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院门口。
季铁栓站在那里。
他还穿着昨晚那件粗布棉袄,头发乱着,胡子也没刮,一双熬红了眼睛。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站在院门口,看着季栗。
刘氏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季栗朝他们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季铁栓面前,她停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爹。”
季铁栓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季栗从怀里掏出那枚镇天司的令牌,塞进季铁栓手里。
“帮我保管。等我从玄天宗回来,再来取。”
季铁栓低头看着那枚冰凉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点了点头。
刘氏走上前来,把那个布包塞进季栗怀里。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纳的鞋底、一包粮,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咸菜。
“栗子。”刘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笑着,笑得很好看,“到了那边,别想家。”
季栗抱住刘氏,把脸埋在娘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娘身上的味道她闻了九年灶台、韭菜、皂角、还有一点点汗味。她把那个味道记下来,记在骨头里,记在血液里,记在魂魄里。
然后她松开刘氏,退后一步,朝季铁栓和刘氏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岁的女娃,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快要碰到膝盖。她弯着腰没有起来,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手臂围成的那个小空间里传出来:
“爹,娘。栗子走了。”
季铁栓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季栗从弯腰的姿势里拽了起来。他的大手捧着她的脸,粗糙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颗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
然后他松了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灶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刘氏站在院门口,手里还保持着递布包的姿势,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季栗抱着布包,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老槐树下,季三公又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了。旱烟袋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但他没有点,就那样叼着,眯着那只独眼,看着季栗走过来。
季栗在他面前停下,蹲下来,跟季三公平视。
“三公。”
“嗯。”
“等我回来,给你带玄天宗的仙丹。吃了长生不老的那种。”
季三公哼了一声:“谁要长生不老。活那么久做什么?”
“等我啊。”季栗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修仙了,能活很久很久。你要是不吃仙丹,就等不到我回来了。”
季三公没说话。他从嘴里拿下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把里面的烟灰磕净,然后重新叼回嘴里。
“栗丫头。”
“嗯。”
“你说栗子,成熟了该吃了。”季三公的独眼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三公等着你回家”
季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站起来,朝沈青棠跑去。
沈青棠站在村口,月白色的道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身后的两个年轻弟子已经祭出了一柄巨大的飞剑,剑身宽阔如舟,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散发出柔和的青光。
季栗跑到飞剑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那块碑。
“念”字碑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碑面上的霜已经化成了水,顺着刻痕往下流。碑心里那个“季栗”二字在光线下隐隐发亮,像是有人在碑的那一面,用手指轻轻描摹着这两个字。
季栗冲着那块碑咧嘴一笑,然后转身上了飞剑。
沈青棠站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季栗的肩膀,对两个弟子点了点头。飞剑平稳地升起,越来越高,高过了老槐树的树梢,高过了季家村的屋顶,高过了鹰嘴崖。
季栗站在飞剑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头发像旗子一样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季家村越来越小,小到像一只手掌那么大,小到像一枚棋子,小到像一颗落在棋盘上的栗子。
她看到了季三公坐在老槐树下,仰着头看她。
她看到了季六爷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没喂完的鸡食。
她看到了她家的灶房,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烟,那是刘氏今早烧水煮饺子的火还没熄。
她看到了灶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有一双熬红了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季栗举起右手,比了一个她爹看得懂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另外三手指高高翘起。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放心。
灶房的门缝里,一只粗糙的大手慢慢伸出来,比了同样的手势。
然后门关上了。
飞剑越升越高,季家村终于变成了苍翠山脉中一个若隐若现的小点,藏在大山的褶皱里,像一颗被精心藏好的种子。
季栗转过身,面朝飞剑前进的方向。
云海在她的脚下翻涌,金色的阳光从正前方铺天盖地地涌来,照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闭眼,她就那样睁着眼睛,迎着光,迎着风,迎着一条她自己选择的路。
手背上的“玄”字在阳光下发烫。
怀里的铁片在心口处温热。
掌心里还残留着季铁栓粗糙拇指蹭过脸颊的触感。
鼻尖还萦绕着刘氏身上的韭菜和皂角的味道。
耳朵里还回响着季三公那句“三公等着你回来吃栗子”。
脑子里还刻着那块碑上“季栗”两个字的模样。
九岁的女娃站在飞剑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心里想的是
这条路,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老祖宗在天门里看着她。
小满姑在玄天宗等着她。
爹和娘在季家村望着她。
三公、六爷、七喜,整个季家村,都在等她。
季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出来。云海在她的呼吸间翻涌了一下,像是对她的回应。
“玄天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季栗来了。”
飞剑破开云层,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晨光铺满了苍梧山脉的每一座山、每一道沟、每一条溪流。
鹰嘴崖上,积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岩石的纹理往下滴,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子。
老槐树下,季三公终于点着了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笔直地升向天空,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遇到了一朵云,散了。
“北望公。”季三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她一定要成功的”
天门深处,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