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县比苏晚棠想象的要大。说是县,其实也就比清水镇大一圈,多了一条像样的主街和几间砖瓦铺面的衙门。主街两旁挂着各式幌子——粮店、布庄、当铺、客栈,还有一间门脸不大的茶馆。街上行人不多,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五个人到河口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苏晚棠累得几乎走不动路。从昨天凌晨到今天傍晚,她几乎没合过眼,走了将近两百里路,翻了一座山,还被追兵撵着跑了好几里。她的脚上全是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苏铁柱的情况更糟。从毛驴上下来的时候,他几乎站不稳,左腿完全不敢用力,整个人靠在韩虎身上,脸色白得像纸。骑了一天的驴,受伤的腿一直悬着没动,血脉不通,肿得比前几天更厉害了。
“找地方落脚。”秦少渊环顾四周,目光停在街尾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上,“那家,门脸小,进出的人不多。先住一晚再说。”
客栈叫“平安客栈”,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五个人一头驴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沙哑的嗓音问了一句:“住店?”
“五个人,两间房。”秦少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妇人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过来,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后院,左手第一间和第三间。驴拴后院棚子里,草料自备。”
后院不大,铺着碎石子,靠墙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秦少渊把毛驴拴在棚子里,从包袱里抓了一把草放在它面前。毛驴低头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吧嗒声。
苏晚棠扶着苏铁柱进了左手第一间房。房间不大,两张木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墙角放着一个缺了边的陶盆。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但闻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比她在清河村那床发霉的破棉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苏铁柱一挨着床就躺倒了,连鞋都没脱。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受伤的腿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要裂开一样。苏晚棠把药从包袱里翻出来,去灶房借了热水,重新给他清洗、上药、包扎。
“二丫。”苏铁柱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嗯?”
“韩豹的事……不是你的错。”
苏晚棠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这一行的,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苏铁柱睁开眼睛,看着她,“他不后悔,你也不用替他愧疚。你要做的,是替他活着,替他看到他没看到的那一天。”
苏晚棠把布条系好,轻声说了一句:“爹,我知道。”
她知道,但她做不到不难过。韩豹她认识还不到两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的命,换了他们四个人的命。
这份情,太重了。
隔壁房间里,秦少渊和韩虎在低声说话。苏晚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到了韩虎的声音——那种努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哽咽的声音。
她端着药碗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秦少渊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秦大哥。”她走过去。
秦少渊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嘴角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苏姑娘,明天一早我出去打听马家沟的位置。孙麻子的儿子藏在那里,我们要找到他,抢在孙麻子前面。”
“找到之后呢?”苏晚棠问,“绑了他?”
秦少渊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呢?”
苏晚棠摇了摇头。
“不绑。孙麻子的儿子不是人质,是谈判的筹码。绑了就会变成仇人,不绑,是欠我们一个人情。”
“什么意思?”
“我们去找那个孩子,不是去抓他,是去告诉他——有人要对你父亲不利。然后我们保护他,把他藏到安全的地方。孙麻子知道了,会感激我们。”
秦少渊看着她,目光复杂。
“苏姑娘,你这是在做善事还是做交易?”
“两样都是。”苏晚棠说,“善事是做给他儿子看的,交易是做给孙麻子看的。孙麻子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他不会不要他儿子的命。”
秦少渊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月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棠没有打扰他,转身回了房间。
苏铁柱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但比在山上时平稳了许多。苏晚棠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系统光幕打开。
【位置更新】
当前地点:河口县,平安客栈
距离目标(马家沟):约12里
威胁等级:中(孙麻子的人可能已进入河口县范围)
【建议】明天一早出发前往马家沟,争取在孙麻子之前找到目标。
苏晚棠关掉光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苏铁柱的呼吸声,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棚顶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犬吠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苏铁柱还在睡。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秦少渊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洗脸。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下,然后用袖子擦。
“韩虎呢?”苏晚棠问。
“出去打听了。他弟弟的事,他需要做点事情才能平复。”秦少渊站起来,“苏姑娘,今天你不要去马家沟。”
“为什么?”
“马家沟虽小,但孙麻子一定在那里留了眼线。你去太危险。”
苏晚棠看着他。
“那我做什么?”
“留在这里,照顾你爹。另外,我昨晚想了你说的话——把孙麻子的儿子藏到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把这个孩子带到县城,藏在哪里最安全?”
苏晚棠想了想。
“客栈。藏在人最多的地方。孙麻子不会想到我们把他儿子藏在他自己的地盘上。”
秦少渊点了点头。
“平安客栈的老板娘,我昨晚打听过了,姓白,是回春堂白老掌柜的远房亲戚。可以信任。”
苏晚棠有些意外。回春堂白老掌柜,那个话少、不八卦、卖给她蒙汗药的老头儿。原来他在这条线上也有份。
“好。”她说,“你们去找人,我在这里等。”
秦少渊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放在她手里。
“拿着。万一出了事,别硬拼,跑。”
苏晚棠接过短刀,抽出刀鞘,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这把刀比她自己的那把轻一些,但开刃的角度很好,握在手里很舒服。
“你的刀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还有。”秦少渊从腰后抽出另一把短刀,在她眼前晃了晃,“所以我刚才说‘一把’,没说‘那把’。”
苏晚棠笑了一下。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半个时辰后,韩虎回来了。他的脸上还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
“打听到了。马家沟在县城北边,十二里,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孙麻子的儿子寄养在一户姓钱的人家,今年十一岁,在村里的私塾读书。”
秦少渊站了起来。
“走。”
苏晚棠站在客栈门口,看着秦少渊和韩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晨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拢了拢衣领,转身进了院子。
苏铁柱醒了。他靠在床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药,一口一口地喝着。看见苏晚棠进来,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们走了?”
“走了。”
“去找孙麻子的儿子?”
“嗯。”
苏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二丫,你打算怎么跟那个孩子说?”
苏晚棠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实话实说。”
“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实话?”
“对。”苏晚棠说,“他爹是坏人,但他爹的敌人要报复。我们要保护他,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我们需要他爹帮我们一个忙。”
苏铁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骄傲,而是一种“你长大了”的欣慰。
“你比你娘狠。”他说。
苏晚棠愣了一下。
苏铁柱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娘太心软了。心软的人在这种乱世活不长。你比她狠,这很好。在这个世道,狠的人才能活下去。”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那些被锄头磨出的血泡,被山路划破的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想变狠。但她没有选择。
到了傍晚,秦少渊和韩虎还没有回来。
苏晚棠坐不住了。她走到客栈门口,朝北边张望了好几次,每次都只看到空荡荡的街和渐暗的天色。
苏铁柱靠在床上,看她的样子,说了一句:“急也没用。”
苏晚棠知道急也没用,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往外看。
天快黑的时候,秦少渊和韩虎终于回来了。
两个人牵着一头小毛驴,毛驴上坐着一个孩子——十一二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他手里攥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但他没有松手,像是怕书会被风吹走一样。
孩子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好奇。他歪着脑袋,打量着苏晚棠,像打量一件没见过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孩子?”苏晚棠问。
秦少渊点了点头。
“钱家小宝,大名钱小宝。”他压低声音,“我们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两个生面孔在村子附近转悠。我们抢在他们前面把孩子带出来了。”
苏晚棠蹲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
“小宝,你认识我吗?”
钱小宝摇了摇头。
“我是你爹的朋友。”苏晚棠说,“你爹在清水镇忙,来不及接你,让我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等事情办完了,他亲自来接你。”
钱小宝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
“我爹欠人钱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每次有人来找我,都是因为我爹欠人钱了。”钱小宝说,“上回来的人凶巴巴的,把我娘留下的银镯子拿走了。这回你们没拿东西,还让我骑驴,所以我猜你们不是来要钱的。”
苏晚棠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小宝,你爹没欠人钱。是你爹的朋友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你暂时离开一下。等麻烦解决了,你就回去。”
钱小宝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能把我的书带上吗?”
苏晚棠看了看他手里那本书,又看了看秦少渊。
秦少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过来。
“他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书,笔墨,还有他娘留下的一个小木匣子。”
苏晚棠把包袱接过来,递给钱小宝。
“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一样没少。”
钱小宝抱着包袱,低头翻了翻,确认东西都在,脸上露出一个小孩子特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苏晚棠把他从毛驴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走进客栈。孩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但指节上磨出了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她把他安排在平安客栈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床上铺了净的褥子,桌上放了一碟糕点和一碗热粥。
“小宝,你先吃点东西,早点睡。明天我再来看你。”
钱小宝坐在地上,把书摊开,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苏晚棠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秦少渊靠在墙上,双手抱,若有所思。
“苏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孙麻子联络?”
“不急。”苏晚棠说,“先让他着急几天。他儿子不见了,他一定会到处找。等他找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们再出现。”
“你不怕他把气撒在赵铁匠身上?”
苏晚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会。”她说,“赵铁匠不在他手里了。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威胁我们的人。”
秦少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账本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苏晚棠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很大,清冷的光辉洒满了整个院子。
“账本不是用来用的。”她说,“账本是用来让人害怕的。只要账本在我手里,镇国公府就睡不踏实。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把它交出去,交给谁,交到哪里。这种未知,比账本本身更可怕。”
秦少渊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沉稳的、像深潭一样的东西。
“苏姑娘,”他说,“你越来越像一个当家人了。”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差得远呢。”
她转身回了屋,系统光幕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任务更新】
河口据点:已建立(平安客栈)
关键目标:钱小宝(孙麻子之子),已控制
收拢失散人员:韩虎已归队,韩豹(失联中)
【新任务触发:建立联络】
目标:与孙麻子建立间接对话渠道,传递“儿子安全”的信息
奖励:30积分
建议:通过中间人传递,切勿亲自出面。
苏晚棠关掉光幕,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想,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