苏晚棠把系统关掉,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洗衣服,熬药,煮粥,打扫院子。这些琐碎的体力活能让她的脑子停下来,不用一直想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情。
第三天傍晚,马货郎回来了。
他灰头土脸,嘴唇裂,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白婶给他灌了一碗水,他才缓过气来,第一句话是:“见到了。”
苏晚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怎么说的?”
马货郎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孙”字的印章。苏晚棠接过信,手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当着马货郎的面拆开,只是问了一句:“他还说什么了?”
马货郎又喝了一口水。
“他让我带句话——‘马家沟的钱家,是你动的手?’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传话的。他又问,‘人在哪?’我说不知道。他说,‘回去告诉传话的人,我儿子少一头发,我让她全家陪葬。’”说到这里,马货郎的脸色煞白,“苏姑娘,孙麻子那个人心狠手辣,咱们要不要把孩子送回去?”
苏晚棠把信收进怀里。
“马叔,辛苦了。白婶,带马叔下去吃点东西,好好歇一晚。”
马货郎还想说什么,被白婶一个眼神制止了,跟着她去了灶房。
苏晚棠回到房间,把门关好,在油灯下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勉强写出来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我儿何在?”
“你要什么?”
“三之内,给我答复。”
苏晚棠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然后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三天之内。孙麻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急。这不奇怪——他就这一个儿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钱小宝的母亲死了,孙麻子没有再娶,也没有别的孩子。如果钱小宝出了事,他孙麻子就断子绝孙了。
苏晚棠没有急着回信。她要让孙麻子再急一急。
第四天,秦少渊从外面回来了。他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跑——打探消息,勘察地形,寻找韩豹的下落。他带回来几个消息:第一,孙麻子把赌坊关了,放出消息说要回老家,但清水镇上的人都不信。第二,青州府那边有动静,镇国公府的人已经到了青州府,正在往河口县方向移动。第三,韩豹还活着。秦少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苏晚棠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韩豹被人救了,”他说,“救他的人是——沈铁衣派来的。”
苏晚棠愣了一下。“沈铁衣回来了?”
“没有。他的人先到了。一共六个,都是玄甲军的老兵,在北境跟着沈铁衣打过仗。身手很好,韩豹被他们救走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但人还活着,在青州府养伤。”
苏晚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韩豹还活着,这是这些天里最好的消息。
“那六个人呢?”她问。
“在河口县。随时可以听你调遣。”
苏晚棠沉默了片刻。
“让他们先不要露面。藏在暗处,等我的消息。”
秦少渊点了点头。
第五天,苏晚棠写好了给孙麻子的回信。
信也很短:
“令郎安好,衣食无忧。”
“我不要钱,也不要命。我要一个见面的机会。”
“清水镇以东十里,枫树坡,十月初十,午时。”
“你一个人来。多一个人,你就永远见不到你儿子。”
她把信用火漆封好,封口处没有盖任何印章。马货郎已经被她劝回去了——她不想让他再蹚这趟浑水。这封信,她让韩虎去送。韩虎二话没说,接过信揣进怀里,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秦少渊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韩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过头来看着苏晚棠。“十月初十,今天初八。后天。”
“嗯。”
“你真的要去见他?”
“嗯。”
“我陪你去。”
“不。”苏晚棠说,“他一个人来,我也一个人去。这是规矩。”
秦少渊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苏姑娘,那是孙麻子。他在清水镇混了十四年,什么阴招没见过?他不会一个人来的。”
“我知道。”苏晚棠说,“所以我也会带人去。但不是明面上的。”她指了指窗外,“那六个人,让他们提前到枫树坡埋伏。孙麻子敢带人,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秦少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十月初十,枫树坡。
枫树坡在清水镇以东十里,是一座不高不矮的丘陵,坡上长满了枫树。深秋时节,枫叶红得像火,远远看去像是着了火一样。坡顶有一块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有一棵老枫树,树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苏晚棠到的时候,午时还差一刻。
她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起来,腰后别着短刀,靴筒里着匕首。她没有带包袱,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只在怀里揣着那本账本。
她没有上坡顶,而是站在坡下的一棵枫树后面,等午时到了才慢慢走上去。
坡顶上没有人。
苏晚棠站在老枫树下,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漫山遍野的红叶在风中哗哗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坡下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枫树林里走了出来。
孙麻子。
苏晚棠在土地庙那次远远地见过他一回,但那次是夜里,没看清。现在看清楚了——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冬天的阴天,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
他在离苏晚棠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在漫天的红叶中对视了一瞬。
孙麻子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我儿子在哪?”
苏晚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一个人来的?”
孙麻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说一个人,我就一个人。”
“我不信。”
苏晚棠朝坡下的枫树林看了一眼。那片树林看起来很平静,风一吹,红叶哗哗地响,没有任何异常。
但孙麻子的表情变了——因为那片树林里,忽然多出了六个人。六个穿着黑色短褐、腰别长刀的男人,从枫树后面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像六道从地底冒出来的影子。
秦少渊走在最前面。
孙麻子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但他没有拔刀。他看着那六个人,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我输了”的平静。
“你带了人。”苏晚棠说。
“你也带了。”孙麻子说。
“我说的是你一个人来,你带人了。所以我也可以带人。”
孙麻子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你要什么?”
苏晚棠从怀里取出那本账本,在孙麻子面前晃了晃。
孙麻子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认出了那个账本——他亲手记的账,他亲手藏起来的证据。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会落到这个黄毛丫头手里,但他知道,这个账本一旦交出去,他孙麻子就死无葬身之地。
“你偷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人拿到的。”苏晚棠把账本收回去,“孙老板,你在清水镇经营了十四年,替镇国公府做了多少事,这本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行贿官员——白银五万三千两。私兵——二百一十七人。暗桩——四十七处。还有三笔被标记为‘密’的支出,没有注明用途。”
她看着孙麻子的眼睛。
“那三笔支出,是什么?”
孙麻子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苏晚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是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是我和镇国公府之间的私事。”孙麻子说,“跟你无关。”
“跟我有关。”苏晚棠说,“因为我姓沈。”
空气像是凝固了。
风停了。枫叶不再响。
孙麻子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情绪——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于恐惧的东西。
“你姓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沈阁老的孙女。”苏晚棠一字一句地说,“十五年前沈家满门四十七口人被斩于西市,监斩官是镇国公武成梁。我是沈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孙麻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所以你拿到账本,是为了——”
“翻案。”苏晚棠说,“我要把镇国公府从朝堂上连拔起。我要让他们为十五年前的血债付出代价。”
孙麻子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棠以为他已经不会开口了,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你斗不过他们的。”
“那是我的事。”苏晚棠说,“你的事是——帮不帮我。”
“我凭什么帮你?”
苏晚棠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孙麻子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是钱小宝写的一行字:“爹,我很好,有糖吃。”
孙麻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苏晚棠,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臣服,是一种被人捏住了七寸的蛇的愤怒和无奈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三件事。”苏晚棠竖起三手指。“第一,告诉我那三笔‘密’支出是什么。第二,帮我打听镇国公府最近的动向。第三,把你和镇国公府之间所有的往来信件、密令、信物,全部交给我。”
“我交给你,我有什么好处?”
“你儿子的命。”苏晚棠说,“还有,翻案之后,你的罪我会替你求情。你不会被斩首。”
孙麻子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的笑。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我?”
“我现在保不住自己,”苏晚棠没有退缩,“但我会活到翻案的那一天。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孙麻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秦少渊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久到埋伏在枫树林里的六个人已经往前推进了两丈。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一种“我赌了”的笑。
“好。”他说,“我帮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匣,丢给苏晚棠。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那三笔‘密’支出,是镇国公府通敌的证据。他们通过我向敌国出售军粮和铁器,累计换了十二万两白银。通敌的时间、地点、经手人,木匣子里都有。”
苏晚棠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封信和几块令牌。她随手翻开一封信,看到了镇国公府的印章和亲笔签名。
通敌的铁证。
有了这本账本和这些信件,镇国公府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她合上木匣,看着孙麻子。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问,“替镇国公府卖命,你不怕有一天被灭口吗?”
孙麻子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怕。但我要活着。我有儿子要养。”
苏晚棠沉默了一瞬。
“孙老板,”她说,“你儿子很好。他每天早上读书,中午喂鸡,下午练字。他吃糖的时候会留一半藏起来,说‘留着慢慢吃’。他很聪明,也很懂事。”
孙麻子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山的红叶,手攥成拳头。
苏晚棠把木匣收好,转身要走。
“苏姑娘。”孙麻子在身后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孙麻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你是沈家的人。”他顿了顿,“沈阁老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净的人。他死的那天,我在京城。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头被砍下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
“我欠沈家一条命。今天,我还。”
苏晚棠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向坡下。
身后,满山的枫叶在风中哗哗地响,像无数只红色的手在挥别。
苏晚棠把木匣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坡。秦少渊跟在她身后,那六个人无声地散入了枫树林。
走到坡下的时候,系统光幕弹了出来:
【重大进展】
获得关键道具:镇国公府通敌信件(完整度100%)
孙麻子已同意(忠诚度:中,可信度:中)
身世线索完整度:96%
推理链完整度:94%
【任务更新】「谈判筹码」已完成
奖励:100积分
当前积分:125
等级:1级(初窥门径)
【新技能已解锁】「隐藏身份」(可修改个人信息,躲避追踪)
【新任务触发:北境之路】
目标:前往北境,与沈铁衣汇合,启动玄甲军召集计划
奖励:200积分+「军事指挥」技能树
时限:三十
苏晚棠关掉光幕,抬起头。
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