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陈金魁
周圣走了。张龙渊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身上沾满了露水，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他没有进屋，只是坐在石凳上，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王也起得很早。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张龙渊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前辈，您一夜没睡？”
张龙渊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王也，扰你家人的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王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陈金魁。”张龙渊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术字门的门主。十佬之一。金魁是他的外号。他的目标是风后奇门，但他不敢直接动你，所以从你家人下手。”
王也的脸色白得像纸。陈金魁，术字门的门主，十佬之一。异人界最有实权的人物之一，实力深不可测，连老天师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盯上了风后奇门。这不是那些小喽啰，是十佬亲自下场了。
“你怎么知道的？”王也的声音有些发。
“周圣告诉我的。”张龙渊站起身，“他走之前，把该说的都说了。”
王也愣住了。周圣来过？昨晚？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感觉到。在他睡着的时候，风后奇门的创始人和天师府的老怪物在他家的院子里喝了一夜的茶——而他睡得像头猪。
“前辈，您打算怎么办？”王也问。
张龙渊没有回答。他看着东方的朝霞，金紫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
“去见见他。”
当天上午，哪儿都通京城分部。
陈金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术字门的总部喝茶。电话是哪儿都通京城分部的周经理打来的——“陈门主，有位贵客想见您。方便的话，请您来京城分部一趟。”
陈金魁本想拒绝，他是十佬，是术字门的门主，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但周经理的下一句话让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张龙渊张前辈在这里等您。”
茶杯从陈金魁手里滑落，砸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他没有擦，也没有叫人来收拾，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张龙渊。这个名字，他这辈子都不想听到。但听到了。
龙虎山的事，他全都知道。全性代掌门龚庆被剥皮碎骨炸成灰，四张狂三个被处决，几百个人一夜之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些事，每一件他都清清楚楚。不是他想知道的，是他的手下不停地往他耳朵里灌。
“我马上到。”陈金魁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背到身后，推门走了出去。不能让人看到他发抖。他是术字门的门主，是十佬，是站在异人界顶端的人。他不能让人看到他怕。但他确实怕。
京城分部的会客室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张龙渊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慢慢喝茶。他身后站着张楚岚和冯宝宝。王也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诸葛青坐在王也旁边，手里拿着折扇，没有打开。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楚岚抬头看过去——陈金魁走了进来。
陈金魁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头发花白，面容方正，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就是一个威严的长辈。
但张楚岚注意到他的眼神。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看了王也，又看了诸葛青，最后落在张龙渊身上。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张楚岚从那一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恐惧。不是因为胆小而恐惧，是因为了解而恐惧。他知道张龙渊是什么人，知道张龙渊做过什么事。所以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他惹不起的。
“张前辈。”陈金魁走到张龙渊面前，拱手行礼，“晚辈陈金魁，见过前辈。”十佬，术字门的门主，在张龙渊面前自称晚辈。他在放低姿态，从一开始就在放低姿态。
张龙渊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茶杯。他抬眼看着陈金魁，嘴角微微上扬。“金魁。你那个术字门，现在有多少人？”
陈金魁一愣，没想到张龙渊会问这个。“回前辈，术字门现有弟子三百余人。”
“三百多人。”张龙渊点了点头，“你师父是谁？”
“家师陈正川。”
“陈正川。”张龙渊想了想，“不认识。”
陈金魁的脸微微发热，但他不敢说什么。
张龙渊放下茶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金魁看了王也一眼，又收回目光。“知道。”
“知道就好。”张龙渊站起身，走到陈金魁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陈金魁的眼睛，那双金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压迫感。“陈金魁，你是十佬，是术字门的门主。你的身份、地位、实力，在异人界都是顶尖的。但我要告诉你——你盯上的那个人，是我在看着的人。”
陈金魁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前辈，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张龙渊笑了，“你派人盯着王也的家人，用术字门的手段扰他父亲的气运，让他在生意上接连受挫。你让他父亲生病，让他母亲失眠。你让他的家人不得安宁。这叫没有恶意？”
陈金魁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唐装的领口上，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金魁，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能想，什么事连想都不要想。”张龙渊的声音依然很轻，“你对王也的家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我能忍受的底线。”
陈金魁的脸一下子白了。“前辈，我——”
“听我说完。”张龙渊打断了他，“本来按我的规矩，动我身边的人，只有一条路。但你是十佬，是术字门的门主。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整个术字门。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金魁面前。白纸黑字，写着几行字——“从今起，陈金魁及术字门上下，不得以任何方式扰王也及其家人。不得以任何方式觊觎风后奇门。不得以任何方式接近王也及其家人。违者——”
“违者死。”
张龙渊看着陈金魁的眼睛。“签了它。”
陈金魁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他是十佬，是术字门的门主，是站在异人界顶端的人。签了这个，他这辈子都要受制于人。在任何场合谈起王也，他都要小心翼翼。在任何情况下接触风后奇门，他都要三思而后行。不签呢？不签就走不出这个房间。
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抖，但很清晰——“陈金魁”。他把笔放下，把纸推到张龙渊面前。“前辈，我签好了。”
张龙渊拿起纸看了看，收好。“陈金魁，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陈金魁深吸一口气。“前辈，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盯上王也的不止我一个人。我只是其中一个。还有其他人，比我来头更大，背景更深。”
“谁？”
陈金魁犹豫了一下。“王蔼。”
张龙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王蔼，十佬之一，王家的家主，异人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也盯上了王也的风后奇门。
“还有呢？”
“还有……”陈金魁咬了咬牙，“吕慈。”
张龙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吕慈。他的左臂就是张龙渊打断的。九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死心。
“还有吗？”
“还有……”陈金魁的声音更低，“哪都通内部的人。”
张龙渊的手指停了。哪都通内部的人。异人界最大的组织，管理整个异人界的公司，内部也有人觊觎八奇技。“是谁？”
“我不知道。”陈金魁摇了摇头，“但肯定有。八奇技的吸引力太大了，大到手握权力的人也控制不住自己。”
张龙渊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陈金魁。”
“在。”
“你回去之后，把术字门的人从王也家附近撤走。一个不留。”
“是。”
“还有，告诉那些你知道的、也在盯着王也的人——张龙渊回来了。”
陈金魁抬头看着张龙渊，看着那双金紫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心，看着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我会转告他们。”陈金魁站起身，对着张龙渊鞠了一躬，“前辈，那我先告退了。”
“走吧。”
陈金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龙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金魁。”
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住了。“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你师父陈正川，教了你一身本事。术字门三百多个弟子，指着你吃饭。别让他们失望。”
陈金魁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张楚岚一直站在张龙渊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陈金魁走出去的背影——那个高大的、威严的十佬，那个在异人界呼风唤雨的男人，在张龙渊面前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前辈，他会遵守诺言吗？”张楚岚问。
“会。他不敢不遵守。”张龙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为什么？”
“因为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惹我，比惹整个异人界都可怕。”张龙渊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而且他签了那个。”
王也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眼眶有些红了。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嗯。”
“谢谢您。”
张龙渊看着他。“不用谢我。你应该谢你大师爷，把你教得这么好，让你学会了风后奇门。应该谢你父亲，在面对那些扰的时候没有临阵脱逃。应该谢你身边这些朋友，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站了出来。”张龙渊看了张楚岚、冯宝宝、诸葛青一眼，“跟我没关系。”
王也抬起头看着张龙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张龙渊站起身。“走吧。”
“去哪儿，前辈？”
“去吃饭。早上没吃东西，饿了。”
张楚岚愣住了。张龙渊刚才还在威胁十佬、签生死状，现在说——去吃饭？
“愣着什么？”张龙渊已经走到了门口，“走啊。”
张楚岚连忙跟上去，冯宝宝嚼着薯片跟在后面。王也和诸葛青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几个人走出哪儿都通的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张龙渊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像是在散步。王也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运动服，披散的长发，阳光下那张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院子里看到的情景——张龙渊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周圣来过，说了很多事。但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张龙渊那一夜想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看起来云淡风轻的男人，心里装着一百年的风霜。
“前辈。”王也忽然开口。
“嗯。”
“您昨晚没睡，不困吗？”
张龙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不困。习惯了。”
王也不说话了。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张龙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