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栗到玄天宗的第n天,药堂门口那扇门还是只开了一条缝。
她蹲在台阶上吃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用余光瞄那道门缝。门缝后面安安静静的,既没有丹药推出来,也没有纸条塞出来。季小满今天大概在忙。
“季栗。”
沈青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月白色的道袍下摆沾着露水,显然是从正殿一路走过来的。
季栗差点被馒头噎住,赶紧咽下去,拍了拍口站起来:“宗主,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修行千年,脚步还重的话,我该找块豆腐撞死了。”沈青棠的目光落在她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上,“早饭没吃饱?”
“吃饱了。这个是给姑留的。”季栗把馒头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但她今天好像没空,门一直没开。”
沈青棠看了一眼药堂那道紧闭的门,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跟我来。”她转身就走。
季栗跟上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勉强跟上沈青棠的步伐。穿过回廊,穿过石桥,穿过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药圃,她们来到了正殿前的石坪上。
石坪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圆形石台,台面光滑如镜,正中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水晶球。水晶球通体透明,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一只无声的眼睛。
“这是鉴灵台。”沈青棠说,“测灵用的。把手放上去。”
季栗爬上石台不是走台阶,是手脚并用地爬,因为石台对她十岁的小身板来说确实有点高而且她后面有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刀,容易倒下去。
她站稳了,把手按在水晶球上,然后扭头问:“宗主,测灵疼不疼?”
“不疼。”
“那我放上去了啊。”
“你已经放上去了。”
季栗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已经按在水晶球上了。水晶球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像一颗普通的、没有感情的、贵得要命的玻璃球。
季栗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有点急了,两只手一起按上去,使劲按,按得手指都白了,水晶球依然纹丝不动。
“宗主,它是不是坏了?”季栗扭头问。
沈青棠没说话。她走上石台,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水晶球上。珠子立刻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蓝光珠子没坏。
沈青棠收回手,看着季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已经引气入体了。”
“对啊。”季栗点头,“前几天看着他们就引气入体了,你忘啦?”
沈青棠当然没忘。
引气入体是测灵的前提。没有灵气,灵无法被激活。季栗已经引气入体了,按理说鉴灵珠应该有反应才对。
“再放一次。”沈青棠说,“不要用力,轻轻放。把体内的灵气引到掌心,让灵气先接触鉴灵珠。”
季栗深吸一口气,按照沈青棠说的,把丹田里那一小团灵气调动起来,顺着经脉往右手掌心送。那团灵气小小的、暖暖的,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被她小心翼翼地赶到了手心。
然后她把手轻轻放在水晶球上。
这一次,珠子亮了。
不是缓缓地亮,是炸开一样地亮。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水晶球中心迸发出来,照得整个石坪亮如白昼。
白光之后是金光,金光之后是紫光,紫光之后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颜色不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中的任何一种,
那种颜色从水晶球上升起,像一细细的光柱直冲云霄,冲破云海,冲破罡风,一直冲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光柱不粗,只有拇指粗细,但亮度惊人,像一从天顶上垂下来的金线,把季栗和某个极高极远的地方连接在了一起。
石坪上有路过的弟子,被这道光吓得停下了脚步。有个端着药碗的小弟子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药汁溅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看着那道从十岁小女孩掌心升起的光柱。
光柱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消散。水晶球恢复了透明,安安静静地嵌在石台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栗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水晶球,一脸茫然。
“宗主,我是什么灵?”
沈青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季栗从石台上抱下来——不是牵,是抱,两只手卡在季栗腋下,像抱一只猫一样把她拎起来,放在地上。季栗的脚刚沾地就蹦了一下。
“走。”沈青棠转身。
“去哪?”
“正殿。有些东西,不能在外面说。”
正殿里只有沈青棠和季栗两个人。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栅。季栗站在光栅中间,仰着脸看着沈青棠,脚够不着太师椅的脚踏,脆不坐了,站着等。
沈青棠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茶。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用词。
“季栗,你知道灵气分五行吗?”
“知道。”季栗点头,“张跟我说过,金木水火土,修仙的人一般只会其中三种或者两种,五种都会的很少而且一般都是废物因为太慢了”
“五种都会的,叫五行俱全。”沈青棠说,“五行俱全的人很少,但也不算太罕见。每隔几十年,各大宗门总能收到一两个五行俱全的弟子。这种弟子很难突破筑基”
她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不是五行俱全。”
季栗眨了眨眼:“那我是什么?”
沈青棠看着她,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棂间漏下来的光。
“你是五行未分。”
季栗没听懂。
沈青棠换了个说法:“天地初开的时候,五行是不分的。那时候只有一种灵气,叫混沌灵气。后来混沌分化,才有了金木水火土。绝大多数人的灵是五行分化之后才形成的,只对应其中一种或几种属性。但你的灵没有分化。”
“没有分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体内的灵气不分金木水火土。或者说,它既是金又是木,既是水又是火,既是土又是全部。五种属性在你体内不是共存,是合一。水可以当火用,火可以当金用,五行之间的转换没有损耗,你可以任意把一种属性的灵气转化成另一种。”
季栗想了想,举起手:“那我用火属性的法术,消耗的是水属性的灵气,也行?”
“行。不仅行,而且你的火属性法术里会带水属性的特性既能燃烧,又能渗透。同样的法术,你用出来,跟别人用出来,效果不一样。”
季栗又想了想,觉得这个很厉害,但具体厉害在哪她说不出来。她决定先记下来,以后慢慢琢磨。
“这种灵叫什么?”
沈青棠沉默了一瞬。
“混沌灵。古籍记载,上一个拥有混沌灵的人,是一万两千年前玄天宗前身的开宗祖师。她留下的那把刀”她看了一眼季栗腰间的鸣火,“在你手里。”
季栗低头摸了摸鸣火的刀柄,刀身温热,像是在应和。
“所以鸣火选我,是因为我的灵跟开宗祖师一样?”
“有这个可能。”沈青棠说,“但混沌灵不止你一个。八千年来,玄天宗也收过几个混沌灵的弟子,但鸣火从来没有反应。”
季栗皱起小眉头:“那我有什么不一样?”
沈青棠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瞳孔深处有两圈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光环,正在缓缓旋转。破惘瞳。混沌灵。上品道体。还有那个鸣火
那个东西,沈青棠也不知道什么玩意
“你还太小。”沈青棠最终说,“有些事,等你再大一些,我再告诉你。”
季栗噘了噘嘴,但没有追问。山里孩子懂事早,她知道大人说“以后再告诉你”的时候,追问是没有用的。
“那我现在算什么?算玄天宗的弟子了吗?”
沈青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刚到她腰际的小女孩。
“算。”她说,“但不是普通弟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古铜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天阙”。
季栗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不认识那两个字:“这是什么字?”
“天阙。玄天宗第五峰,战峰又名天阙峰。主修武道战法,专精伐之术。峰主之位已经空缺了三百年。”
季栗愣了一下:“峰主?我?”
“天阙峰没有峰主,没有弟子,没有功法传承。只有一座空山头和一把在后山没人拔得出来的刀。”沈青棠看着她,“刀你已经拔了,山头就是你的。从今天起,你是天阙峰主。”
季栗张着嘴,低头看看手里的令牌,又抬头看看沈青棠,又低头看看令牌,又抬头看看沈青棠。
“可我才十岁。”
“人皇登天的时候,身边最小的天骄十三岁。你比他还小三岁,但你比他多一把刀。”沈青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年龄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能不能撑起这个名头。”
季栗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古铜色的令牌冰凉冰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她想起季家村还有向妖族宣战的大靖王朝
她挺起小脯,把那枚令牌别在腰间,跟鸣火并排挂着。一柄刀,一枚令牌,一大一小,一刚一柔,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宗主,”季栗仰着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正殿高窗里漏下来的天光,亮得不像话,“天阙峰有没有食堂?离饭堂远不远?我怕我修炼太忙赶不上饭点。”
沈青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对沈青棠来说,已经是很接近笑的表情了。
“天阙峰没有食堂。但你可以在饭堂吃,吃完再回去。”
“那晚上呢?天阙峰有没有床?被子厚不厚?山上冷不冷?”
“被子不够厚,我让人给你加一床。”
季栗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要问的了,点了点头,把那枚天阙峰主的令牌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然后朝沈青棠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季家村的礼,双手抱拳,弯腰到底。
“战峰峰主季栗,谢谢宗主。”
沈青棠没有说不用谢。她只是转过身,走出了正殿。晨光铺满了石坪,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季栗脚下。
“走吧。”她没有回头,“我带你去天阙峰。”
季栗小跑着跟上去,鸣火在腰间叮当作响,天阙令牌也叮当作响,两样东西你撞我我撞你,像两个刚认识的小伙伴在打架。
她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正殿里空荡荡的,阳光从高窗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栅。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光栅刚好交叉成一个“十”字,像一个等待被填上的空格。
季栗咧嘴笑了一下,转过身,撒开腿朝沈青棠追去。
十岁的小女孩,穿着不太合身的白底青纹道袍,腰间别着一把一万两千年没人的刀,怀里揣着一枚三百年没人认领的峰主令牌,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声在山间回荡,像一串炸开的鞭炮。
沈青棠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刚好够季栗的小短腿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