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栗到玄天宗的第一天,没有见到季小满。
沈青棠把她安顿在药堂旁边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棵老梅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带着淡淡的灵气,喝一口就觉得浑身舒坦。
“先住下。”沈青棠站在院门口,月白色的道袍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小满这几天在闭关炼丹,不方便见你。”
季栗抱着刘氏塞给她的布包,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那棵老梅树。梅花还没开,枝苍劲嶙峋,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她什么时候出关?”
沈青棠沉默了一瞬,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季栗,目光里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闭关……没有定期。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三五年。”
季栗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不是小满姑在闭关。
是小满姑不想见她。
季栗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布包走进了正房。正房里收拾得很净,一张木床,一床被褥,一张书案,一盏油灯。书案上放着一叠宣纸和一支毛笔,旁边还有一本手抄的《玄天宗入门功法·第一卷》。
季栗把布包放在床上,转过身,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白瓷小瓶
季栗在院子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待不住了。
她本就是山里跑大的野丫头,七岁追鸡八岁上树九岁就敢跟野猪瞪眼,让她老老实实坐在屋里看那本《玄天宗入门功法》,比让老母猪绣花还难。她把功法往怀里一揣,推门就出去了。
玄天宗太大了。
大到季栗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满眼都是好东西,却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
她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路过一片药圃,药圃里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灵草,每一株都泛着莹莹的光,像地上的星星。
药圃旁边是一条溪流,溪水从更高处流下来,水声潺潺,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灵气,像雾一样。
她蹲下来伸手去捞,水是凉的,但灵气碰到皮肤的瞬间会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口。
“有意思。”季栗甩了甩手,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有流光闪动。
她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直了。“不怕不怕,我是修仙的人了,摔不死。”她拍拍口,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逞强。
桥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坪。石坪上坐着很多人,整整齐齐地盘膝打坐,面朝东方,双眼微闭,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季栗站在石坪边缘,好奇地歪着头看。
那些人大多穿着玄天宗的入门弟子服灰白色的粗布道袍,没有纹饰,跟季栗身上这件不一样。她穿的是客卿弟子才有的白底青纹道袍,是沈青棠特意让人准备的。所以她往石坪边一站,有几个靠边的弟子偷偷睁开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羡慕。
“他们在嘛?”季栗小声问旁边一个路过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看了她一眼,认出那身道袍,态度客气了几分:“新入门弟子在修习吐纳之法,引天地灵气入体,打通经脉,为筑基做准备。”
“吐纳?”季栗眨了眨眼,“就是呼吸?”
执事弟子嘴角抽了一下:“……是,但也不完全是。吐纳讲究的是呼吸与意念配合,吸时意想灵气从百会入,呼时意想浊气从涌泉出,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季栗听懂了三分之一,但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她蹲在石坪边上,看那些弟子打坐,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的呼吸节奏很有意思——吸气的时候腔微微隆起,呼气的时候慢慢瘪下去,像是海浪拍岸,一进一退,很有韵律。
“好像也不难。”季栗自言自语,在石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上去。
她学着那些弟子的样子,闭上眼,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然后开始呼吸。
吸气。意想灵气从百会入。百会在哪儿?大概是头顶吧。她想象有一道清凉的气流从天灵盖灌进来,顺着脊柱往下淌。
呼气。意想浊气从涌泉出。涌泉在脚底?她想象脚底板打开了两个小孔,体内的热气从那里排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感觉都没有。
季栗有点不耐烦了,但她没有睁眼。她想,那些弟子能做的事,她凭什么不能?她季栗从小就不比任何人差除了打架打不过二狗子家的猪,但那是因为猪有四条腿。
她继续呼吸,继续想象。
第四下吸气的时候,不同了。
她没有“想象”到灵气——她是真的“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头顶灌入,不是清凉的,是温热的,像有人在头顶倒了一杯温水,水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下流,流过颈椎、椎、腰椎,一直流到尾椎骨。那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来。
第五下呼气的时候,那股温热顺着她的双腿往下走,经过膝盖、小腿、脚踝,最后从脚底板涌了出去。涌出去的瞬间,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脏东西被带走了,整个人轻了二两。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
灵气越涌越快,越涌越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头顶灌进来,从脚底涌出去,在她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每一次循环,她的经脉就被拓宽一分,丹田就被填满一分,身体就被淬炼一分。
石坪上那些正在吐纳的弟子们纷纷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季栗弄出了多大动静——恰恰相反,她几乎没有动静。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灵气波动。但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海绵,无声无息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灵气。那些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石坪的每一块砖缝里钻出来,从空气里挤出来,从溪流里飘上来,全部涌向那具盘坐在石坪边缘的、瘦小的身体。
执事弟子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季栗身边,伸手探了探她周身的灵气浓度,然后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引气入体——她在引气入体——”他的声音在发抖,“她才坐了多久?半柱香?”
旁边一个老弟子咽了口唾沫:“我当年引气入体用了三个月。大师兄用了二十天。她……她半柱香?”
季栗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她沉浸在那股温热的洪流中,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唱歌。灵气在她体内奔涌,像一条条小溪汇入江河,江河汇入大海,大海在她丹田中翻涌、沉淀、凝固。
突然,她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开了。
像一粒沉睡千年的种子,在雨水中终于破壳而出。一股全新的、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从丹田最深处涌上来,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她的眉心。
她睁开眼。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种更基础、更本源的光,是灵气在体内首次充盈满溢时,透过眼睛溢出来的灵光。
练气期。
她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从零到练气期。
石坪上一片寂静。
季栗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周围目瞪口呆的弟子和执事,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差点吐血的话:
“咦?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执事弟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跑,他要去禀报宗主。
玄天宗三百年来,从没有人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引气入体、打通经脉、突破练气期。大师兄用了二十天已经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季栗用了半个时辰。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种感觉,很爽。比在季家村追鸡爽多了。
季栗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朝那些还在发呆的弟子们咧嘴一笑:“你们继续,别管我。我再逛逛。”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一石坪的弟子面面相觑,怀疑自己这么多年到底在修什么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