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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第六章 全性

罗天大醮结束了。

最后一场决赛,张楚岚对张灵玉。张龙渊没有去看——不是不关心,是他已经知道结果了。不是说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他看得出来,张灵玉那孩子心里有个坎儿,那个坎儿没过,打谁都赢不了。心结这种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张灵玉需要时间,而罗天大醮没有给他时间。

果然,张楚岚赢了。

张龙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弟子跑来报信,一脸激动,仿佛天师府出了个了不得的英雄。张龙渊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喝茶。怀义的孙子赢了张灵玉,这事儿说出去,怀义在天上应该挺有面子。但他也知道,这场比赛背后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张楚岚赢了,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往前山走去。

张灵玉需要人开解。老天师是师父,有些话不方便说。他这个做师叔的,反倒更合适。

决赛结束后,张灵玉一个人站在会场外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身白色道袍,长发束起,面容清俊,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心里发紧。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茫然——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还是回头。

张龙渊走近的时候,张灵玉察觉到了,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师叔。”

张龙渊点了点头,打量着他。眉宇间的郁色比几天前更深了。不是因为输了比赛,而是因为输了比赛这件事,证明了他心里那个“我不够好”的声音是对的。阳雷用不了,决赛输了——这些事加在一起,像一把锤子,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砸得粉碎。

“心里不好受?”张龙渊问。

张灵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师叔,我尽力了。但还是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强。”张灵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能用阳雷,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你能用阳雷,你就不是张灵玉了。”

张灵玉抬起头,看着师叔。

张龙渊靠在墙上,双手抱,语气不急不慢:“你觉得你缺了阳雷,所以不完整。但你有没有想过,阳雷只是五雷正法的一半?阴雷也是五雷正法。你只是因为走不了那条路,就觉得自己不行。那你让那些只会阴雷的前辈怎么办?他们是不是也该觉得自己不完整?”

张灵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张龙渊说,“我小时候在外面流浪,见过一个老道士。那个老道士不会雷法,不会金光咒,不会任何大门派的功法。他只会一招——把炁凝聚在指尖,然后点出去。听着很简单,对吧?但那个老道士的‘点’,可以点穿一尺厚的铁板。”

张灵玉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他不是天才,没有奇遇,没有八奇技。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道士,练了一辈子,把最简单的那一招练到了极致。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小道啊,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但我让你记住一件事——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不管走哪条路,走到头,都是通天大道。’”

张灵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握不住雷法了。但现在,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被允许的感觉——被允许走另一条路,被允许不完美,被允许以自己本来的样子去追求极致。

“师叔,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你什么你?”张龙渊打断了他,“你是张灵玉,老天师的弟子,天师府的人。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只需要比你昨天强。阴雷怎么了?阴雷练到极致,一样能劈开山。金光咒练到极致,一样能当雷法用。你自己走不出来的路,别怪路不好走。”

张灵玉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张龙渊深深鞠了一躬。

“谢师叔指点。”

“行了。”张龙渊摆摆手,“走吧。你手上不是有个叫通天箓的奖品吗?拿来我看看。”

张灵玉愣了一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给张龙渊。通天箓,八奇技之一。罗天大醮的奖品,据说是可以无限画符、不需要提前准备的奇术。符箓一脉的至高绝学,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张龙渊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箓和口诀,每一个符箓都精妙到了极点,每一段口诀都需要极深的符箓功底才能理解。这本通天箓,足够一个符箓师研究一辈子。

张龙渊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在“看”——通天箓的每一个符箓、每一段口诀、每一条炁的流转路径,都在他的脑海里被拆解、分析、重组。他的天赋就是如此,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练习,不需要反复揣摩。只要看到了,就能理解;只要理解了,就能掌握;只要掌握了,就能达到比原主人更高的境界。

几十秒后,张龙渊睁开眼,将帛书还给了张灵玉。

“师叔,您……不用了?”张灵玉有些意外。

“不用了。”张龙渊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了几笔。金紫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流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符箓——正是通天箓的核心符箓之一。而且张灵玉看得出来,这个符箓比帛书上记载的更加精妙。每一个笔画都精准到了极致,炁的流动完美无瑕,仿佛画了一辈子的老手。

张灵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张龙渊很强,但他不知道张龙渊强到这个地步。看了几十秒就能掌握八奇技之一的通天箓?这是什么怪物?

张龙渊没有在意张灵玉的反应。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学着通天箓的运转方式,将炁以符箓的形态外放。龙虎山的炁场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每一座建筑、每一条道路、每一个人的炁,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见,像是一幅精密的图纸。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陌生的炁。不是天师府弟子的,不是参赛选手的,不是留在山上的各派代表的。那些炁非常善于隐藏,混在散场的人群中,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若不是有通天箓,他本不会注意到。

张龙渊睁开眼。金紫色的光芒在瞳孔中翻涌。

“张灵玉。”

“在。”张灵玉站直了身子。

“去找你师父,告诉他——全性的人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龙虎山都知道了——老天师的师弟发话了,全性的人混进了龙虎山。与此同时,张龙渊一个人走到了龙虎山的山门前。他要亲自守在这里,全性的人想进来,可以。想出去?问问他身上的金雷答不答应。

张之维没有阻止他。老天师的身份摆在那里,不适合亲自下场。但张龙渊不一样,他不需要顾忌任何东西,他本身就是最大的“不顾忌”。

陆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罗天大醮结束了,他这个十佬之一该做的都做了,没必要在龙虎山上多待。他对全性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厌恶,发自骨子里的厌恶。当年全性的人做过什么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笔都没忘。他虽然不像年轻时那样冲动了,但那股恨意,从未消退。

“陆老,出事了!”手下人跑来报告,“老天师的师弟封了山门,说全性的人混进来了!”

陆谨的手顿了一下。老天师的师弟?他愣了片刻,然后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是说……张龙渊?”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张龙渊,张静人的关门弟子,张之维的师弟。当年纵横异人界、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他以为这个人早就死了。当年张龙渊被封印的时候,他还去送了。九十七年过去了,他以为封印的时间太久,那个人早就在山洞里化为枯骨了。没想到他醒了,而且就在龙虎山上。

手下人看到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陆老,您认识那个人?”

陆谨沉默了很久。认识?何止认识。那个人救过他的命。在他二十六岁那年,一个人去挑全性分坛、差点死了的时候,是张龙渊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那时候张龙渊蹲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看着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将近一百年。

陆谨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外走。步伐很快,不像是老人该有的速度。

“陆老,您去哪儿?”

“去山门。去见一个人。”

陆谨赶到山门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夕阳将龙虎山染成一片金黄色。山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灰色的道袍,披散的长发,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夕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看起来不像传说中那个人不眨眼的危险人物。但陆谨知道他不是。

陆谨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走不动了,而是因为不敢。不是恐惧的“不敢”,而是当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在那个人的气场面前,他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差点死了的年轻人。

“二师兄。”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哑。

张龙渊睁开了眼。金紫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他看着陆谨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很好看,是故人重逢时会有的那种笑。

“小谨。”他说,“好久不见。”

陆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谨,这个称呼快一百年没人叫过了。当年他跟在张之维、张龙渊、张怀义、田晋中他们身后跑的时候,他们都这样叫他——师兄们叫他小谨。他没有拜入天师府,但在他心里,这几个人就是他的师兄。后来张龙渊被封印了,张怀义下山了,田晋中残了,张之维当了天师。他也成了陆家的家主、十佬之一,再也没有人叫他小谨了。

“二师兄,你……你醒了。”陆谨的声音有些哽咽。

张龙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老了。”

陆谨苦笑了一下:“九十七年了,能不老吗?二师兄倒是一点没变。”他顿了顿,“还是那样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张龙渊笑了。“过来坐。”

陆谨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了。石阶有些凉,但他没有在意。坐在张龙渊身边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着,在龙虎山的石阶上,在月光下。那时候张怀义还在,田晋中还能跑能跳,张之维还没有成为老天师,张龙渊还没有被封印。那时候一切都还好。

“全性的事,你知道了?”张龙渊问。

陆谨点了点头。“知道了。二师兄,你打算怎么做?”

张龙渊看着远处的群山,夕阳在他的瞳孔中燃烧。“全性的人不是喜欢无法无天吗?那就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比他们更无法无天。”

陆谨的后背窜上了一层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张龙渊说到做到。这一次,全性的人要倒大霉了。

“二师兄,”陆谨转过头看着他,“你已经找到他们了?”

张龙渊点了点头。“通天箓。”

陆谨愣了一下。“通天箓?那不是灵玉那孩子的奖品吗?八奇技之一。”

“嗯。灵玉给我看了看,我学会了。”

陆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了几眼就学会了八奇技?他知道张龙渊妖孽,但不知道妖孽到这个程度。不过陆谨转念一想——这是张龙渊,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都不奇怪。

“全性的人藏在哪儿?”陆谨问。

张龙渊告诉他全性那些人的大概位置。陆谨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二师兄,我带人去把他们揪出来。”

“不急。”张龙渊说,“他们跑不了。我封了山,一个都出不去。”

陆谨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二师兄,你还是跟当年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讲道理。”

张龙渊笑了。“讲道理有什么用?全性的人讲道理吗?他们不讲。那我也没必要讲。”

陆谨重新坐下,看着山门外的夜色。月光照在两个老人的身上——不,一个老人,一个看似年轻实则更老的人。一百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着的,在龙虎山的石阶上,在月光下。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觉得全性的人该死。现在他们都老了,但他们对全性的态度一点都没变。

“二师兄,”陆谨忽然说,“张楚岚那孩子……我在罗天大醮上看到了他。怀义的孙子,不错。”

“是不错。”张龙渊说,“比他爷爷强。”

“比他爷爷强?”陆谨愣了一下,“怀义当年可是……”

“不是实力。”张龙渊打断了他,“是脑子。他爷爷太实在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这小子不一样,他知道该求人的时候求人,该装孙子的时候装孙子,该出手的时候绝不含糊。”

陆谨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不就是你吗?”

张龙渊挑了挑眉:“你说我像他?”

“我是说他像你。”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夜风中散去,带着跨越了百年的默契。陆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张龙渊身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这一夜,他没有回去。

张龙渊在山门前守了一整夜。陆谨就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夜。两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人,坐在石阶上看了一夜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龙虎山顶的时候,张龙渊站起了身。陆谨也跟着站了起来,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露水,但精神很好。

“二师兄,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叫我。我虽然老了,但全性的人,我还没够。”

“嗯。”

陆谨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龙渊。“二师兄。”

“嗯?”

“活着就好。当年你救我的命,我一直记着。”

张龙渊没有回头。“活着就好。你活着,就是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陆谨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稳了很多。张龙渊一个人站在山门前,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里有金紫色的光芒在流转。全性,九十七年了,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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