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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祚》 · 难淘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5

“你的天赋确实适合修仙。上品道体,千年难遇,玄天宗、青玄宗、落星谷都会抢着要你。但我劝你一句别急着做决定。”

“为什么?”

沈惊鸿伸出手,在季栗眉心轻轻一点。季栗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像是被打开了一扇门,无数信息如洪水般涌入——

她“看见”了沈惊鸿的来历。不是文字,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感知:这个人,四十三年前也曾是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孩,但是她没有灵,不能修仙,但她凭着天赋一条命、一双手、一股不认输的倔劲,硬是在镇天司里出了一条血路。

她“看见”了镇天司的存在意义——不是镇压修仙者,不是替凡人撑腰那么简单。镇天司是人皇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万一天道再变”时的底牌。镇天司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皇理念的继承者:“人,是顶天立地的人”,不靠灵气,不靠天赋,只靠自己的拳头和骨头,就能站着活。

她还“看见”了万妖岭。那个盘踞苍梧山脉三百多年的妖族势力,吃人无数,但朝廷一直不敢动它,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师出无名。人皇立的规矩管不了妖,朝廷若贸然出兵,就是破坏“人与自然”的默契,会给妖界口实。

“但是,有人动了凡人。”沈惊鸿收回手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黑鳞派出的探子死在了季家村外。它身上带着万妖岭第三峰的信物。”

季栗的心猛地一跳。

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和季栗小小的身影。

“万妖岭凡人,朝廷就有理由万妖岭。明天一早,镇天司就会以‘妖修袭击凡间村落、屠戮大靖子民’为由,向万妖岭正式宣战。青玄宗和落星谷已经答应出兵协助。这一战,会打很久。”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递到季栗面前。

“你可以去玄天宗。以你的天赋,玄天宗会把你当宝贝供着。但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你是想做一个被供在云端的天才,还是想做一个站在人间的神?”

季栗接过那枚令牌,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她低头看着令牌上那个“镇”字,又抬头看了看沈惊鸿,最后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正在缓缓隐去的“玄”字。

两个选择,两枚印记。

玄天宗,或者镇天司。修仙,或者武道。云端,或者人间。

季栗把两枚印记都握在了手心里。

“我都要。”

沈惊鸿微微挑眉。

“我先去玄天宗。”季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老祖宗让我去看看玄天宗,看看小满姑,替他说一声对不起。这是他的债,我得替他还。然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修炼来镇天司。”

“为什么?”

“因为人皇当年问的是‘为何不公’。问了天,天改了规矩。但三百多年过去了,万妖岭还在吃人,说明天改得还不够。”

季栗攥紧了手里的令牌,指节发白。

“所以等我修炼起来,我要亲自登上那仙路

武道太慢了,那条路需要更多的血。而修仙我一人足矣”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这个九岁的女娃站在雪地里,浑身泥泞,头发乱成鸟窝,脸上还有摔跤蹭破的伤痕,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沈惊鸿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扬,而是真正的、带着某种释然和欣慰的笑。她蹲下来,和季栗平视,伸手帮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伐果断的镇天司右使。

“你爹知道你有这么野吗?”

“他知道。”季栗咧嘴笑了,“所以他拿我没办法。”

沈惊鸿站起来,转身朝村外走去,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玄天宗的人明天到。沈青棠会亲自来接你。”

“沈青棠?”季栗想起碑心里那个名字,“她是……”

“玄天宗宗主,季小满的师父,当年亲手种下你手背上那枚血脉契印的人。她等了你三百年。”

沈惊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暗里。

季栗站在村口,左手握着镇天司的令牌,右手手背上的“玄”字在月光下微微发热。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忽然冲着天空喊了一嗓子:

“老祖宗!你等着!我去替你看看!回来再让你去赔罪”

山谷回响,“赔罪——赔罪——赔罪——”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句承诺在天地间反复烙印。

咚。

很轻,很闷,像是隔着厚厚的门板传来的。

季栗抬起头,月光下什么都没有。但她手背上那个“玄”字忽然烫了一下,不是发烫,是发烫之后又发凉,一热一冷,像是什么人在用指尖轻轻点她。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梦里传来的,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是从天上不,是从比天更高的地方,从那道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天门方向传来的。

“兔崽子!”

那声音粗犷、沙哑、中气十足,像一块风了三百年的老腊肉突然开口骂人。

季栗浑身一僵。

“你说谁要让我去赔罪?!”

季北望的声音从天门方向炸开,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一片。那声音里带着三分恼怒、三分羞耻、三分憋屈,还有一分藏都藏不住的笑。

季栗张着嘴,仰头望着空空荡荡的夜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祖宗?你能听见我说话?”

“我又没聋!”季北望的声音又炸了一下,但这次明显小了许多,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你以为我想听?你那破嗓子一喊,整个天门都在震,我在这边被震得从地上弹起来了!你喊赔罪的时候,旁边还蹲着好几个老鬼,全听见了!谢长庚那个王八蛋笑得直拍大腿!”

季栗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到了耳。

“老祖宗,那你到底去不去赔罪?”

“我——”

季北望的声音卡住了,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季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喊了一嗓子:“你不去的话我就替你去了啊!我去跟小满姑说‘对不起啊,我老祖宗是个怂包,不敢自己来,让我替他道个歉’!”

“你敢!”

季北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震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连天上的月亮都晃了晃。

“你等着!等老子从这破门里出去的那天,老子亲自去!亲自去行了吧!”

季栗咧着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冲着夜空竖起一大拇指,中气十足地吼回去:“一言为定!老祖宗,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啊!我修炼很快的!”

“快个屁!你才刚觉醒,连灵气都还不会吸——”

季北望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人从那边关上了门。不是像,是真的被关上了。天门合拢,万籁俱寂,只剩下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但季栗分明听到了最后一句,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季北望捂着嘴从门缝里挤出来的:

“……像极了你姑。”

季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嘴巴却不听话地往上翘。她又笑又哭地站在村口,像个傻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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