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栗是被渴醒的。
嘴里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喉咙像被砂纸从里面打磨过。
她还没睁眼,就先闻到了药味浓烈的、苦涩的、带着一股子草木灰气息的药味,是张颐独家配制的“续命汤”的味道。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六年来每次修炼过度或者实战受伤,张都会灌她这玩意儿,苦得她怀疑人生。
季栗艰难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木樨院的卧房,她住了六年的那间。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金黄色的圆。枕头边放着一个小白瓷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张颐的字迹,龙飞凤舞的:“醒了喝药,喝完来药堂。”
季栗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的,肌肉像是被拧了又塞回去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换过了,净的,是沈青棠让人准备的那种黑色红纹专属于自己的峰主服。手臂上的雷纹已经淡了很多,从刺目的金色变成了浅浅的暗金色,像一层薄薄的纹身。
金丹还在。
她内视丹田,那颗暗金色的、核桃大小的金丹正在缓缓旋转,稳如磐石,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金丹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比刚形成时更深了,像某种古老的铭文,她暂时还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装饰那是混沌灵独有的金丹道纹,整个修仙界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有。
金丹期。她真的熬过去了。
季栗深吸一口气,呲牙咧嘴地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
她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续命汤,屏住呼吸,仰头一口闷了。苦味从舌尖炸开,一路冲到天灵盖,她的脸皱成了一团,像被塞了一嘴黄连的猴子。
“张你这个药方到底能不能加点甘草……”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个砸她的人。
季栗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想起来了天道祝福降下来的那一刻,金光里掉出一个人,准确无误地砸在她脑袋上,把她砸晕了。
她刚渡过九道天雷,浑身灵气枯竭,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被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陌生人砸得后脑勺着地,当场昏迷。
季栗的脸黑了。
她活到十六岁,渡金丹天劫这种一辈子一次的大事,被人搅黄了。
天道祝福没接着,金丹圆满的仪式感碎得稀烂,最后留给她的印象不是天劫的壮烈、不是金丹的喜悦,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从天而降,把她砸得不省人事。
她咬着牙从墙上取下鸣火别在腰间,刀身温热,像是在安慰她。季栗拍了拍刀柄,气腾腾地推开了房门。
药堂的地下静室在药堂最深处,穿过三道石门、五重禁制才能到达。季栗到的时候,沈青棠正站在静室门外,月白色的道袍在地下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宗主。”季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青棠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淡淡说了一句:“她在里面。没有修为,伤不到你。”
季栗磨着牙:“她伤不到我?她从天上掉下来把我砸晕了!她伤我伤得可狠了!”
沈青棠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季栗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然后宗主伸手在禁制上轻轻一点,石门无声地滑开。
静室不大,方方正正,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禁锢灵气的符文。一盏昏黄的灵光灯悬在屋顶中央,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靠墙的一张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季栗看清了她的样子。
那女人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也可能二十出头,季栗不太会判断年纪。
她的头发很短,短到只到肩膀下面,参差不齐的,像是自己拿剪刀胡乱剪的。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但算不上惊艳,眉眼间有一种季栗从未见过的气质,不是修仙者的出尘,不是凡人的质朴,而是一种带着点懒洋洋和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奇怪衣裳,此刻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还沾着血迹和泥土。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没有镣铐因为她没有修为,不需要但石床周围刻了一圈禁制,她出不去。
此刻,她正盘腿坐在石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着走进来的季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既迷茫又好奇的神情,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看鸟的猫。
季栗站在门口,双手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威严、愤怒、不好惹。
但她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药汁涸后留下的黄色渍痕,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而不是一个威严的金丹修士。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说。
季栗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她听不懂,但那个语气那个语气她听得懂。像村里王婶看到自家猪拱了别人家菜地时的语气,惊讶中带着无奈,无奈中带着一丝“我就知道”。
“你说什么?”季栗皱眉。
莫知知她醒来后只说了这三个字,多的一个字都不肯说眨了眨眼,似乎在斟酌用词。她的目光从季栗乱糟糟的头发移到她腰间那把暗金色的短刀上,又移到她手背上那个发光雷痕上,最后回到她那张明显还在生气的脸上。
她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害怕的笑,而是一种“老天爷你跟我开什么玩笑”的、认命了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我说,”莫知知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吐字清晰,“你这个造型,应该是cosplay修仙者是吧?特效妆不错啊,这血是真的假的?”
季栗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沈青棠。沈青棠微微摇头她也没听懂。
季栗把头转回来,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在、说、什、么?”
莫知知看着她那副气腾腾的样子,非但没怕,反而往石床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
那个姿势在那个狭小的、刻满禁制的静室里显得格外违和,像一只误入了寺庙的流浪猫,大摇大摆地躺在供桌上。
“姐姐你别凶嘛,”莫知知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我刚落地,还没办入职呢,你让我捋捋啊。我上一秒还在家里吹空调刷视频,下一秒就从天上掉下来砸你头上了。你头上那个金光是什么?特效吗?还是你们这边有什么迎宾仪式?”
季栗的太阳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生气,生气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见,但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像听一只鸟叽叽喳喳叫了半天,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神经病吧这人
“你说你没有修为。”季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怎么没摔死?”
莫知知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能因为砸你头上了?你帮我缓冲了?”
季栗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想骂人。她有一肚子话想骂你知不知道你砸的是谁?你知不知道我刚渡完九道天雷?你知不知道天道祝福被你搅黄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砸出脑震荡?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被莫知知那张无辜的脸和一堆莫名其妙的怪话噎了回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是谁?从哪来?”
“莫知知。从——东土大唐来?”莫知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似乎在找一个对方能听懂的说法。想了半天,她放弃了这个努力,换了个方式,“你们这里没有的地方。非常远。远到你可能不会相信。”
“多远?”
莫知知指了指头顶,然后手指往上指了指,又往上指了指:“从你们的天上再往上,再往上”
季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莫知知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嘛……”
“你为什么砸我?”季栗的声音冷了下来。
莫知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掉下来的,不是瞄准了砸的。再说你头上那个金光那么亮,跟个靶子似的,我不掉那儿掉哪儿?”
季栗觉得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她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不要跟她计较,不要跟她计较,不要跟她计较。
她睁开眼,准备再问然后她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莫知知站起来了。
没有修为的凡人,从石床上站起来,绕过了那圈禁制,不对,她没有绕过,她是直接跨过去的。那些刻在石床周围的、连金丹期修士都能困住的禁制符文,在她脚下像不存在一样,连闪烁都没有闪烁一下
季栗的瞳孔猛地一缩。破惘瞳自动开启,两圈光环在瞳孔深处旋转,她“看到”了莫知知身上没有灵气波动,但那些禁制符文对她的“反应”是空的。不是她破解了禁制,而是禁制本“不认”她。这些符文是这个世界的东西,用来困住这个世界的人,而莫知知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禁制对她无效。
莫知知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走到了季栗面前,站定了,歪着头看着季栗的脸。她比季栗矮了小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季栗的表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季栗彻底僵住的事。
她伸出手,摸了摸季栗的脸。
不是偷袭,不是攻击,而是那种——很轻的、好奇的、用指腹蹭了蹭脸颊的摸法,像在摸一只不太确定会不会咬人的猫。
“哇,”莫知知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真人啊?皮肤是真的?不是硅胶?哎这个温度你是活人!我还以为我是幻觉呢,你摸摸你摸摸,我们是不是都在做梦?”
季栗整个人石化了。
她活到十六岁,没有陌生人这样摸过她的脸。
季栗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成了一种莫知知从未见过的颜色。
“你——”季栗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一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你——”
莫知知看着她那副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过来了。她赶紧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太激动了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做梦呢,穿越这种剧情居然发生在我身上,我以为我醒不来呢,看到你这个大活人我太感动了”
季栗听着那堆完全听不懂的话,看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恶意的眼睛,她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涌了出来。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
就像你准备好了一场大战,握紧了刀,摆好了架势,结果对方蹲下来给你编了个花环。
她一肚子火找不到地方发。
“宗主。”季栗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沈青棠。
沈青棠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月白色的道袍纹丝不乱。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季栗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东西那是同情。
“这个人,”季栗指了指身后的莫知知,声音巴巴的,“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莫知知在后面听见了,立刻不乐意了:“哎你怎么骂人呢?我没有病!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每年体检都”她忽然顿住了,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穿越过来之后还没体检过,不知道算不算数。”
季栗把头转回来,看着莫知知那张无辜的、认真的、还在小声嘀咕什么“体检”的脸,忽然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刀砍在水里,力气全被卸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季栗指着莫知知的鼻子,“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许乱跑。不许跨过那些禁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许摸我的脸。”
莫知知乖乖点头,像一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好的好的,不摸不摸。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多大了?你那个刀是真的吗?你们这边修仙要不要考试啊?有没有期末考试?挂科了能不能补考?”
季栗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静室。
石门在她身后关上,禁制重新激活,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她站在门外,靠着冰冷的石墙,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宗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觉得我的天劫还没渡完。”
沈青棠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栗彻底崩溃的话:“她摸你脸的时候,你脸上的雷纹亮了一下。”
季栗猛地站直了:“什么?”
“她碰到你的瞬间,你手臂上那些渡劫留下的金色雷纹亮了。”沈青棠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跨过禁制的时候,那些符文没有反应。”
季栗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雷纹,沉默了很久,抬起右手,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是莫知知摸过的地方。
不疼。不痒。甚至有一点点暖。
季栗把手放下,脸又黑了。
“宗主,这个人我们能不能退回去?”
沈青棠看着她,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闪即逝。
“她是从你的天道祝福里掉下来的。”沈青棠说,“退不回去。”
季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