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6

苏晚棠是被一碗水泼醒的。

说“水”都算客气。那股子酸馊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混着陶碗上陈年的油垢气息,让她在意识还未完全回笼的瞬间,胃里就先翻了个跟斗。

“二丫!你还装什么死?”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耳边炸开,震得她太阳突突直跳。

苏晚棠艰难地掀开眼皮,入目的画面让她以为自己在做一场荒诞至极的梦。

头顶是熏得乌黑的房梁,蛛网层层叠叠,有几已经垂到了半空中。墙壁不是砖砌的,而是黄泥混着稻草糊的,裂了好几道缝,深秋的冷风正从那缝隙里灌进来。她身下铺着的是稻草,稻草上摊着一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褥,那股霉味浓烈得几乎呛人。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手掌按到的是粗粝的苇席,有几篾条已经断裂,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土炕。

这不是她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也不是她那个位于十二楼、铺着复合木地板的小公寓。

“我说苏二丫,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那个声音又来了,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葱蒜味。

苏晚棠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叉腰站在炕边。这妇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鬓边别着一朵俗艳的红绒花,一张圆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手里还举着那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几滴浑水。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苏晚棠的脑海。

不,现在该叫苏晚棠了。

她叫苏晚棠,今年十六岁,是清河村猎户苏铁柱的养女。她娘五年前没了,那时她才十一岁,从此就和养父相依为命。半年前她上山捡柴时不慎从坡上滚下来,磕了脑袋,昏迷了好些子。好不容易醒了,人却变得痴痴傻傻的,连话都不太会说。

而现在,那个“痴傻”的苏晚棠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二十一世纪猝死穿越而来的苏晚——前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精通数据分析,热爱手工制作,工作三年攒够了首付却一天都没住上新房的苦命打工人。

“王婶。”她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王婆子愣了一下。

这丫头的眼神不对。前些子她来看的时候,苏二丫就跟个木头人似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任人搓扁揉圆。可现在——

现在这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跟山涧里的泉水似的,正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看得王婆子心里莫名发毛。

“你、你叫我什么?”王婆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被个小丫头吓住实在丢人,把腰一叉,嗓门又拔高了,“我管你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你爹快不行了你知道吗?这个月的房租你拿什么交?你们苏家赖在我王家的屋子里都半年了,一个铜板没见着,我告诉你——”

“我爹在哪?”

苏晚棠已经翻身下了炕。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

王婆子被噎了一下,嘴皮子还在翻动:“在后屋躺着呢,你去找他也没用,摔断了腿又请不起大夫,我看你爹这条命是——”

话没说完,苏晚棠已经走了出去。

她不是不想听王婆子说话,而是不需要听了。涌入脑海的记忆告诉她,这个王婆子是房东王贵的媳妇,王贵在镇上屠户手下帮工,家里在清河村有三间空屋赁给外来户。苏铁柱带着养女住的就是其中一间半,月租三十文,已经欠了六个月。

一百八十文钱。

放在从前,连她一顿外卖都不够。可现在,苏晚棠翻遍了全家的家底,只在土炕边上的瓦罐里摸出了三个铜板,以及灶台角落里半袋发了霉的糙米。

穷。

她从前对“穷”字的理解是抽象的,是信用卡账单上的数字,是“这个月要少吃几顿火锅”的程度。

而现在,穷是真实的。是踩在脚下的泥地,是漏风的土墙,是手掌上生出的冻疮,是弥漫在这间屋子里挥之不去的、饥饿的气息。

后屋更暗。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躺在两块门板拼成的“床”上,身下垫的是一层草。他穿着灰白色的粗布中衣,本来的颜色早已洗尽,变成了近似于泥土的灰黄。在外的右小腿用几木棍和布条胡乱缠着,布条上洇着暗褐色的血迹,已经透了,硬得像甲壳。

苏铁柱。

苏晚棠的记忆里关于这个男人的画面很多。他话不多,但对她极好。她娘走后,一个粗手笨脚的学着给她梳头,梳得歪歪扭扭,但从不假手于人。他去山上打猎,打到一只兔子都要把最嫩的兔腿留给她。每年冬天,他的棉袄永远比她的薄,可她从没听他说过一个冷字。

现在这个男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裂的血口子。他昏迷着,呼吸又浅又快,额头烫得吓人。

感染。

苏晚棠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条伤腿如果不及时处理,别说走路了,命都保不住。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布条。

伤口比她预想的更糟。小腿骨折,骨头虽然没有刺穿皮肤,但整条腿肿胀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溃烂,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这要是放在现代,不算什么大事。清创、复位、固定、抗感染,一套流程下来,养上两三个月就能走能跑。

可现在是什么年代?苏晚棠快速翻阅着脑海中的记忆——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抗生素,方圆几十里只有一个镇,镇上只有一个郎中,请一次至少两百文。

而她浑身上下只有三文钱。

苏晚棠跪在养父身边,垂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地问了一句:系统,你在吗?

这个世界没有回应。

不,准确地说,这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谁家的鸡叫。

可就在她几乎以为那些关于“系统”的信息不过是穿越带来的癔症时,她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像是悬浮在空气中的轻薄屏幕。上面以简洁的字体排列着几行信息,底色是几乎透明的墨色,在昏暗的屋子里也不刺眼:

『锦绣农桑系统』已激活

【宿主】苏晚棠

【等级】0级·初来乍到

【积分】0

【当前可解锁功能】

● 识土鉴物(消耗0积分,新手试用期免费)

【提示】检测到周围存在可鉴定物品,是否使用?

苏晚棠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做产品经理那几年,她被客户骂过、被开发怼过、被老板画过无数次饼,情绪管理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但此刻,当那张半透明的光幕实实在在地悬浮在她眼前,当她用颤抖的手指划过去发现它竟然真的有反应的时候,她承认自己差点没绷住。

她有金手指。

每个穿越者的终极梦想,她居然有。

但苏晚棠只用了两秒钟来兴奋。第三秒,她已经开始冷静地思考。

试用期免费,这个好。但系统等级0,积分0,说明大部分功能目前还用不了。当务之急不是研究系统有什么逆天功能,而是——

首先,救养父的命。

苏晚棠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穿过堂屋往前门走去。

王婆子还没走。她正站在门口,和隔壁的刘婶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看到苏晚棠走出来的那一刻,同时顿住了。

王婆子是惊讶。她发现这丫头走路的姿态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缩肩塌背、畏畏缩缩的样子,后背挺得笔直,脚步也不慌不忙,好像这间破屋子忽然变成了她说了算的地方。

刘婶则是纯粹的打量。她四十出头,是村里出了名的精明人,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这会子看见苏晚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往上一翻,嘴角就弯出个了然的笑来——她准是在想,这丫头怕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苏晚棠本没在意她们的目光。

她径自走向墙角的杂柴堆。

那是她昏迷时,苏铁柱拖着伤腿从山上背回来的柴火。因为腿伤后就没力气劈了,就那么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上面覆了一层薄灰。几枯枝上缠着一些藤蔓和杂草,有些叶片已经枯黄卷曲,有些部还带着泥土。

苏晚棠蹲下来,在意识中默念:使用识土鉴物。

系统光幕立刻刷新。

【鉴物结果】

黄精 | 三年生 | 药性尚可 | 市场参考价:三两/斤(货)

葛 | 粗壮 | 品质上佳 | 可制粉、入药

野生灵芝 | 赤芝,已半 | 品相完整 | 市场参考价:八两银/株

苏晚棠的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株灵芝上。

它被几枯枝夹在中间,菌盖呈半圆形,表面是深褐色的漆样光泽,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色。菌盖下面已经了一部分,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整,没有虫蛀,没有霉变。

八两。

不是八文,不是八钱,是八两。

她在记忆里快速换算了一下这个年代的购买力——一文钱能买一个粗面馒头,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八两银子就是八千文。八千个馒头。足够还清房租、请郎中、买药、买粮,还能剩下大半。

苏晚棠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喊出声。

她动作很轻地把那株灵芝从柴堆里抽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土,又挑了两品相较完整的黄精,一并拿在手里。

然后她转向门口的王婆子。

“王婶。”她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很,“当铺在镇上哪个位置?”

王婆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刘婶倒是反应快,笑眯眯地凑过来:“二丫啊,你拿的这是什么?让婶子看看呗——”说着手就已经伸了过来。

苏晚棠侧了半步,恰好避开。

“刘婶,”她抬眼看过去,语气平平淡淡的,却莫名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意思,“等我从镇上回来,再跟您细说。”

刘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僵了。她作了大半辈子的精明人,头一回被个十六岁的丫头一句话堵得进退不得。这丫头的眼神不凶不恶,但就是叫人心里发憷,像是见过大世面的那种人,骨子里带着一股“我跟你不是一路人”的疏离感。

王婆子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指着苏晚棠手里的灵芝,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灵芝?你在哪里找的?”

“柴堆里。”苏晚棠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我爹从山上背回来的,混在柴里没发现。”

王婆子的脸色精彩极了。她想说“这屋子是我的,柴火堆在我家的地上,灵芝也该是我的”,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苏晚棠的眼神变了。还是那张年轻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王婆子说不清楚,但如果她能穿越到二十一世纪,她会知道那叫“法务储备的眼神”。

仿佛在说:你可以试试看,看看是你嘴快还是我让你更不痛快。

王婆子咽了口唾沫。

“我、我就是说,你去镇上不认识路,我让我家大小子带你去。”她换了一副嘴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一个小姑娘家,揣着这么贵重的东西,路上不安全。”

苏晚棠看了她两秒,点了头。

“多谢王婶。”

她的语气客气极了,客气得滴水不漏。

但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院,就要变天了。

而她身后那片半透明的光幕上,静静地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任务触发:第一桶金】

【任务目标】将灵芝售出,换取不低于银五两的回报

【任务奖励】积分+50,解锁「种植基础」技能树

【任务时限】三

【备注】宿主,这只是开始。

苏晚棠将那株灵芝妥帖地揣进怀里,用打了补丁的外衫裹好,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间土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墙处的苔藓已经枯了大半。院子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在墙角长着一蓬灰扑扑的野草。

可她要的不止是活着。

她要富。要查清身世。要找到那枚玉佩背后的秘密。

而这一切,就从这个院门开始。

外头的头正好,山风裹着松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村口的银杏树正落着金黄的叶子。

苏晚棠眯了眯眼,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王婆子扯着嗓子喊她大儿子的声音,尖锐得隔着两条田埂都听得清清楚楚。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