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丫头!”
季三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拖着那条瘸腿,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巷子里赶出来。他身后跟着季六爷、季铁栓、刘氏,还有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被季栗那两嗓子喊醒了。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季三公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那只独眼里满是惊疑,“你喊老祖宗?你听见老祖宗的声音了?”
季栗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在袖子上,咧嘴一笑:“嗯。老祖宗在天门里骂我兔崽子。”
季三公的拐杖差点又掉了。
季铁栓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张黝黑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他盯着季栗看了半天,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闷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季栗说着,忽然张开双臂,像一只小炮弹一样朝季铁栓扑过去,一头扎进她爹怀里,把脸埋在那件粗布棉袄的口,声音闷闷的,“爹,老祖宗说让我去玄天宗。他说我修仙天赋很高,武道不行。”
季铁栓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抱住这个又哭又笑、浑身泥泞的闺女。
“老祖宗还说他当年错人了,他欠玄天宗的债。”
季铁栓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季栗的后脑勺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冻疮的疤痕,但落下去的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一个鸡蛋。
“……欠多少?”季铁栓的声音发。
“很多。”季栗把脸埋在爹怀里,声音闷闷的,“他还不上,让我替他去看看。看看玄天宗,看看小满姑。”
季铁栓的手停了一下。
“小满姑还活着。”季栗补充道,然后从季铁栓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爹,我要去。”
季铁栓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季栗棉袄上蹭的泥巴拍了拍,又把她乱得像鸟窝的头发拢了拢,动作笨拙而认真,像是要把女儿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好送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玄天宗的人来接我。”
季铁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拢头发,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那今晚让你娘给你包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季栗看着季铁栓,那句“我不爱吃韭菜鸡蛋,我爱吃猪肉大葱”在嘴边转了三圈,到底没说出来。
她点了点头,乖乖地说:“好。”
季铁栓站起来,转身就往家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攥了攥拳头,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老祖宗欠的债,凭什么让我闺女去还……不关你的事,你才九岁……”
季栗听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跑上去,从后面拽住了季铁栓的衣角,拽得很紧。
季铁栓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慢到跟季栗的小短腿一个速度。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在月光下,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沉默、坚硬、谁也不松开。
刘氏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看着走过来的父女俩,眼眶红红的。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和面。
韭菜是地窖里存的,鸡蛋是鸡圈里老母鸡刚下的,那只被季栗追得满山跑、最后撞树上的老母鸡的孙女。刘氏切韭菜的时候刀工格外利落,一刀一刀,像是在剁什么东西。
季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刘氏忙活。
“娘。”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老骂爹。他嘴笨,骂不过他你就动手。”
刘氏的刀顿了一下,转过头瞪了季栗一眼:“你爹他敢还手?”
季栗嘿嘿笑了。
刘氏又转过身去剁韭菜,剁了几下,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季栗,肩膀微微耸动。
“娘。”
“嗯。”
“我会回来的。”
“嗯。”
“带着老祖宗一起回来。”
刘氏放下菜刀,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转过身来,那张被灶火映得红彤彤的脸上挂着两道还没擦净的泪痕。
“你老祖宗都死了三百多年了,你怎么带他回来?”她声音有点凶,但鼻音很重。
季栗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把他从门后面拽出来。拽不出来就踹门。”
刘氏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终于没忍住,破涕为笑:“你就跟你爹一个德行,满嘴跑马,没一句靠谱的。”
灶房里飘出了韭菜鸡蛋的香味。
季栗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她举起右手,手背上那个“玄”字在月光下隐隐发光。她又举起左手,手心里攥着沈惊鸿给的那枚镇天司令牌,令牌冰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两个选择,两枚印记。
玄天宗,修仙,云端。
镇天司,武道,人间。
季栗把两枚印记都握在手心里,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云端她要去,人间她也要站。
谁规定只能选一个?
当年人皇问天,用的是剑。
季栗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十手指又细又短,指甲缝里还有泥巴。
她没有剑。
但她可以造一把,不好不好跟人皇一样,那我用刀
两只手,十个手指头一把刀。一只握着玄天宗的契印,一只攥着镇天司的令牌。
够了。
灶房里传来刘氏的喊声:“栗子!饺子好了!韭菜鸡蛋的!”
季栗转过身,朝灶房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和那块碑。
碑上的霜又结了一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季栗冲着那块碑咧嘴一笑,然后转过脸,一溜烟跑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韭菜鸡蛋的香味扑面而来。
季铁栓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碟醋,筷子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张扑克脸,但他把靠窗的那个位置留给了季栗,那是季栗从小坐的位置,可以一边吃饺子一边看窗外的月亮。
季栗爬上板凳,端起碗,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刘氏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碗里的饺子一个没动,光看着季栗吃,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季铁栓闷声不响地吃饺子,一个接一个,吃相凶猛,像在跟谁赌气。
季栗吃完了满满一碗,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她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刘氏身边,踮起脚尖,在刘氏脸上亲了一口。
“娘,等我回来,给你带玄天宗的仙丹。吃了长生不老的那种。”
刘氏破涕为笑:“谁要长生不老,活那么久做什么。”
“等我啊。”季栗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修仙了,能活很久很久。你要是不吃仙丹,就等不到我回来了。”
刘氏的笑僵在脸上。
季铁栓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季栗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季铁栓放下筷子,看着季栗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刘氏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饺子,一口一个,替她吃完了。
刘氏没有拦他。
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
院子里,季栗正蹲在老槐树下,拿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具小小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很高很高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尖指着天。
画完了,她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
“人皇,我也想问。”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脚把它蹭掉了。
不是不想问了,等我想一堆一起问了太早了慢慢加上去
等她去过玄天宗,等她见过小满姑,等她练成了仙法,等她
季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灶房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看着灯光里她爹和她娘模糊的影子。
“爹,娘。”她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等我回来,栗子成熟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该吃。”
夜风从苍梧山脉深处吹来,带着松脂和雪的气息。远处的山脊线上,第一缕晨光已经露出了头,橘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
明天,不,今天。
天亮了,玄天宗的人就该到了。
季栗最后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看了一眼那块“念”字碑,看了一眼碑上那个在晨光中渐渐隐去的“季栗”二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出来。
“季栗。”
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季栗的季,季栗的栗。”
她又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记住了,季栗。栗子总会成熟,你也一定会成功的。”
晨光漫过了鹰嘴崖,照在季家村的屋顶上,照在老槐树的枝头上,照在季栗仰起的脸庞上。
九岁的女娃站在冬天的末尾,浑身上下都是泥巴和韭菜饺子的味道,手背上有一个金色的“玄”字在发光,手心里攥着一枚冰凉的镇天司令牌,眼睛里映着三千世界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