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师府前山,偏殿。
这是罗天大醮开幕前的最后一顿晚饭。
按照天师府的老规矩,大赛前夜,所有参赛者、各派代表、十佬以及天师府的主要人物都会聚在一起吃顿饭。不是什么正式宴会,就是吃个便饭,大家见个面,认认人,免得明天在赛场上打起来了还不知道对面是谁。
说是便饭,但天师府的弟子们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后厨的烟火气飘满了半个山头,鸡鸭鱼肉的香气混杂着米饭的清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偏殿里摆了十几张圆桌,已经坐了大半。各路异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的在寒暄,有的在试探,有的在暗中较劲。各派代表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环顾四周,有的大口喝茶,有的连水都不敢多喝——怕晚上睡不好。
张楚岚坐在角落里,身边是冯宝宝。
他今天的任务是——低调。
老天师特意让人传话给他,今晚的饭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引人注意就不引人注意。张楚岚深以为然,所以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面前的一碟花生米。
冯宝宝坐在他旁边,面前的桌上空空荡荡。她没有动筷子,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殿内扫来扫去,像一只警觉的猫。
“宝儿姐,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人看?”张楚岚小声说,“会被当成可疑人物的。”
“我不是在看人。”冯宝宝说。
“那你在看什么?”
“在找昨天那个炁。”
张楚岚的手一顿,花生米差点掉在桌上。
“宝儿姐,你认真的?”
“嗯。那个人就在附近。”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昨晚那股金紫色的炁息,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种感觉太可怕了——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不是面对危险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颤栗,像是猎物被猎人的目光锁定时的那种感觉。
“宝儿姐,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来吃饭?”
“会吧。”冯宝宝说,“他的炁在往这边移动。”
张楚岚:“……”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花生米不香了。
偏殿的另一侧,王也坐在武当派的席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但他一直没有喝。
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殿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也,你一直看门口什么?”旁边的一个武当师兄问道。
“没什么。”王也笑了笑,“就是觉得今晚可能会有贵客。”
“贵客?十佬不是都到了吗?吕慈和王蔼都来了,还有什么贵客?”
王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昨晚他从武当长辈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让他一整晚都没睡好。
张龙渊。
这个人,在武当的秘档里,被列为“极危——不可敌”。
不是“危险”,是“极危”。
不是“谨慎应对”,是“不可敌”。
武当的秘档上记载着张龙渊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做过的事,王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的可怕,不在于他有多强——虽然他的强确实到了离谱的程度。他的可怕在于,他没有底线。
或者说,他的底线,和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人,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人,是享受过程。
而且他只对异人下手,从不碰普通人。这让他既可怕又“净”——各派掌教想动他都找不到借口。
“张龙渊……”王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殿门口,忽然顿住了。
殿门口站着一个天师府的弟子,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表情有些慌张,像是在传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王也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与此同时,偏殿最前方的两桌,坐着十佬和天师府的重要人物。
吕慈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他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急促的叩击声,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旁边的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这位以疯狗之名震慑异人界的十佬之一,今天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这不是他的风格——平时的吕慈,走到哪里都要抖三抖,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来了。
但今天,他安静得不像话。
甚至可以说,他安静得像是在害怕。
“吕老哥,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坐在他旁边的王蔼问道。
王蔼的笑脸一如既往地和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吕慈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
“没什么。”吕慈收回目光,“等个人。”
王蔼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当然知道吕慈在等谁。
因为他也收到了消息。
那个人解除封印了。
而且,那个人今晚要来吃饭。
不是天师府邀请的——是那个人自己说的。
据说,天师府的弟子去传话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老天师的院子里喝茶。他听完传话,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所有传话弟子腿软的话。
“今晚的饭局,我去。告诉所有人,不来也得来。”
不来也得来。
这五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不是威胁,是陈述。
就好像他说的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不容置疑,不容拒绝。
所以今晚,所有收到消息的人,都来了。
没有人敢不来。
因为没人想成为那个人“问候”的对象。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慢慢降下来的,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声音都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因为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样式和天师府弟子差不多,但大了好几个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借来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把过大的道袍收了收,倒也有几分洒脱的味道。
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金紫色的光在流转,像是雷霆被囚禁在了瞳孔深处。
他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
那目光不急不慢,像是在逛菜市场,又像是在挑选猎物。
他看了吕慈一眼。
吕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了王蔼一眼。
王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面具。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温润如玉,甚至带着几分天真。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那个笑容里感受到了一种凉意。
不是冷,是凉。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都在呢。”张龙渊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挺好。”
他迈步走进了偏殿。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声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走过长长的过道,走过一张张圆桌,走向最前方的席面。
有人认出了他吗?没有。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张龙渊。毕竟他已经被封印了九十七年,异人界已经换了好几代人。
但他们都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不简单”,是“可怕”。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的恐惧,从这个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在每个人的心底蔓延。
张龙渊走到最前方的席面,看了看座位。
十佬坐了两桌,天师府的人坐了一桌。中间有一张桌子空着,上面摆着碗筷,但没有人坐。
张龙渊走到那张空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之维。
“师兄,菜还没上齐吗?我饿了。”
师兄。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整个偏殿炸开了锅。
“师兄?!他叫老天师师兄?!”
“这人是谁?老天师的师弟?”
“老天师还有师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天师府还有这号人物?”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龙渊身上。
张之维看着师弟,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安排了一张空桌,就是想让师弟低调一点,一个人坐,少惹事。
结果这个师弟一上来就喊“师兄”,直接把自己的身份公开了。
“你故意的?”张之维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张龙渊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师兄,你的弟子们太没礼貌了。昨晚我在山上走了那么久,居然没人给我送饭。我饿了快一百年了,你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参加罗天大醮吧?”
张之维:“……所以你就来蹭饭?”
“蹭饭?”张龙渊摇头,“师兄,这话说的。我是你师弟,天师府的长辈,吃顿饭怎么了?合理合法。”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师弟计较。
他转头对旁边的弟子说:“加副碗筷。”
弟子连忙去拿。
偏殿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各派的代表们交头接耳,交换着情报。有人在打电话、发消息,向各自的门派询问张龙渊的信息。但绝大多数门派都查不到——因为张龙渊活跃的年代太早了,那时候他们的师祖都还没出生。
只有十佬中的几个老人,面色如土。
吕慈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王蔼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胖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恐惧。
张龙渊坐在那里,扫了一眼十佬的席位。
他看到了吕慈,笑着点了点头:“吕慈,好久不见。”
吕慈的脸色白了一瞬,咬着牙挤出一句:“……九十七年了。”
“记性不错。”张龙渊笑道,“我还以为你老了会忘事。”
吕慈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张龙渊又看向王蔼:“王蔼,你也来了。”
王蔼的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张前辈,久仰久仰。”
“久仰?”张龙渊歪了歪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就忘了?”
王蔼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在场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这两位十佬,在整个异人界都是横着走的人物。吕慈是疯狗,谁都不怕;王蔼是老狐狸,笑里藏刀。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们的反应不像是在面对同辈,更像是在面对……天敌。
张龙渊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楚岚身上。
只是一眼。
但张楚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宝儿姐出手——不对,比那更强烈。宝儿姐给他的感觉是“强”,而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不可抗拒”。
就好像他只要动一动手指,自己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楚岚。”冯宝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在看你。”
“我知道。”张楚岚的声音有些发,“宝儿姐,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的炁里有天师府的味道。也有别的。”
“别的?”
“很多。”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抬头,对上了张龙渊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张龙渊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但张楚岚感觉到——自己已经被这个人记住了。
不是“记住了名字”那种记住,而是“猎物被标记”那种记住。
张龙渊的目光继续在殿内扫视。
他看到了王也。
王也正在喝茶,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微微点头致意。
张龙渊挑了挑眉。
武当派的弟子,能在他的注视下保持镇定,不错。
他看到了诸葛青。
诸葛青正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但扇子摇得有些快——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张龙渊笑了一下。
诸葛家的人,有点意思。
他看到了风星潼。
风星潼正在跟身边的同伴说话,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张龙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冯宝宝身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
张龙渊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女孩的炁……很特别。
不是强不强的问题,而是……他看不透。
他闭上了眼,内视了一下体内的炁。
海量的异能在他体内翻涌,像是一片混沌的海洋。但在这片海洋的最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感知不到的反应。
那反应,来自冯宝宝的方向。
张龙渊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
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殿内的气氛因为他的出现,变得微妙起来。
本来热闹的饭局,现在安静了许多。人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不时地瞟向坐在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
没有人敢靠近他。
那张空桌周围三米之内,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禁区。
张龙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茶。
菜上来了。
天师府的弟子们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绕过张龙渊的桌子,把菜摆好。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弟子,都紧绷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张龙渊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了。
“不错,不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嗯,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抬头看着张之维:“师兄,后厨的师父换了几茬了?”
“不知道。”张之维说,“好吃就行。”
“也是。”张龙渊又夹了一块,“九十七年没吃东西了,别说红烧肉,就是白水煮菜我也觉得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但听到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九十七年没吃东西?
这个人被关了九十七年?
他被关在哪里?为什么被关?谁关的?
无数疑问在人们心中升起,但没有一个人敢问。
张龙渊吃了一块肉,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心情极好。
他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
“你们都不吃吗?”他问,声音不大,但整个偏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看我能看饱?”
没有人回答。
有几个胆子大的,低下头开始吃饭。但更多的人还是看着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张龙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胆子都这么小吗?想当年,我在山上吃饭的时候,那群弟子可是抢着跟我坐一桌的。”
张之维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那是因为你在桌子上放了金子。”
“那也是本事。”张龙渊理直气壮。
张之维:“……”
殿内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立刻捂住了嘴。
张龙渊看了那个人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又吃了几口菜,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张之维。
“师兄,怀义的孙子,是哪一个?”
殿内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张楚岚。
张楚岚心里暗骂一声,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前辈,我就是张楚岚。”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张龙渊看着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像。”他说,“像怀义小时候。”
张楚岚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龙渊端起酒杯,遥遥举了一下:“敬你爷爷。”
张楚岚愣了一下,连忙也端起酒杯:“谢前辈。”
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张龙渊放下酒杯,看着张楚岚,嘴角微微上扬。
“怀义当年最怕我。”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楚岚摇了摇头。
“因为他每次偷酒喝,都是我告的状。”
张楚岚:“……”
“不过你不用担心。”张龙渊笑道,“我不告状了。现在天师府的主事人是你师爷,我不归他管。”
张之维在旁边哼了一声。
张楚岚连忙坐下了。
张龙渊又看向冯宝宝。
“那个小姑娘,你过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冯宝宝。
冯宝宝站了起来,端着碗走了过去。
她走到张龙渊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桌上的菜。
“你这里的菜比我那里的多。”她说。
张龙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确实多。”他把自己面前的菜往冯宝宝那边推了推,“吃吗?”
“吃。”冯宝宝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整个偏殿的人都看呆了。
这个女孩……直接坐下了?
坐在那个人旁边?
还吃他的菜?
张龙渊看着冯宝宝吃饭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闭上眼,再次内视体内的炁。
那种微弱的反应又出现了。
他睁开眼,看着冯宝宝。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冯宝宝。”
“冯宝宝。”张龙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没有再多问。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冯宝宝吃了几口菜,抬头看着张龙渊。
“你很强。”她说。
张龙渊挑了挑眉:“你也不弱。”
“但我打不过你。”
“嗯。”
“我能打得过老天师吗?”
张龙渊想了想,笑了。
“你问他去。”
冯宝宝转头看着张之维。
张之维面无表情:“吃饭。”
冯宝宝“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菜。
殿内的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觉得冯宝宝胆子太大了,有人觉得这个女孩脑子不太正常,有人觉得张龙渊的态度很耐人寻味——他对其他人都是居高临下的俯瞰,但对这个女孩,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说不上来。
张龙渊吃完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他的食量大得惊人,一个人吃了半桌子的菜。
旁边伺候的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九十七年没吃饭了,理解一下。”张龙渊对那个弟子笑了笑。
弟子脸一红,连忙低下头。
张龙渊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吕慈。
“吕慈。”
吕慈的身体一僵。
“你那条胳膊,还疼吗?”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吕慈的脸色铁青,咬着牙说:“不疼。”
“不疼就好。”张龙渊笑道,“当年是我下手重了,对不住。”
他说“对不住”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吕慈没有说话。
但他的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
张龙渊又看向王蔼。
“王蔼,你们家那个家训,还留着吗?”
王蔼的胖脸上渗出了汗珠。
“留……留着。”
“挺好。”张龙渊笑道,“留着好。传下去。”
王蔼连连点头,脸上的汗珠往下滴。
在场的人都不明所以,但都知道——这两位十佬,在张龙渊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龙渊吃完了第二碗饭,放下筷子,擦擦嘴。
他站起身来。
“各位,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众人。
“对了,罗天大醮期间,我会在山上住几天。各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好看。
但所有人都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别来找我。”
“我不想见你们。”
“见了你们,你们会后悔。”
张龙渊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像一阵风。
他离开之后,殿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炸开了锅。
“那个人到底是谁?!”
“老天师的师弟?老天师什么时候有师弟?”
“他为什么叫张龙渊?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吕老,您认识他?”
吕慈没有说话,站起身,沉着脸走了出去。
王蔼也跟了出去。
两人在殿外的走廊上相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
“他变了。”吕慈说。
“哪里变了?”
“更可怕了。”
王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九十七年了。”他说,“我以为封印会磨掉他的棱角。”
“没有。”吕慈说,“封印只是让他饿了九十七年。”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饿了九十七年的猛兽,现在放出来了。
会怎样?
“罗天大醮……”王蔼喃喃道,“麻烦了。”
偏殿内,张楚岚坐在原位,心跳还在加速。
那个人,就是他爷爷的师兄。
张怀义的师兄。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和张之维同辈的存在。
而且,从吕慈和王蔼的反应来看,那个人比张之维更让人害怕。
“宝儿姐。”张楚岚小声说,“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冯宝宝想了想。
“他像一头狼。”
“一头狼?”
“嗯。很老很老的狼,老到已经不需要龇牙了。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猎物就会自己跑进他的嘴里。”
张楚岚后背发凉。
“但他对我没有恶意。”冯宝宝又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吃的念头。”
“……宝儿姐,你能不能别用‘吃的念头’这种说法?”
“那用什么?”
“用……算了,你继续吃吧。”
冯宝宝低头继续吃菜。
她吃得很快,但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王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门外。
月光下,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张龙渊。”他轻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张龙渊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双金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像两颗星辰。
又像两簇鬼火。
龙虎山的夜,还很长。
罗天大醮还没开始,但大戏已经上演了。
主角,已经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