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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6

从镇上回村的路上,苏晚棠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谁能陪她去土地庙?

不能是村里人。刘婶和王婆子那一类,嘴上没把门的,知道了就等于全村都知道了。刘大壮倒是老实,但她摸不准刘婶从他嘴里套话的本事。

不能是养父。苏铁柱的腿还没好,别说走到镇上,连下炕都费劲。

她需要一个信得过、嘴够严、必要时还能派上用场的人。可她在清河村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能谈得上“信得过”的,一个都没有。

苏晚棠踩着田埂往家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二丫——苏二丫——”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面追上来。三十来岁的男人,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

苏晚棠在记忆里搜了一下,认出了这个人。

李老三,清河村最穷的人家。他爹早年摔断了腰,瘫在炕上七八年了,他娘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一个人种着两亩薄田养一家三口,子过得比苏家还紧巴。李老三今年三十二,因为穷,一直没娶上媳妇,在村里不大受人待见,但人品不坏,老实得像块木头。

“李叔。”苏晚棠停下来等他。

李老三跑到跟前,喘了几口气,脸涨得通红,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二丫,”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我在山上捡柴的时候,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块破布,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苏晚棠凑近一看,呼吸猛地一窒——那不是泥巴,不是锈迹,是透的血。布料的质地她认得,和秦少渊昨天穿的灰色短褐一模一样。

“在哪捡的?”她的声音骤然绷紧了。

“东山坡上,就是那片松林里头。我本来是去捡松枝烧火的,在地上看到这块布,上头全是血。”李老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怕是有人在山里出了事,想着跟你说一声,你爹是猎户,懂山里的事……”

东山坡。松林。

就是她昨天挖山药的那片区域。

苏晚棠的心跳砰砰砰地加速,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接过那块血布,翻来覆去看了看,血迹已经透发黑了,说明不是今天的新伤,至少在一天以上。

“李叔,这事你跟别人说了吗?”

“没有没有,”李老三连连摆手,“我第一个就来找你了。”

“那就好。”苏晚棠把血布折好,放进袖子里,“李叔,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讲。我去问我爹,看是怎么回事。你跟别人说了,万一真有人出了事,打草惊蛇,反倒不好。”

李老三虽然老实,但不傻,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那我就当没捡到过。”

“李叔,”苏晚棠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钱,递过去,“谢谢你来告诉我。”

李老三连连摆手,脸更红了:“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顺嘴说一声,哪能要你的钱——”

“拿着。”苏晚棠把钱塞进他手里,“你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这点钱买几斤粗粮。算我谢你的。”

李老三攥着那二十文钱,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那……那我走了。”说完转身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感激,还有一点敬佩。

苏晚棠站在原地,把那块血布从袖子里又取出来,仔细看了看。

血迹的分布不均匀,中间浓,边缘淡,像是布料被折叠之后血液渗透造成的。如果是刀伤喷溅的血,不应该是这个形状。更像是——受伤的人用这块布压住了伤口,然后在布上留下了按压的痕迹。

灰色短褐。和秦少渊昨天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但昨天白天,秦少渊在镇上吃包子的时候,站得笔直,动作自如,不像受了伤。这块血布是李老三在东山坡的松林里捡到的,东山坡就是她昨天挖山药的地方,而昨天秦少渊出现在镇上之前,曾经在牛车上和她同路,后来又在镇上与她碰面。

时间线对不上。

除非——受伤的不是秦少渊。

苏晚棠把血布收好,加快了脚步。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把事情想清楚。

---

到家之后,苏晚棠先把山药卖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一一跟苏铁柱说了。苏铁柱靠在墙上听着,不时点一下头,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等她说完了这些常琐事,苏晚棠才把那块血布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苏铁柱面前。

苏铁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拿起那块血布,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东山坡松林里捡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老三捡到的,他第一个来告诉了我。”

苏铁柱把血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闭上眼睛,像是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凝重。

“这血,”他说,“是人血。了至少一天半。”

一天半。那就是前天。

前天发生了什么事?前天——是她和秦少渊第一次在牛车上见面的那天。那天秦少渊出现在牛车上,从松林附近的路段上的车。松林里留下了血迹。

所以秦少渊在上牛车之前,身上可能带着伤,或者他刚刚从某个有血迹的现场离开。

“爹,”苏晚棠深吸一口气,“今天秦少渊在镇上又找我了。他说有人要见我,今晚戌时,镇东头土地庙。他说刘打了刀,在咱们家门口转悠,提醒我小心。”

苏铁柱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着那块血布的手青筋暴起。

“你不能去。”他说。

“我想去。”

“不行。”苏铁柱的声音少有地严厉起来,“二丫,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吗?刘,那个秦少渊,还有我还没告诉你的那些人——你去了那个土地庙,就是把自己送到人家眼皮子底下。”

“那如果我不去呢?”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去,他们就找不到我了?爹,堵门的木头是你教我顶上去的,可你不能指望顶一木头就能把外面的人全都挡在门外。早晚有一天,那扇门会被撞开。”

苏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苏晚棠说的是对的。他比谁都清楚。

沉默了很久,苏铁柱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匕首,放在苏晚棠面前。

“带上这个。”他说,“如果你非要去的话。”

苏晚棠拿起那把匕首,抽出刀鞘。刀刃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刀身上那些细密的花纹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这把刀比她想象的要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的旧皮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但摩擦力很好,握紧了不会打滑。

“会用吗?”苏铁柱问。

苏晚棠摇了摇头。前世她连菜刀都用不好,更别说匕首。

苏铁柱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过匕首,反握在手里,刀刃朝下,刀柄朝上。

“这样握,”他说,“你力气小,正握刺不深。反握,从上往下扎,借的是你手臂下坠的力量。不用多大力气,就能扎进去。”

他比划了一下,然后把匕首鞘好,重新递给她。

“记住,不是为了人。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跑。”

苏晚棠把匕首接过来,别在腰间,用外衫盖住。

“还有一件事,爹。”她说,“周掌柜出远门了。仁和堂的伙计说他少则三五,多则十天半月才回来。”

苏铁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出远门?”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含义,“他不是个会随便出远门的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事。而且是大事。”苏铁柱看着苏晚棠,“二丫,你今晚去土地庙,不要一个人去。找个帮手。”

“我找了。”苏晚棠说。

“谁?”

“李老三。”

苏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竟然微微点了点头。不是因为李老三能打——李老三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而是因为李老三是整个清河村最不可能被收买的人。他家穷得叮当响,和任何势力都没有交集,而且他欠了苏晚棠一个人情。

“行。”苏铁柱说,“但你得跟他说清楚,不要让他进庙,让他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他帮着跑回来报信就行。”

“我知道。”

---

酉时三刻,苏晚棠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燃烧殆尽的炭火最后闪了一下。村里的狗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李老三等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李叔,”苏晚棠走过去,“今晚麻烦你了。”

“说的什么话。”李老三把灯笼举高了些,照了照路,“你帮了我,我帮你是应该的。去哪儿?”

“镇东头土地庙。”

李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土地庙在镇子最东边,靠近乱葬岗的那一片。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连鬼都不愿意待的地方。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抬脚就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间小路上。月亮还没上来,四野一片漆黑,只有李老三手里的灯笼照亮前面三五步的路。虫鸣声很响,脚下不时踩到枯枝败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苏晚棠走在后面,手一直摸着腰间那把匕首。

系统光幕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块悬浮在空中的夜光屏:

【夜间行动模式】

当前时间:戌时初刻(约19:15)

目的地:清水镇东土地庙

距离:约2.3里

预计到达时间:戌时二刻

【提示】周围地形已记录。最近的安全返回路线为沿原路折返。

【警戒】心率偏高,建议深呼吸调节。

苏晚棠做了两次深呼吸,把心跳压了下来。

到土地庙的时候,正好戌时二刻。

土地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青砖黛瓦,年久失修,庙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最深的地方已经到了膝盖。庙里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老三在庙门口停住了脚步,朝里面张望了一眼,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二丫,这里面……”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确定要进去?”

“李叔,你在庙外面等我。灯笼留给我就行。”苏晚棠接过灯笼,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庙里比外面更暗。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区域,苏晚棠举着灯笼扫了一圈——正对面是一尊土地公的泥像,已经残破不堪,左臂缺了一截,脸上的彩绘剥落得面目全非。神像前的供桌上落满了灰,供品早就没了,只摆着一个生了锈的铜香炉。

庙里没有人。

苏晚棠站在庙中央,灯笼的光在她脚边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

戌时二刻。秦少渊说的是戌时。她可能来早了,或者——来晚了。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庙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苏晚棠把手伸向腰间,握住了匕首的柄。

庙门被推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人她认识——灰色短褐,青布腰带,浓眉方脸。

秦少渊。

后面那个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头潜伏在黑夜里的猎豹。

秦少渊走到灯笼光能照到的位置,朝苏晚棠微微拱了拱手。

“苏姑娘,你来得很准时。”

“你要我见的人呢?”苏晚棠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个阴影里的人。

秦少渊侧身让开。

阴影里的人往前迈了一步,走进灯笼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

苏晚棠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线条冷硬,像刀削斧凿出来的。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角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从左边的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衣,没有任何装饰,腰间的革带上挂着一把短刀。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棠脸上,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很复杂,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你就是苏铁柱的养女?”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

“是我。”苏晚棠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你是谁?”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

那是一块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鹰。

苏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沈家的东西。”那个男人说,“这是北境玄甲军的令牌。二十年前,沈阁老持此令牌,统领三万玄甲军,镇守北境十年,敌国不敢犯边。”

“你到底是谁?”苏晚棠又问了一遍。

那个男人看着她,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微笑,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接近“认命”的东西,好像他把这句话压在心底压了十五年,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我叫沈铁衣。”他说,“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三叔。”

苏晚棠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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