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祚
薄祚小说是作者难淘的倾心力作,主角是季栗。季栗第二次走进静室的时候,莫知知正盘腿坐在石床上发呆。不是那种安静的、沉思的发呆,而是两只手撑着下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季栗抬手制止了她。“别说话。先测灵。”莫知知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堆怪话咽了回...
01精彩节选
季栗第二次走进静室的时候,莫知知正盘腿坐在石床上发呆。
不是那种安静的、沉思的发呆,而是两只手撑着下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季栗抬手制止了她。
“别说话。先测灵。”
莫知知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堆怪话咽了回去,眨了眨眼:“测灵?不是说我没有灵吗?”
“那是之前。”季栗从袖中取出鉴灵珠,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在静室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你没有修为,体内没有灵气,灵沉睡着,测不出来。要先引气入体,灵气激活灵,才能测。”
莫知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季栗在她面前盘腿坐下,两个人膝盖相对,距离不到一尺。她把鉴灵珠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床上,然后抬眼看着莫知知。
“引气入体,就是把天地间的灵气引入自己体内,让灵气在经脉中运转。这是修仙的第一步。做不到,就永远是凡人。”
莫知知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五心向天。意守丹田。”
莫知知闭上了眼睛,把两只手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的姿势不太标准,但意思到了。季栗看着她那张努力保持平静却微微皱着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岁时在药堂门口第一次引气入体的样子——也是这样,闭着眼,皱着眉,一脸“我到底在什么”的茫然。
“放松。”季栗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琴弦,“不要去‘找’灵气。你越找,它越躲。你把自己放空,变成一个空的容器,灵气自然会来找你。”
莫知知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她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变得绵长,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季栗的破惘瞳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就自动开启了,两圈极淡极淡的光环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她能清晰地“看见”莫知知体内的情况。
没有经脉。不,不是没有,是莫知知体内的“经脉”跟她认知中的完全不同。不是一条一条的通道,而是一张网。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像树又像血管一样的网络,遍布她的全身,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条涸的河床,等待着第一场雨。
等了大约一天的时间。
莫知知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那震动极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季栗的破惘瞳捕捉到了一丝极细极细的、凉丝丝的、淡青色的灵气,从莫知知的百会渗入,顺着脊柱往下淌,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晕开。
那丝灵气流到丹田的位置时,停了一下。
然后,莫知知体内那张涸了十九年的网,像被春雨浇灌的土地一样,开始苏醒了。
一条又一条的经脉从沉睡中亮起来,从丹田出发,向四肢百骸蔓延。那些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春天新叶一样的淡青色。
季栗的破惘瞳捕捉到了那个瞬间——莫知知体内有三条主经脉亮得最快、最亮、最稳定。一条通往肺部,泛着白色的光;一条通往肾脏,泛着黑色的光;一条通往肝脏,泛着绿色的光。
金、木、水、火、土。白、青、黑、赤、黄。莫知知亮起来的是白、黑、绿对应金、水、木。
三灵。
季栗没有出声,继续看着。灵气在莫知知体内运转了三个周天,越来越顺畅,越来越饱满。莫知知的脸色从苍白变得红润,嘴唇从裂变得饱满,连那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都似乎有了光泽。她整个人像一棵被移栽到水里的枯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过来。
“可以了。”季栗说。
莫知知睁开眼,那双眼睛比之前亮了许多,瞳孔深处有一层淡淡的水光,那是灵气第一次充盈体内时透过眼睛溢出来的灵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季栗,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
“我……我感觉到了。身体里面暖暖的,像有一条小河在流。好舒服。”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在做梦。
季栗把鉴灵珠推到她面前:“把手放上去。”
莫知知把手按在鉴灵珠上。珠子亮了,淡青色、白色、黑色三种颜色交替闪烁,光芒温润而稳定,不像季栗当年那样炸裂,但也绝不算弱。
“三灵。”季栗说,“金、水、木。品级中等偏上。可以修仙。”
莫知知张着嘴,低头看着鉴灵珠上那三种颜色的光在自己的掌心下流转,忽然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等了很久、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忽然发现其实是有的那种复杂的、堵在喉咙里的酸涩。
季栗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把鉴灵珠收回袖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莫知知。
“从今天起,你跟我修习。每卯时起床,练习引气入体,稳固灵气循环。等你体内的灵气足够稳定了,我再教你下一步。”
莫知知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季栗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顿了一下。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用指腹蹭了一下右眼的下眼睑。指腹上沾了一点温热的、黏腻的东西。
血。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莫知知在身后兴奋地喊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耳鸣声像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
她加快脚步穿过药堂的回廊,一路上遇到两个执事弟子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没有停下,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右眼的视野像被人泼了一层红色的墨汁,从中心向四周晕染开来。
木樨院。偏房的门虚掩着。
季栗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闭着眼睛,仰着头,呼吸急促而紊乱。
右眼的刺痛感像一烧红的针,从眼球深处往外扎,一下一下,跟心跳一个频率。
在莫知知引气入体、体内经脉苏醒的那个瞬间,破惘瞳“看到了”一些不该在那个时候看到的东西。
不是莫知知的过去,不是莫知知的未来,而是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人站出来,会发生什么。
她看到了一片焦土。不是天阙峰顶那种被雷劫炸出的焦土,而是整个大地都被烧焦了、龟裂了、像一块被捏碎又烤的泥巴一样的焦土。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空中飘着黑色的灰烬,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季栗的身体猛地一抖。
她看到了玄天宗的山门。那两通天白玉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上半截不知去向,下半截歪歪斜斜地在废墟里。山门上的符文已经熄灭了,暗淡无光,像一双闭上了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看到了天阙峰。整座山峰被削去了上半截,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鸣火刀在那道断面上,刀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熄灭了,像一盏永远燃尽的灯。
她看到了沈青棠。宗主的月白色道袍被血浸透了,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她靠在那断裂的白玉柱上,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像是在说,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看到了张颐。张趴在一块碎石上,药锄掉在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着药锄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僵硬了,像一枯树枝。
她看到了周正言、柳疏影、顾长明。他们都倒在不同的地方,姿势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面朝外的。面对敌人来的方向,没有一个人背对着战场。
她看到了季小满。
姑没有在药堂里。她站在天阙峰的废墟上,手里握着一柄断剑,身上的淡青色长裙变成了深褐色那是血透之后的颜色。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又黑又亮,跟季栗一模一样的眼睛,正望着远方,瞳孔里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漫天的黑色灰烬,她是那样的释怀。
季栗在画面里没有找到自己。
她找了很久,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自己的尸体,没有找到鸣火刀以外的任何属于她的东西。她只找到了
一个女人。
站在所有废墟的最中央,站在所有尸体的最中间,站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裙属于这个世界的衣裳,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满脸是泪,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莫知知。
她的脚下踩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的纹路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覆盖了整个苍梧山脉,覆盖了大靖王朝,覆盖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焦土和废墟。那些纹路是金色的,暗金色的,跟鸣火刀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阵法在旋转,在发光
季栗的破惘瞳“看到”了那个阵法的作用。它在倒转时间
代价是莫知知自己的命。
阵法运转的每一息,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她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雪白;她的皮肤从光滑变得枯,从枯变得像风化的纸;她的眼睛从明亮变得暗淡,从暗淡变得空洞。
但她没有停。
她站在废墟中央,脚下的金光越来越亮,她的生命越来越暗。
季栗的破惘瞳读出了那个唇形。
“季栗,祭礼”
画面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碎,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张脸莫知知的脸,笑着的、哭着的、年轻的、衰老的、活着的、正在死去的。
季栗睁开眼。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偏房的门板,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右眼的刺痛感还没有完全消失,视线边缘还有一层淡淡的红色。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湿不是汗,是血。
从右眼流出来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处凝成一滴,滴在了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洗净了脸上的血。
照了照铜镜右眼的白眼球上有几道细密的血丝,像红色的裂纹,瞳孔深处的破惘瞳光环比平时暗淡了一些,像是在那场“看见”中消耗了太多力量。
她用手巾擦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木樨院的院子里,莫知知正蹲在桂花树下,拿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到季栗出来,她立刻扔掉树枝蹦了起来。
“季栗!我刚才引气入体之后感觉好奇怪啊,我好像能感觉到风了,不是吹在身上的那种感觉,是风里面有什么东西,凉丝丝的,像”
“莫知知。”季栗打断了她。
莫知知闭上嘴,看着季栗的脸。她注意到季栗的右眼有点红,眼白上有血丝,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季栗走到桂花树下,在莫知知面前站定,“你刚才引气入体的时候,我的眼睛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季栗沉默了片刻。她不能告诉莫知知那些画面太重了
“你脑子有恢复的可能”季栗最终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莫知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我本来就没有病?”
季栗没有笑。
她的表情太过认真,认真到莫知知的笑慢慢僵在了脸上。
莫知知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浑然不觉。
“我真的有病啊?你帮我……是因为这个?”莫知知的声音有点发紧。
季栗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是。也不是。”她说
莫知知,她觉得荒谬,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这一定是场梦。
那种眼神是真的。
不是在看一个“天外来客”,不是在看一个“三灵的普通弟子”,是看自己朋友有病关心她的眼神
莫知知的鼻子忽然酸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她连发生了什么都还没搞明白,但那种被信任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想哭。
“那我……”莫知知的声音有点哑,“我要做什么?”
季栗伸出手,把那片落在莫知知头发上的桂花叶子取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先引气入体。稳固灵气。修炼。变强。”她说,语气跟交代功课一样平淡,“我也不知道,没事早晚会好的,你自然知道。”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正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栗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的上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