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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第十三章 诸葛青

从王也家出来的第二天,张龙渊说想去京城的老胡同转转。冯宝宝要留在哪儿都通京城分部的宿舍收拾东西——她把薯片撒了一床,正在一粒一粒地捡。张楚岚只好一个人陪着张龙渊出门。

三月的京城,风还带着凉意。胡同里的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个老头坐在巷口的石墩上下棋,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张龙渊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披散着,走在老胡同里倒有几分老派文人的味道——如果忽略那双时不时闪过金紫色光芒的眼睛的话。

“前辈,您以前真来过京城?”

“来过。那时候还叫北平。”张龙渊看着两边的青砖灰瓦,“城墙还在,前门大街上有好多老字号。我去吃过全聚德的烤鸭,那时候全聚德还是一家小店,老板亲自片鸭子。现在全聚德还在,但已经不是那个味儿了。”

张楚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爷爷张怀义活着的时候,偶尔也会说类似的话——“以前的东西,不是那个味儿了。”不是说的烤鸭,说的是人,说的是世道。那时候张楚岚还小,听不懂。现在张龙渊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就听懂了。

两人穿过几条胡同,走到一条略宽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桌椅,是一个露天茶馆。几张桌子都空着,只有靠里的一张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他对面放着一把折扇——不是普通的折扇,扇骨是墨色的,扇面上画着山水。他的手边还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像是给什么人留的。

张龙渊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前辈?”张楚岚问。

张龙渊没有回答。他在看那个人——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身上的炁。那股炁很特别,不是天师府的路数,不是武当的路数,而是另一种传承。古老、绵密、带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精致和规矩。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身上的炁,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几乎要消散净的血腥味。不是他自己流的血,是他闻到的血。是那天晚上大殿里的血。那种味道,张龙渊太熟悉了。他闻了将近一百年。

“诸葛青。”张龙渊念出了这个名字。

张楚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那个人确实是诸葛青。诸葛家的天才,武侯派传人,罗天大醮上的夺冠热门——被王也用风后奇门打败的那个。但张楚岚没想到的是,诸葛青也在京城。

诸葛青也看到了他们。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他的目光先落在张楚岚身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张龙渊。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他见过这个人。在龙虎山的大殿里,他坐在武侯派的席位上,亲眼看着这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笑着剥下全性代掌门龚庆的皮。一片,又一片,又一片。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像掰断枯的树枝,但比那更闷、更湿。他听到高宁在地上的嚎叫——不是惨叫,是野兽般的嘶吼,是活人的声音从不像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扭曲的音调。他看到沈冲跪在血泊里,全身的皮肤被剥光了,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暴露在烛光下,血管还在跳动,心脏还在跳。他看着那些画面,吐了。他以为自己会做噩梦,他确实做了。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这个人。

“晚辈诸葛青,见过前辈。”他拱手行礼,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他能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在抖,像被冻着了一样。

张龙渊看着诸葛青,看了几秒。他看到了诸葛青瞳孔深处的恐惧,看到了他攥紧茶杯的手指,看到了他微微发白的指节。他也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血腥味——不是他的血,是那天大殿里的血,溅在他的衣服上、渗进他的皮肤里。那股味道很淡,但在张龙渊的感知中,和黑夜中的烈火一样清晰。

“你怕我?”张龙渊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你吃饭了吗”。

诸葛青沉默了。他想说不怕,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怕。他亲眼见过这个人人,亲眼见过这个人在笑,亲眼见过这个人把活人变成一摊血泥。他不怕?他怎么可能不怕?

“怕。”诸葛青的声音很低,但很坦诚,“龙虎山大殿里的事,我看到了。”

张龙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怎么不跑?”

诸葛青抬起头看着张龙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金紫色的光芒在流转——和那天大殿里一模一样的光芒。那天他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正盯着龚庆的血肉在他手中化为齑粉。现在这双眼睛在看他。

“跑了,就不是诸葛家的人了。”诸葛青的声音稳了下来,“诸葛家的人,可以怕,但不能跑。”

张龙渊看着诸葛青,看了几秒,笑了。那笑容和那天大殿里的笑容不一样——不是那种好看但危险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诸葛武侯的后人,不丢人。”

诸葛青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但他知道——张龙渊没有生气。他活下来了。

“坐吧。”张龙渊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就是诸葛青提前倒的那杯,“这杯茶,是给我倒的?”

诸葛青愣了一下。“……是。我在等您。”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过?”

“我不知道。”诸葛青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但我知道您跟王也在一起。王也的家在这附近,您要是在京城闲逛,很大概率会走这条路。武侯奇门有一套推演之法,我算了一下,算出您今天会从这条巷子过。”

张龙渊挑了挑眉。“你算我?”

“不敢。”诸葛青连忙说,“我只是算了一下这条巷子的气机,算到今天有贵客到。至于是谁,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对了。”张龙渊喝了口茶,“你要是能算出来我,那你就是张龙渊了。”

诸葛青低着头,不敢接话。

张龙渊放下茶杯,看着诸葛青。“你在京城做什么?”

“我来找王也。”

“找他做什么?”

诸葛青沉默了一下,抬起头。“他之前在罗天大醮上帮过我。他本来可以让我输得更难看,但他没有。他给了我台阶下。”

“就为这个?”

“还有。”诸葛青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听说他家被人盯上了。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张龙渊看着诸葛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炁的光,是人的光。真诚、坦荡、不带杂质。他想帮王也,不是贪图什么,就是单纯地想帮一个朋友。

“你知不知道,王也被武当除名了?”

诸葛青的手指顿了一下。“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被除名的?”

“风后奇门。”诸葛青说,“八奇技之一。”他看着张龙渊的眼睛,“前辈,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风后奇门是八奇技之一,谁不想要?我也想要——武侯派传承千年,我们追求的就是术数的极致。风后奇门能制定天机、颠倒阴阳,这是我们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但想要和会去抢,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天才——武侯派几十年来唯一掌握全部武侯奇门的人,同辈之中从无败绩。我爹说我是诸葛家的骄傲,我爷爷说我是武侯派未来的希望。我也这么觉得。直到我遇到了王也。”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您知道王也跟武侯奇门的区别是什么吗?武侯奇门是术士的极致——踏方位、寻吉凶、推演天机。这是术士的巅峰,但不是唯一的道路。王也的风后奇门不是推演天机,是制定天机。在他的奇门局里,他就是天。这不一样。我输给他,不丢人。”

“那你还想要吗?”张龙渊问。

诸葛青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想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那是他的东西,不是我的。诸葛家的人想要什么,会自己去挣,不会去抢别人的。”

张龙渊看着诸葛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没有躲闪,没有心虚。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心话。

“你也看到那天大殿里的事了。”张龙渊放下茶杯,“看到我对全性的人做了什么。”

诸葛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到了。”

“怕不怕?”

“怕。”

“那你还敢坐在我对面?”

诸葛青抬起头看着张龙渊。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什么事?”

“朋友。”诸葛青说,“王也是我的朋友。”

张龙渊看着诸葛青,看了几秒,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好看但危险的笑,而是长辈看晚辈时、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王也这小子,交朋友的本事不错。”

诸葛青愣了一下。他以为张龙渊会问他更多,会试探他、考验他、甚至威胁他。但没有。张龙渊只是笑了一下,说——“王也这小子,交朋友的本事不错。”

诸葛青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前辈,王也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龙渊端起茶杯,语气很淡,“他是他,我是我。他有麻烦,他自己解决。解决不了,他找朋友帮忙。朋友也解决不了,他找公司。公司也解决不了——”他放下茶杯,“那就再说。”

诸葛青看着张龙渊的表情,忽然懂了。“再说”的意思,不是等下次,而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谁让张龙渊不得不再出手,谁就是下一个被处理的人。

诸葛青站起身。“前辈,我去找王也。”

“去吧。”张龙渊挥了挥手,“那个懒鬼现在应该还在睡觉。你去叫他起床。”

诸葛青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前辈。”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信我。”诸葛青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张龙渊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楚岚坐在旁边,听着刚才的对话,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诸葛青。”张龙渊忽然开口,嘴角微微上扬,“比王也那个懒鬼强。”

“前辈,您是说……”

“我说的是——”

张龙渊没有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

“走了。回去看看王也那小子醒了没有。”张龙渊站起身,负手往回走。张楚岚连忙跟上去。

两人沿着胡同往回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张楚岚看着前面张龙渊的背影,阳光照在他灰白色的运动服上,将那头披散的长发照得发亮。

“前辈,您刚才是不是在试探诸葛青?”张楚岚忽然问。

张龙渊没有回头。“试探什么?”

“试探他是不是对风后奇门有想法。”

张龙渊的脚步没停。“不需要试探。”

“为什么?”

“他怕我。怕我的人,不会在我面前撒谎。”张龙渊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而且他的眼睛告诉我——他说的是真话。”

张楚岚沉默了。他想起刚才诸葛青坐在张龙渊对面时那双眼睛——里面有恐惧,有紧张,有坦诚,有坚定。但确实没有贪念。

“诸葛青这个人,不错。”张龙渊说,“武侯派的后人,不丢祖宗的脸。”

张楚岚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爷爷张怀义。爷爷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走在前辈身后,听着前辈的评价,心里想着自己够不够格、丢没丢脸。张楚岚不知道。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张龙渊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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