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这天,苏晚棠醒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亮,她把粥煮上,又把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几样东西清点了一遍——一小包蒙汗药,一段麻绳,一块黑布,还有一把从赵铁匠铺子里“借”来的铁钳。铁钳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撬锁的。她不知道赌坊地窖的门是什么锁,但铁钳总比拳头管用。
苏铁柱今天起得也早。他扶着墙慢慢走到了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苏晚棠忙进忙出。
“今晚你打算怎么进去?”他问。
“我不进去。”苏晚棠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一个布包袱里,“秦少渊进去救人,我在外面接应。”
“秦少渊一个人?”
“周掌柜会派两个人过来帮忙。”
苏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孙麻子的赌坊,我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他的声音很低,“那地方一楼是赌桌,二楼是雅间,地窖在厨房后面,入口藏在一个水缸底下。你要提醒秦少渊,别走错了。”
苏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苏铁柱的眼睛。
“爹,您进去过?”
“年轻的时候,沈家还没出事。”苏铁柱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来清水镇办事,孙麻子的赌坊刚开张。我在里面喝了一杯茶,看了看地形。没想到十几年后能用上。”
苏晚棠记下了这个信息。
水缸底下。厨房后面。
“还有一件事,”苏铁柱说,“孙麻子养了一条狗,黑的,很大,拴在地窖入口。那狗认生,闻到生人的气味就会叫。你们要想办法先处理那条狗。”
苏晚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狗。她没想到这一层。
“有什么办法能让狗不叫?”
“要么毒哑,要么了。”苏铁柱说,“但了会有血腥味,孙麻子的人会发现。”
苏晚棠想了想,从包袱里取出那包蒙汗药。她不打算狗,她打算把狗麻翻。蒙汗药混在肉里,狗吃了就会昏睡,不会叫,也不会留下血腥味。
“我去买块肉。”她站起来。
“等等。”苏铁柱叫住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是沈家以前的秘药,撒在身上,狗闻了就不会靠近你。比蒙汗药管用。”
苏晚棠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这东西什么做的?”
“不知道。沈家的东西,配方早就失传了。”苏铁柱看着她,“二丫,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一句话——你的命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如果事情败露,你不要管秦少渊,不要管赵铁匠,跑。跑回来,带着我跑。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苏晚棠把瓷瓶收好,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苏铁柱,她不会跑。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是因为她知道,跑是没有用的。镇国公府的眼线遍布天下,她跑到哪里都会被找到。唯一的出路不是跑,是把对方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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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苏晚棠去了一趟村南的低洼地。
李老三已经在那边了。他一个人挽着裤腿站在泥地里,挥着锄头挖排水沟。深秋的水已经很凉了,他的小腿冻得发紫,但他一声不吭地着,已经挖出了将近两丈长的沟渠。
“李叔,歇一会儿。”苏晚棠把带来的水和粮递过去。
李老三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一气,用手背擦了擦嘴。
“二丫,这片地土质不错,把水排了,明年开春能种不少东西。”他说,“你打算种什么?”
“水稻。”苏晚棠说。
李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水稻?咱们这地方从来没人种过水稻,都是种高粱谷子。水稻要水多,这片地虽然低洼,但到了夏天雨水大的时候,河水一涨,还是会被淹。”
“所以要多挖几条排水沟,再在河边筑一个小坝,把水引到田里。旱的时候放水,涝的时候排水。”
李老三看着苏晚棠,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不懂这些,但他觉得苏晚棠说得有道理。
“行,你说怎么就怎么。”
苏晚棠蹲下来,把手伸进泥里,系统光幕弹了出来。
【土壤改良进度】
排水工程进度:12%
当前土壤湿度:78%(偏湿)
预计完工后湿度:45%-55%(适宜)
【建议】在排水沟两侧种植固土植物(如柳条、紫穗槐),防止沟壁坍塌。
苏晚棠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李叔,明天再接着。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不累。”李老三又举起了锄头。
苏晚棠没有再劝,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
王夫人。
王夫人站在刘婶家门口,正在和刘婶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刘婶的肩膀,看到了苏晚棠。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王夫人笑了一下,朝苏晚棠微微点了点头。
苏晚棠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家走。
她没有走过去说话,也没有避开。她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村姑一样,对一个“来村里买山货的富家太太”保持了适当的礼貌和适当的距离。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笑之后,王夫人一定会加快动作。
她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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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晚棠去了一趟土地庙。
她把一包东西塞进了庙后墙的石缝里——两把短刀,一小包蒙汗药,一段麻绳,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苏铁柱口述、她写的赌坊内部地形图:一楼有几个门,二楼有几个窗户,地窖的入口在厨房后面第几个水缸底下。
她塞好东西之后,在土地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才申时刚过,光线就开始变软变黄。土地庙后面的乱葬岗上,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只只枯的手伸向天空。
苏晚棠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乱葬岗的方向走了过来。
秦少渊。
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上戴着黑色的头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暗夜里走出来的影子。他的脸上还有伤,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东西放好了?”他问。
“放好了。”苏晚棠说,“我爹说地窖的入口在厨房后面,从左边数第三个水缸底下。还有,孙麻子养了一条黑狗,拴在地窖入口,我爹给了我一瓶药,撒在身上狗就不会靠近。药在包袱里。”
秦少渊点了点头。
“周掌柜的人已经到了。两个,都是好手。戌时在土地庙,亥时动手。”
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那个时候赌坊里的人最多——不是因为赌客多,而是因为初三晚上所有铺面的负责人都会来交保护费,赌坊的打手大部分集中在二楼保护孙麻子。地窖的守卫会是最薄弱的时候。
“赵铁匠还活着吗?”苏晚棠问。
“活着。”秦少渊说,“周掌柜的人打听到,孙麻子想从赵铁匠嘴里问出是谁在打听他的底细。赵铁匠嘴硬,什么都没说。”
苏晚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受了伤吗?”
“皮外伤,不致命。”秦少渊看着她,“苏姑娘,我答应你,今晚一定把他带出来。”
苏晚棠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句:“你也要活着出来。”
秦少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新伤被他这一笑扯动了,他皱了皱眉,但笑意没散。
“放心,我命硬。”
他转身走了,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乱葬岗的枯树和荒草之间,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苏晚棠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一片荒凉的坟地,站了很久。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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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苏晚棠没有去土地庙。
她按照计划,去了赌坊对面的茶楼。
茶楼两层,二楼临街的雅间正好能看到赌坊的大门和侧门。她提前定好了这个位置,花了一钱银子——掌柜的本来不想把雅间租给一个村姑,但那一钱银子让他改了主意。
苏晚棠坐在窗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小碟瓜子。她把窗帘拉了一条缝,从缝隙里盯着对面的赌坊。
赌坊的大门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粗布的穷人,有喝得醉醺醺的酒鬼,有输得精光还在借钱赌徒。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里别着短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侧门在一条窄巷里,没有灯,黑漆漆的。秦少渊他们应该会从侧门进去。
苏晚棠看了看更漏,亥时还差一刻。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账本。硬邦邦的,带着她的体温。她又摸了摸腰后的短刀,刀柄上的棉绳粗糙而踏实。
系统光幕弹了出来:
【夜间行动模式】
当前时间:亥时初刻(约21:00)
赌坊守卫分布预估:正门2人/后门1人/二楼6-8人/地窖2人+1犬
行动倒计时:15分钟
【提示】建议保持通讯畅通(系统将在异常情况发生时自动报警)。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亥时。
赌坊侧门的窄巷里,三个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苏晚棠的呼吸骤然绷紧了。她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三个身影。最前面的是秦少渊,他今天换了一身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步伐轻盈,一看就是练家子。
三个人在侧门停了一下。秦少渊从怀里取出一铁丝,进门缝里,轻轻地拨了几下。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然后门无声地开了。
三个人闪身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苏晚棠的手紧紧地攥着窗帘,指节泛白。
时间过得极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茶楼下面的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响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每一声都让她的心猛地一缩,然后又落回去。
她不断地看更漏。
亥时一刻。
亥时二刻。
赌坊里忽然传来一阵动——不是尖叫,不是打斗,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赌坊大门里涌出一群人,脸色慌张,四散奔逃。
苏晚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被发现了?还是行动失败了?
她死死地盯着赌坊的大门。人群散尽之后,门口的两个大汉不见了。大门洞开着,里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然后,侧门开了。
三个黑色的身影从侧门闪出来,中间那个人背上背着一个人。四个人在窄巷里没有停留,沿着墙快速移动,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苏晚棠猛地站起来,把一钱的茶钱放在桌上,快步走下楼梯。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后巷,绕过两条街,到了约定的汇合点——镇东头的一片废弃的磨坊。
磨坊里没有灯,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积了很深的灰尘。苏晚棠推开门的时候,秦少渊正扶着赵铁匠靠墙坐下来。
赵铁匠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手指上全是淤青。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苏晚棠进来,他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丫头,”他沙哑着嗓子说,“你还真来了。”
苏晚棠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药和布条,开始处理赵铁匠的伤口。
“赵叔,别说话。我先给您止血。”
赵铁匠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口剧烈地起伏着。
旁边那个高个子说:“地窖里还有两个人,是前几天被抓进去的。我们来不及救了,孙麻子的人听到了动静,很快就会追过来。”
秦少渊蹲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从磨坊后面走,翻过那道土坡就是河边。河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官道上。我们分头走,你们带赵铁匠先走,我断后。”
“不用断后。”那个高个子说,“孙麻子的人不会追太远。赌坊里出了事,他首先要保住的是他自己,不是追人。他怕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去抄他的老底。”
苏晚棠快速地包扎好赵铁匠的伤口,站起来。
“我来带路。从河边小路走,我知道一条近路,天亮之前能到清河村。”
四个人从磨坊后面翻墙出去,沿着河岸摸黑往前走。苏晚棠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遮了布的灯笼,光线很弱,只够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路。
赵铁匠被那个高个子背着,一路上没有说话,但呼吸很重,偶尔会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那是伤口被颠簸牵动时发出的声音。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狗叫声。
不是一条狗,是好几条。
苏晚棠的脚步没有停。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少渊,秦少渊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走,他来解决。
秦少渊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撒在了身后的路上——苏晚棠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和苏铁柱给她的那瓶药很像。狗叫声在撒了药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转了个方向,朝另一条路追了过去。
“沈家的秘药,管用。”秦少渊低声说了一句,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五个人在黑暗中沿着河岸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过几次,又躲了回去。河水在身侧哗哗地流着,深秋的水位很低,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大片,踩上去滑溜溜的。
苏晚棠的脚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没有停,也没有说。
她知道,身后那几个人比她更累。背赵铁匠的高个子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秦少渊走在最后面,一直保持着随时可以转身应战的姿势,精神高度紧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五个人终于到了清河村。
苏晚棠没有带他们回家——苏铁柱还在养伤,经不起惊吓。她把他们带到了村南的低洼地附近,那里有一间废弃的看棚,是以前种瓜的人留下的,四面透风,但好歹有个屋顶。
“先在这里歇一下。”苏晚棠说,“我去家里拿点吃的和药。”
秦少渊拉住了她的手臂。
“苏姑娘,天亮了,你不要单独行动。孙麻子的人可能会来村里。”
“我知道。”苏晚棠说,“我会小心的。”
她走出看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秋天的清晨很冷,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晚棠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大槐树下。
刘婶。她今天起得格外早。
“二丫,你这么早去哪里了?”刘婶的目光在她沾满泥土和露水的裤腿上扫了一圈。
“去地里看了看。”苏晚棠笑了笑,“刘婶,您起得也早。”
“睡不着。”刘婶压低声音,凑过来,“二丫,我跟你说个事——王夫人昨天半夜走了。”
苏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过了一会儿灯灭了,我听到院门响了一声,出来一看,人已经不见了。房间里的东西都带走了,连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苏晚棠的心沉了下去。
王夫人走了。不是在赌坊出事之后仓皇逃跑,而是在赌坊出事的同时——甚至可能更早——就离开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提前得到了消息,或者——赌坊的事就是她策划的?
不,不对。赌坊的事是苏晚棠和秦少渊策划的,王夫人不可能提前知道。除非——有人在她们中间通风报信。
苏晚棠把这个疑问压进心底,朝刘婶点了点头。
“刘婶,谢谢您告诉我。”
她快步走回家,推开院门。
苏铁柱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旧匕首,一夜没睡。看见她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整个人才松弛下来。
“赵铁匠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在看棚里。”苏晚棠蹲下来,把王夫人半夜离开的事说了一遍。
苏铁柱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她走了,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不需要再待下去了。第二,她听到了什么风声,提前跑了。”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苏晚棠说。
苏铁柱点了点头。
苏晚棠从灶房里拿了一些粮和药,又从水缸里打了一罐水,用布包好,准备送去看棚。
走到门口的时候,系统光幕弹了出来:
【重要更新】
王夫人(镇国公府特使)已离开清水镇,去向不明。
孙麻子(江北暗桩负责人)可能已收到王夫人的密报。
当前威胁等级:高
【建议】启动紧急避险程序。考虑暂时离开清河村。
【新任务触发:撤退计划】
任务目标:制定并执行撤退计划,将核心人员转移至安全地点
奖励:50积分+解锁「隐蔽据点」功能
时限:三
苏晚棠关掉光幕,走出院门。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在清河村最后一个温暖的早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