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峰顶,季栗盘膝而坐。
鸣火横在膝上,刀身暗沉,毫无光华。十六岁的少女脊背挺直,如一扎进岩石的青竹。
体内筑基巅峰的灵气如大江奔涌,在经脉中一刻不停地运转了七天七夜,此刻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像一口大锅,水已经烧到了最沸,再添一把柴,就要溢出来。
那把柴,就是天劫。
季栗睁开眼
瞳孔深处,破惘瞳的两圈光环缓缓旋转,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丹田中那枚正在凝聚的金丹雏形还是一团模糊的光,未成形状,未定颜色。它需要天雷的淬炼,需要劫火的煅烧,才能从一团混沌中诞生。
她深吸一口气,把鸣火从膝上拿起来,在身侧的岩石中。
渡劫不用刀,这是规矩。天劫是天地对修士的考验,只能以自身的修为和意志去扛,外力介入,只会让天劫加倍。
“来吧。”她仰头看着天空,轻声说了两个字。
天阙峰上空的云层,像是听到了她的呼唤。
不是慢慢聚集,是瞬间翻涌。方圆百里的灵气在一刹那间被抽空,全部涌向天阙峰顶的上空,凝聚成一团漆黑如墨的劫云。那云压得极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动,不是蓝色,不是紫色,而是一种深沉的金色熔岩在地底涌动时透出的光。
整个玄天宗都被惊动了。
沈青棠是第一个到的。
她站在天阙峰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上,月白色的道袍被劫云压下来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发纹丝不乱。她抬头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劫云,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翻滚的雷光,面容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张颐第二个到。她从玄木峰御剑飞来,落地时差点被风吹了个趔趄,药锄别在腰间,头发上还沾着泥土。她站稳了,仰头一看劫云,脸色就变了:“暗金色的劫云?筑基巅峰突破金丹的天劫,劫云应该是黑中带紫才对这是什么鬼东西?”
周正言从苍崖峰走来,负手而立,长须在风中飘动。他看了片刻,沉声道:“老夫活了大几百年,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金丹劫。”
柳疏影从凌云峰御剑而来,衣袂翩翩,落地时姿态优雅得像参加宴席。她看了一眼劫云,又看了一眼峰顶那个盘膝而坐的小小身影,嘴角微微上扬:“混沌灵的天劫,自然跟普通人不一样。”
顾长明最后一个到。他从白鹿峰一步一步走来的,腋下夹着一本古籍,封面上写着《异灵天劫考》。他推了推眼镜,念道:“‘混沌灵者,五行未分,天地之初。其天劫非五行之雷,乃混沌之雷。混沌之雷,色金,形不定,威力莫测。’”
“威力莫测?”张颐的声音拔高了,“这丫头才十六岁,筑基巅峰渡金丹,本来就够悬的了,再来个威力莫测沈青棠,你就不拦着她?”
沈青棠无语。拦?怎么拦?天劫是天地规则的体现,修士到了突破的关口,天劫自会降临,不是你想渡就渡、不想渡就不渡的。季栗的修为已经压不住了,就像满溢的水,堤坝再高,水也要往外流。
“她压了两年。”沈青棠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筑基巅峰期之后,她随时可以尝试突破。我让她压了两年,把基夯到最实。如果这样还渡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这样还渡不过,那就是天意。天意如此,谁都拦不住。
峰顶,季栗的呼吸开始变了。
劫云压顶,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像一座大山压在肩膀上。她的脊背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咬紧牙关,硬生生挺直了。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一道天雷,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酝酿。一道暗金色的雷光从劫云中劈落,不是直线,而是像一条活着的蛇,扭曲着、盘旋着、呼啸着朝季栗劈来。雷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季栗没有睁眼。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硬接了这道雷。
雷光撞上掌心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力量从手掌灌入,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那不是普通的雷电,是混沌之雷——其中蕴含着五种属性的力量,金木水火土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疼。
不是尖锐的疼,而是钝的、闷的、像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在口上的疼。
季栗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她的手没有放下,她的腰没有弯,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第一道天雷,扛住了。
半山腰,张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药锄。周正言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柳疏影收起了嘴角的笑。顾长明把古籍合上了,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峰顶。
沈青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第二道天雷落下。比第一道粗了整整一倍,颜色也从暗金变成了亮金。季栗这次用了双手,交叉挡在头顶,雷光击中她双臂的瞬间,她的道袍袖子从肘部以下全部炸裂,露出小臂上被雷光灼伤的皮肤,焦黑中透着血丝。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三道。雷光变成了紫金色,粗如儿臂。季栗被劈得往后滑了半尺,膝盖在岩石上磨出两道血痕。她的嘴角、鼻孔都渗出了血,但她坐得笔直,眼睛依然闭着,呼吸从急促重新调整回绵长。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强上一倍。到第六道的时候,季栗身周的岩石已经被雷光炸出了一个环形的浅坑,她坐在坑底,浑身浴血,道袍残破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雷纹金色的、细密的、像瓷器开片一样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心口。
她的气息已经乱了。筑基巅峰的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疯狂消耗,几乎要见底了。还有三道天雷,最强的三道。
第七道天雷落下之前,劫云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常人本捕捉不到,但在场的四个长老都感觉到了——那不是在蓄力,那是在“盯”。劫云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审视着坑底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小身影,在判断她值不值得接下来的雷劫。
季栗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满脸的血和灰,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破惘瞳的两圈光环疯狂旋转,她在用那双能看破迷惘的眼睛,直视劫云的“目光”。
对视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劫云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被盯着看了太久,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然后第七道天雷落下了。
半山腰,沈青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有表情变化。
第七道天雷不是劈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道紫金色的光柱从劫云中央轰然砸落,粗如碗口,烈如天火,精准地砸在季栗身上。
那一瞬间,整座天阙峰都在震动,碎石从山顶滚落,砸在下面的山道上,发出轰轰隆隆的巨响。
张颐手里的药锄掉了。周正言的胡子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柳疏影后退了一步。
沈青棠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金光散去。
季栗还坐着。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道袍碎成了布条,露出里面的血和焦黑的皮肤。她的头发焦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血和灰,但她的腰还是直的,像一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第八道天雷。这一次没有声音了。不是雷声小了,而是季栗的耳朵被震得暂时失聪了。
她看到一道比第七道粗两倍的金色光柱从劫云中砸下来,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无声的默片雷光、震动、碎石飞溅,全部安安静静的,像一场没有配乐的梦。
她被劈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岩石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体内的灵气彻底枯竭了,丹田中那枚金丹雏形在雷光中疯狂旋转,吸收着天雷的力量,从一团模糊的光渐渐凝聚出形状,那是一颗暗金色的、核桃大小的、表面有细密纹路的珠子,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
金丹将成,还差最后一道天雷。
第九道。
劫云中央,那一点亮到刺目的光开始凝聚。不是劈下来,而是像一颗星辰在云层中诞生缓慢、沉重、不可阻挡。光从云层中渗透出来,把整片劫云照得透明,把天阙峰顶照得亮如白昼,把整个玄天宗都笼罩在那片暗金色的光芒中。
季栗从地上爬起来。不是站起来的,是用刀撑着爬起来的。
鸣火在身侧的岩石中,刀柄就在手边,她握住刀柄,借力把自己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站着。
双腿在抖,膝盖在晃,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倒下。但她站着,面朝劫云,双手撑着鸣火的刀柄,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了整夜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她仰头看着那道正在凝聚的最后一道天雷,忽然笑了。笑容在那张血糊糊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半山腰,沈青棠的手终于动了。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但她的脚一步都没有向前。不能向前。天劫是修士自己的路,任何人都不能替她走。
“有本事,你他爹劈死我”
季栗拿着鸣火指着天
第九道天雷落下。
那不是一道雷,那是一柱子。一粗如人身的、金色的、由纯粹的混沌之雷凝聚而成的柱子,从劫云中央轰然砸落,把季栗整个人吞没在其中。
季栗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光,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被埋在最深最黑的泥土里,周围是无边的压力和灼热。泥土在挤压她,火焰在灼烧她,她觉得自己要被碾碎了,要被烧成灰了
然后她想到了家。
季家村。老槐树。老槐树下的那块碑。碑上的“念”字,和那个小小的“季栗”。
她想到了爹。她走的那天,爹站在灶房门口,红着眼睛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她想到了娘。娘腌的咸菜,装了满满一罐,让她带在路上吃。
她想到了三公。三公说:“三公等着你回来吃栗子”
她想到了小满姑。药堂门口那道门缝,和门缝底下每天一张的纸条——“早点回来”。
她想到了沈青棠。一千二百岁的宗主,在她十岁的时候蹲下来,帮她擦掉脸上的灰。
她想到自己说过的话“我也要跟人皇一样”
金光散了。
天阙峰顶,季栗单膝跪在碎石中,鸣火在她身前的岩石里,刀身滚烫,暗金色的纹路像岩浆一样流淌。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刚被锻造出来的星辰。
丹田中,一枚暗金色的金丹正在缓缓旋转,稳如磐石,光芒内敛。
季栗,十六岁,无上金丹已成。
筑基巅峰到金丹期,九道天雷,她一道一道地扛过来了,没有躲,没有避,没有用任何外物抵挡。用自己的修为,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骨头,硬扛下来的。
半山腰,张颐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周正言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柳疏影背过身去,仰头看着天,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眶红了。顾长明把古籍抱在怀里,低着头,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青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千二百年的修为,一千二百年的风霜,一千二百年来看着无数弟子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这种事动容了。
她错了。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眼角。那一下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天穹之上,劫云开始散去。
但散去的方向不对不是散开,是裂开。劫云中央,一道金光从更高处穿透下来,那是天道祝福的光芒。
金丹已成,天道认可,祝福将降,为金丹注入天地之力,稳固基,开启下一步的修炼之路。
季栗单膝跪在碎石中,仰着脸,看着那道金光朝自己落下来。
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温暖、柔和、纯净到让人想哭。
季栗伸出手,准备迎接这份来自天道的礼物。
然后金光炸了。
不是炸开,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碎了。
一道人影从金光中坠落,速度快到空气都来不及让路,被压缩成一层白色的激波,发出刺耳的爆鸣声。那人影拖着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灰白色的尾迹,像一颗陨石,像一只坠落的鸟,像
人
季栗来不及反应。她刚渡完九道天雷,浑身灵气枯竭,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影朝自己砸过来,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吧,狗天道针对我
然后那个人砸中了她。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上方灌下来,季栗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她听到自己后脑勺磕在岩石上的声音,很闷,像熟透的瓜被敲了一下。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她晕了过去。
天阙峰顶,一片死寂。
季栗躺在地上,昏迷着。一个女人趴在她身上,也昏迷着。
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安静地躺在碎石和焦土中间。
那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奇怪衣裳,剪裁紧身,料子不是棉不是麻不是丝绸,而是一种从未在修仙界出现过的材质。
她的头发很短,短到只到肩膀下面,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眼睛紧闭。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枚银色的、巴掌大的长方形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