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山
龙虎山被封的第六天。
天刚蒙蒙亮,前山广场上就聚满了人。各门各派的代表、参赛选手、十佬的随从、天师府的弟子——几百号人,背着包、提着行李,乌泱泱地站在晨雾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等张龙渊说“可以走了”。
这几天的经历,够他们记一辈子。全性代掌门龚庆被剥皮碎骨炸成灰。四张狂里的窦梅、沈冲、高宁,一个被封经脉慢慢等死,一个被剥了全身的皮,一个被神经啃噬在地上来回翻滚嚎叫了三天。几百个人,一夜之间全部清理净。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烙在他们的脑子里,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
张楚岚站在人群里,背包背在肩上,冯宝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这几天都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大殿里的画面——龚庆跪在血泊里,窦梅的眼睛慢慢地失去光芒,高宁在地上翻滚嚎叫,沈冲的皮被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刀刻的一样。
“楚岚。”冯宝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脸色不好。”
“……我知道。”
“你昨晚又做噩梦了?”
张楚岚没有回答。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做噩梦了。梦见自己跪在大殿里,梦见张龙渊拿着刀朝他走过来,梦见自己怎么叫都叫不出来,怎么跑都跑不动。然后他就醒了,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口蹦出来。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手里的薯片递过去。“吃吗?”
“……不吃了。”
冯宝宝收回手,自己吃了一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清脆。
王也站在不远处,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裂,眼窝深陷,几天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高宁在地上来回翻滚,一闭眼就听到沈冲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想念武当山,想念师父,想念那些什么都不用想的子。
诸葛青站在王也旁边,手里没有扇子。他之前在慌乱中把扇子丢在了大殿里,没有回去捡。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把扇子了。风星潼站在天下会的队伍里,被几个同门围着问问题,他一个字都没回答。他的眼镜上溅了什么东西,他没擦,甚至没有注意到。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的画面——满地的血,满地的脂肪,满地的……
他不敢再想了。
“什么时候能走啊?”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等通知吧。”
“张龙渊不是说昨天就能走吗?”
“昨天?昨天那情况谁敢提要走?你提一个试试?”
“我不敢。我就是问问。”
没有人敢。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走出来,等他说“可以走了”。
山门前。
张之维站在石阶上看着山下蜿蜒的山路。他在等师弟。张龙渊要下山了。昨晚他跟师兄说——想下山去走走。九十七年没下过山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顺便找找有没有办法治好晋中的腿。张之维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想去就去吧。路上小心。”
张龙渊笑了笑。“师兄,你觉得有人敢动我吗?”
张之维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没有。没有人敢。
张龙渊从院子里走出来,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道袍,而是一身灰白色的运动服——跟张楚岚那身差不多,不知道从哪借的。头发还是披散着,面容苍白,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外表看,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刚从健身房出来。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师兄。”张龙渊走到张之维身边。
“下山之后,先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走走。九十七年没下过山了,先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张之维点了点头。“晋中的事,不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我知道。我会找到办法的。晋中的腿,一定能治好。”
张之维看着师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路上小心。”
“师兄,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张龙渊笑了。“知道了。路上小心。”他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师兄,晋中那边,你帮我照顾着。等我回来。”
“嗯。”
张龙渊迈步走进了晨雾里。
前山广场上,张龙渊的身影出现在晨雾中。人群立刻安静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他们看清了来人——灰白色运动服,披散的长发,苍白的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很好看,但没有人觉得好看。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画面——他笑着剥皮,笑着碎骨,笑着把人炸成灰。
“各位早。”张龙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
“这两天各位受惊了。全性的事处理完了,各位可以下山了。”
人群里一阵动。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几乎要哭出来。但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在等——等张龙渊先走。他不走,谁敢动?
张龙渊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一个方向。张楚岚站在人群里,冯宝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背包都背在肩上,看起来随时可以出发。但张楚岚的脸色很难看——白,灰白,嘴唇裂,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楚岚。”张龙渊开口了。
张楚岚的身体猛地一僵。
“前辈。”
“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睡好了。”
“说谎。”张龙渊笑了,“你眼睛里的血丝出卖你了。做噩梦了?”
张楚岚沉默了。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张龙渊想听什么。
张龙渊看着张楚岚,看了一会儿。“行,不问了。我有件事跟你说。”
张楚岚的心跳加速了。“前辈请说。”
“我要下山了。九十七年没下过山了,想出去走走。”他顿了顿,“我对现在的异人界不熟。你带我走走。”
张楚岚愣住了。“前辈……您是说,跟我们一起?”
“嗯。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是……”张楚岚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了冯宝宝一眼,冯宝宝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宝儿姐。”
“嗯?”
“前辈说要跟我们一起去。”
冯宝宝抬起头看了张龙渊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薯片。“哦。”
张楚岚:“……”
“你不介意?”张楚岚问。
“不介意。”冯宝宝说,“他请我吃过肉。”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冯宝宝讨论这个问题。他转向张龙渊。“前辈,这件事我得跟公司汇报一下。您知道的,我们是哪儿都通的员工,带人一起行动需要上级批准。”
“行。你去汇报。”张龙渊点头,“我在这儿等你。”
张楚岚转身快步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徐四的电话。响了几声,徐四接了。
“楚岚?怎么了?”
“四哥,我有件事跟你说。张龙渊……张前辈说要跟我们一起下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说什么?”
“张龙渊要跟我们一起下山。他说九十七年没下过山了,想出去走走,对现在的异人界不熟,让我带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徐四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要跟你们一起?你确定?”
“他亲口说的。就在我面前。”
“你等着。我请示一下董事长。”
徐四挂了电话。张楚岚站在原地等着,手心全是汗。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
“楚岚。”徐四的声音变了,变得严肃,“我请示过董事长了。董事长说——照顾好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要吃什么就给他买什么。总之,把他当成你祖宗一样供着。你明白吗?”
张楚岚愣住了。“四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董事长的意思。张龙渊这个人,公司惹不起,异人界惹不起。他要跟你们一起,你们就带着他。他要做什么,你们就顺着。只要他不人,什么都好说。他要是人……”
“他要是人怎么办?”
“他的是该的人。你拦不住,也别拦。记住了吗?”
张楚岚沉默了片刻。“记住了。”
“行。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张楚岚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走回去。张龙渊还站在那里,冯宝宝还在吃薯片。
“前辈。”张楚岚深吸一口气,“公司同意了。欢迎您跟我们一起。”
张龙渊笑了。“好。走吧。”
山门前,张之维还站在那里。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龙虎山的群峰上,将一切染成金色。
张龙渊从广场走过来,张楚岚和冯宝宝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张之维看着师弟,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师弟。虽然他看起来比自己年轻多了,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师兄才能看出来的东西——疲惫。
“师兄。”张龙渊站在张之维面前。
张之维伸出手,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去吧。”
“晋中那边,你帮我照顾着。”
“放心。”
张龙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师兄,我走了之后,天师府就是你的天下了。”
张之维瞪了他一眼。“天师府本来就是我的天下。”
“对对对,你的天下。”张龙渊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师兄。”
“嗯。”
“我在你院子里藏了一坛酒。师父当年藏的,我找到了。等我回来,咱俩喝。”
张之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等你回来。”
张龙渊迈步走进了晨光里。
张楚岚和冯宝宝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张龙渊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道袍换成了运动服,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个张龙渊。张楚岚和冯宝宝跟在后面,一个心事重重,一个在吃薯片。
走了一段路,张龙渊忽然开口:“张楚岚。”
“在。”
“你老家在哪儿?”
“河北。一个小村子。”
“村里有桃树吗?”
张楚岚愣了一下。“……有。”
“春天开花的时候好看吗?”
“……好看。”
“那春天的时候去你老家看看。”
张楚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冯宝宝一眼,冯宝宝还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完全没意识到他们正在跟一个了几百个人的危险人物讨论桃花的观赏价值。
三人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龙虎山的晨雾渐渐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