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天师府。
晨雾如纱,缠绕在层峦叠嶂之间,将这座千年道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再过三,便是异人界瞩目的罗天大醮,天师府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前山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而后山深处,却有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那是一处隐蔽在山壁之间的洞,洞口被密密麻麻的符文封锁,每一道符文的笔画都蕴含着上代天师张静清毕生的功力。近百年来,这些符文复一地运转,从未有过一刻停歇,仿佛是悬在这座山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守山的弟子每隔三才会来巡一次,因为前代天师有令——禁地不可近,不可视,不可问。他们只知道后山封着什么东西,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老一辈的师叔伯们也讳莫如深,偶尔提起,只说一句“那是上代天师留下的禁制”,便再也不肯多言。
龙虎山的雾气很重,尤其是在黎明之前。
雾气吞没了山道,吞没了树木,吞没了月光,唯独吞不掉那个洞深处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没有刚苏醒的迷茫,没有长眠后的恍惚,反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像是在午后的阳光下打了个盹,心满意足地醒来。
“唔……这一觉睡得够久的。”
声音从洞最深处传出,低沉而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却又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感,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
洞内,一个身影缓缓坐起。
锁链哗啦作响。
那是张静清当年亲手加持的封印锁链,共一十三道,每一道都以上代天师的精纯真炁淬炼而成,锁在这个人身上,已经整整九十七年。
此刻,那些锁链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其中三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锈迹斑斑的铁环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当年要是再用力点,说不定真能把锁我一辈子。”
那人低头看着身上的锁链,忽然笑了。
笑容很好看。剑眉入鬓,斜飞如刀裁,目若寒星,深邃如古井无波。面容因长年不见天而苍白如纸,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不凡,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美感。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透着几分凉薄,嘴角上扬时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不是凶狠,而是笃定。
是一种游刃有余的、笃定的残忍。
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及腰,乌黑如墨,散落在肩头和身后,与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对比。衣袍早已腐朽成碎布,挂在精壮的身躯上,露出膛和手臂上隐约可见的经络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纹身,而是炁在体内疯狂运转时留下的痕迹,像是大地的裂缝,又像是雷霆的烙印。
他叫张龙渊。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异人界,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了。甚至天师府内年轻一代的弟子,都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时光是最无情的抹除者,它可以将一个人从记忆中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在一百年前,这个名字曾让整个异人界为之震颤。
无论是正道魁首,还是全性妖人,无论是十佬中的耆宿,还是各大门派的掌门——只要听到“葬雷”二字,所有人的脸色都会变得比纸还白。
张龙渊,天师府张静人的关门弟子。
在其之上,有师兄张之维。
在其之下,有师弟张怀义、田晋中。
他在张静清门下排行第二,上面一个师兄,下面两个师弟。师兄弟四人感情极好,亲如一家,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彼此就是对方最坚实的后盾。
张龙渊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这幽闭的洞中回荡,像是死神的脚步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被重新启动。
“让我想想……我睡过去的时候,本人刚投降不久吧?”
他自言自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隔壁邻居聊天。
“师父说我体内攒的异能太多了,再不解封就要爆体而亡,所以就给我封印了。说是等封印自然消解的时候,就是我能控制那些异能的时候。”
他闭上眼,内视了一下体内的炁。
然后,他“嗬”了一声。
体内简直像是一片混沌的海洋。
各种异能的炁相互碰撞、撕扯、吞噬、融合,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悬,又像是无数条巨龙在一片狭小的空间里互相撕咬。每一种炁都有自己独特的颜色、频率、运转方式,它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谁也不肯让谁。
火属性的炁在燃烧,水属性的炁在奔涌,金属性的炁在切割,木属性的炁在疯长,土属性的炁在镇压。更有无数种奇异的力量——有的来自西南的蛊术,有的来自东北的出马仙,有的来自西域的秘法,有的来自海外的异术——它们像是一群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猛兽,疯狂地撕扯着彼此,也撕扯着囚禁它们的这个笼子。
这是他天生就有的能力。
不是学习,不是模仿,不是传承——而是“看到”的瞬间,就直接达到圆满精通,甚至更强。
他只需要看一个人施展一次异能,就能完整地理解那种异能的本质:炁如何流转,经脉如何运行,心法如何运转,甚至比原主人理解得更加透彻。然后,那种异能就会像种子一样在他的体内生发芽,迅速生长,最终达到比原主人更高的境界。
可怕的恩赐。
也是可怕的诅咒。
因为这世上每一种异能,其运转原理、炁的流转方式、与人体经脉的契合度都不尽相同。有的需要阳炁推动,有的需要阴炁温养,有的需要五脏对应,有的需要四时配合。当只有三五种异能时,还能勉强平衡。当有三五十种时,就需要极强的控制力。
而当有成百上千种异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体内时,这些炁就会像一千条被拴在一起的巨龙,互相冲突,互相撕咬,最终将宿主撑得粉身碎骨。
张龙渊体内,有多少种异能?
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从清末到民国,从民国到抗战争,他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多少异人,就掌握了多少种异能。有些是他主动去看的,有些是战斗时被迫接触的,有些甚至只是路过时无意中瞥了一眼——就那一瞥,那种异能就已经钻进了他的体内,生发芽,再也赶不走了。
张静清当年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不得不在抗战争结束后,忍痛将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封印在后山。
那一年,张龙渊正值壮年。
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却不得不被自己的师父亲手锁进暗无天的山洞里,用一十三道封印锁链困住,用天师度的力量压制住他体内暴走的炁。
张静清封印他的时候,老泪纵横。
“龙渊,师父不是不想让你活着,是太想让你活下去了。”
那是张静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封印落定,石门合拢,黑暗吞没了一切。
九十七年。
近一个世纪。
张龙渊在这暗无天的洞里,睡了九十七年。
“现在嘛……”张龙渊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眉头微微皱起。
那皱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又带着几分审视的冷峻。
“还是够乱的,不过比当年好多了。封印消解了大半,体内的炁也消停了不少,虽然还不能全力出手,但至少不会。”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锁链。
一十三道锁链,三道已碎,剩下的十道也布满裂纹,随时可能断裂。张静清当年设下的封印在九十七年的时光中不断消解,就像一被不断拉伸的绳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师父当年说,等我能控制这些异能了,封印就会自然解除。”张龙渊歪了歪头,露出一个颇有些无辜的表情。
可那无辜里藏着刀。
“可我现在还是控制不住啊,但封印已经碎了三了……所以到底是封印先碎,还是我先爆?”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想了大约三秒钟。
“算了,先出去再说。真要爆,也得爆在外面,爆在这破洞里多憋屈。”
张龙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锁链哗啦作响,在洞中回荡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腐朽的衣袍碎片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精壮的膛和手臂。九十七年的封印没有消磨他的体魄,反而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凝练,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钢,线条分明却不夸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修长有力。九十七年没有动过,但这双手依然稳得像铁铸的一般。
“先试试,能不能动。”
张龙渊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他要调动炁。
这是他苏醒后的第一次尝试,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如果体内的炁还像当年那样狂暴,那他连走出这个洞都是奢望。
炁,开始流动。
起初很慢,像是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缕水流。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从小溪变成河流,从河流变成大江,从大江变成怒涛——
他体内的炁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远古凶兽,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疯狂地涌动起来,咆哮着、嘶吼着、挣扎着要冲出去。
一千种异能同时暴动。
张龙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如雨般滚落。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骨头都在呻吟。
但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他的身上亮起了一层光。
金光。
那是天师府的金光咒。
但和寻常的金光咒不同,他的金光不是纯粹的灿金色,而是混杂着一种深沉得近乎墨黑的紫色。那紫色不是任何传承的颜色,而是他将五雷正法与金光咒修炼到极致后,自行领悟出的、独属于他一人的力量。
金光与紫雷交织,化作一种骇人的金紫之色——像是黎明前最后一缕黑暗与第一缕阳光的碰撞,又像是深处的业火与九天之上的雷霆的融合。
每一缕光芒都在咆哮,每一道雷霆都在嘶吼。
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吞噬殆尽。
这就是他的“葬雷”。
不是传承,不是学习,而是将五雷正法与金光咒修炼到极致后自行领悟出的道。天师府千年历史上,能将金光咒和五雷正法都修炼到这个境界的,有且仅有他一人。
金光亮起的瞬间,剩下的十条封印锁链同时震颤。
它们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疯狂地释放出张静清留下的封禁之力。那些封禁之力化作一道道刺目的符文,从锁链上飞出,如同枷锁一般紧紧缠绕在张龙渊身上,试图压制他体内暴走的炁。
锁链越收越紧。
铁环勒进他的皮肉,符文灼烧着他的经脉,封禁之力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要将他重新压回黑暗的深渊。
张龙渊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是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玩具。
但也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在那笑容里——那是压抑了九十七年的、饥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血腥味的兴奋。
“师父,您老人家的封印确实厉害。”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您忘了——”
他抬起头。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金紫色的雷霆在翻涌,像是两轮正在燃烧的太阳。
“您教我的金光咒和五雷正法,我也早就圆满了。”
“而且是比圆满还要圆满的那种。”
金雷,炸开了。
不是爆发,是炸开。
像是一颗被压抑了九十七年的太阳,终于在这一刻撕碎了所有的束缚,将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轰——
龙虎山后山,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山都在颤动。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颤动。
山石崩落,地脉震动,无数飞鸟从山林中惊起,在空中盘旋哀鸣,仿佛连这些无知的飞禽走兽都感知到了某种远古凶兽的苏醒。树木在摇晃,溪水在翻腾,连空气中的炁都开始紊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得天翻地覆。
禁地洞口处,张静清亲手刻下的符文在一瞬间全部碎裂。
那些存在了近百年的符文,那些凝聚了上代天师毕生功力的封印,在张龙渊的金雷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金紫色。
粗如百年古木,贯穿云霄,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光柱中,有雷龙在咆哮。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雷龙——金紫色的雷霆凝聚成龙的形态,在光柱中盘旋嘶吼,龙吟声震动四野,让方圆百里内的每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九十七年的囚禁,一朝破封。
天师府内,当代天师张之维正盘膝打坐。
再过三便是罗天大醮,各路异人已经齐聚龙虎山,作为东道主和天下正道之魁首,他本该在今接见各方来客。但他没有。
从昨夜起,他就一直坐在这里,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像是在等什么。
几个弟子在门外候着,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天师这个样子——不发怒,不说话,甚至连那个标志性的笑容都没有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后山传来巨响的那一刻,张之维睁开了眼。
这位被异人界公认的“绝顶”,这位天下正道之魁首,这位活了上百年的老天师——此刻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担忧。
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怀念的神情。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师弟啊……”
良久,张之维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只有他们师兄弟之间才懂的默契。
“你可算醒了。”
“偏偏赶在这个时候醒,你是算好了要来凑罗天大醮的热闹?”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后山的方向,身上天师袍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来,连门都忘了敲:“天师!天师!后山禁地——后山禁地出事了!”
张之维回过头,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徒子徒孙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不必惊慌。”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罗天大醮照常进行。”
“可是天师,那股炁——那道雷——后山到底封着什么——”
张之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是你们的师叔。我的师弟。”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叔?
天师的师弟?
他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位师叔?
“去吧,把前山安排好。我去接他。”张之维挥了挥手,迈步走向门外,“九十七年了,也该让他出来透透气了。”
他走出房门,踏上山道,朝后山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踏出,都跨越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距离。
缩地成寸。
天师府的秘传身法,但在张之维脚下,已经超越了“秘传”的范畴,成为了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境界。
此刻,整个龙虎山都乱成了一锅粥。
那股金紫色的光柱实在是太显眼了。
不仅是显眼,简直是刺眼。方圆百里之内,每一个异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炁息——不是感知到“有炁”,而是感知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像是有一座大山凭空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前来参加罗天大醮的各路异人纷纷从住处冲出,抬头望向龙虎山后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惊骇。
“这是什么炁?怎么这么强?”
“龙虎山后山封着什么?老天师怎么从来没提过?”
“这不是天师府的炁……不,这确实是金光咒和五雷正法的味道,但怎么感觉完全不一样?这雷的颜色……我从未见过这种雷法!”
有人试图靠近查看,却被早已戒备的天师府弟子拦住了。
“前辈留步,后山禁地,不得擅入。”
“禁地?什么禁地?我今天就要看看龙虎山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这是天师府的家事,还请前辈自重。”
那人不服,还想硬闯,被同伴拉住了。
“你疯了?这是龙虎山,是天师府的地盘!”
“那又怎样?”
“那道光柱里蕴含的炁,你感受不到吗?那是对面整个天师府都未必挡得住的力量!你现在硬闯,是想找死?”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与此同时,罗天大醮的参赛者住处,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
张楚岚从睡梦中惊醒,一头冷汗。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多年总结出的经验。他的直觉救过他无数次命,让他无数次在危险到来之前提前做出了反应。
而此刻,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醒了。
不是那种“遇到强敌”的警惕,不是那种“有危险靠近”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像是兔子感知到了狼的存在,像是猎物感知到了猎人的目光。
“楚岚,你也感觉到了?”冯宝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床边,手里还提着她那把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后山的方向。
她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
“宝儿姐,你也感觉到了?那到底是什么?”
冯宝宝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她一贯的、没有起伏的语气说:“很强。比老张头还强的那种强。”
张楚岚倒吸一口凉气。
比老天师还强?
这世上还有这种人?
不,不对——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比老天师还强?老天师张之维,那是站在异人界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是当世绝顶,是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
宝儿姐一定是搞错了。
一定是。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宝儿姐没有搞错。
而在另一处住处,王也正从打坐中睁开眼。
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他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作为武当派的弟子,他对龙虎山的了解并不深,但一路走来,他已经感知到了天师府深厚的底蕴——这里是正道魁首的基之地,千年传承不是白给的。
但后山那股炁,超出了他的想象。
王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他要算一卦。
作为武当派最杰出的弟子之一,他在卜算一道上的造诣远超同辈。他曾经算出过许多事情,有些准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这一次,他算不出来。
卦象一片空白。
仿佛那个存在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仿佛“他”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变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命运长河中的错误。
“有意思。”
王也睁开眼,喃喃道。
“罗天大醮还没开始,这就来了个变数。还是个大变数。”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后山那道渐渐消散的光柱。
月光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
“这个人……和天师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被封在后山这么多年?罗天大醮在即,他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是巧合,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平时没有的东西。
是警惕。
是好奇。
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与此同时,距离龙虎山数百里之外。
十佬之一,吕慈。
他明天就要动身前往龙虎山了。作为十佬,罗天大醮这样的大事他自然要出席。虽然他对这次罗天大醮的兴趣并不大,但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的。
月色如水的夜晚,他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
茶杯举到唇边,正要饮下。
后山那道金紫色的光柱亮起的瞬间,他手中的茶杯忽然碎裂。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茶水滴落在石桌上。
但这位以“疯狗”之名震慑异人界的十佬之一,此刻竟然毫无反应。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永远眯着的、透着几分阴鸷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瞳孔紧缩,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那里面,浮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不是“害怕”那种程度的恐惧。
是深入骨髓的、刻在基因里的、跨越了近百年的恐惧。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吕慈这辈子谁都不怕。
他是十佬中最狠的一个,是异人界公认的“疯狗”。他敢跟任何人拼命,敢跟整个异人界作对,连老天师他都敢龇牙咧嘴地叫板。
但此刻,他的手在抖。
吕慈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身边的仆人和弟子们都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他。
“老爷?”
吕慈没有理会他们。
他死死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龙虎山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仆人都以为他是不是中风了。
“这个老东西,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醒了。”
吕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语气中的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脸。
好看得不像话,笑起来人畜无害,剑眉星目,风度翩翩,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吕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那条手臂上有一道旧伤,已经过了快九十年了。
九十年。
时间足以抹去很多东西——抹去记忆,抹去仇恨,抹去爱,抹去一切。
但有些东西,时间抹不掉。
那道伤疤早就看不见了,皮肤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可此刻,那道已经愈合了九十年的伤疤,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像是在提醒他。
有些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永远不会消失。
“张龙渊……”
吕慈咬着牙,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毒液,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忌惮,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深埋了近百年的、怎么也无法释怀的东西。
“九十多年了,你还没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罗天大醮……你这个时候醒,是冲着罗天大醮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也好。我倒要看看,九十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是当年的你。”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
“备车。明天一早,去龙虎山。”
“老爷,您不是说不急吗?罗天大醮还有三天才……”
“我说明天就明天。”
吕慈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碴子。
“我要去亲眼看看,那个老怪物醒过来之后,会不会把罗天大醮给掀了。”
没有人应声。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吕慈的表情。
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吕慈这个样子。
从未。
与此同时,王家。
同样是十佬之一,王蔼的反应比吕慈更加直接。
此刻,王蔼正坐在书房里看罗天大醮的参赛名单。他的手指在名单上慢慢滑动,目光在各路参赛者的名字上停留,心中盘算着这次罗天大醮王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名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忘了去捡。
他那张永远挂着和善笑容的胖脸上,所有表情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惊讶”那种程度的恐惧。
是一种全身心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发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肥胖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像一个被冻坏了的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爸?”王并难得看到父亲这样的表情,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闭嘴!”
王蔼几乎是吼出来的。
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胖脸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撞在书柜上,哐当一声巨响。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罗天大醮……罗天大醮……”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他醒了,罗天大醮他肯定会出来……他肯定会出来……怎么办?怎么办?”
王并被他爸的样子吓坏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在他眼里,父亲王蔼永远是那个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但在关键时刻总能露出獠牙的十佬。他见过父亲发怒,见过父亲算计人,见过父亲翻脸不认人,但从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像是在逃命。
“爸!到底怎么了?您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
王蔼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儿子。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屈辱。
“张龙渊。”
他咬着牙说出了那三个字。
“张之维的师弟。张静清的关门弟子。”
王并愣住了。
张之维的师弟?这异人界里,张之维还有同辈的人活着?而且还能让父亲怕成这样?
“他……很厉害?”
王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书柜最深处,翻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照片至少有一百年了,纸张脆得一碰就要碎,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穿着民国时期的衣裳,站在龙虎山天师府的门前。
照片正中间,一个青年笑容灿烂地揽着身边师兄的肩膀——他的师兄是年轻时的张之维,彼时的张之维还没有后来那种不可撼动的宗师气度,看起来只是一个壮实的庄稼汉模样。
而那个揽着师兄肩膀的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笑容天真烂漫,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几分可爱的少年气。
但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泛黄的照片,即使隔着百年的时光,那双眼睛也透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像是天上的星辰坠落人间,冰冷、明亮、遥不可及。
又像是深渊中的鬼火在燃烧,幽暗、妖异、吞噬一切。
那双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猎物。明明是照片,却让人感觉那双眼睛正在隔着百年的时光,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王蔼看着那张照片,手又开始抖了。
“张龙渊。”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二十世纪上半叶,异人界公认的——最危险的人。”
“没有之一。”
王并皱了皱眉。
“比老天师还危险?”
他觉得父亲可能是在夸大其词。
老天师张之维,那是站在异人界顶端的存在,当世绝顶,无人能敌。一个被封印了近百年、在暗无天的山洞里关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老怪物,能比老天师还厉害?
王蔼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窗外,那股金紫色的炁息已经散去大半,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什么,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王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深处传来的回声。
“老天师是强,强到让人绝望。”
“但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他不只是强。他是让人害怕。”
“这有什么区别?”
王蔼深吸一口气。
“区别在于,老天师不会因为你看了他一眼就把你四肢打断倒吊在城门上三天三夜。”
他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栗。
“老天师不会因为你骂了他师兄一句就把你整个家族连拔起,一个不留。”
“老天师不会因为你不服气就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剥了你的皮,然后让你活着看着自己被剥皮的样子。”
“但那个人会。”
“他不仅会,他还享受这个过程。”
王蔼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王家现在的家训里,第一条是‘敬天法祖’。但你知道还有第二条吗?一百年来,除了每一代家主,没有人知道第二条家训是什么。”
王并摇了摇头。
王蔼将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一条家训。
“‘遇张龙渊,避。’”
“能躲多远,躲多远。”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至于吧”,但看着父亲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说不出口了。
因为父亲的表情告诉他——至于。
太至于了。
王蔼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罗天大醮……”
他喃喃道。
“这次罗天大醮,要变天了。”
……
此刻,龙虎山后山。
烟尘渐渐散去。
金紫色的光柱收敛回天地之间,雷龙的长吟渐渐远去,只剩下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的脆响。
张龙渊从洞中走出。
锁链还在他身上挂着,碎裂的铁环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腐朽的衣袍碎片挂在身上,勉强遮住了精壮的身躯。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九十七年了。
洞里的空气是腐朽的、沉闷的、带着石头和泥土的味道。而外面的空气是清冽的、新鲜的、带着松针和野花的香气。
张龙渊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像是刚刚品尝了一道绝美的佳肴,又像是在午后的阳光下打了盹后醒来。
“近百年了……”
他轻声说。
“外面的空气,还是这个味道。”
他睁开眼,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前山的灯火。
远远望去,天师府前山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那里正在筹备什么大事——因为那种热闹不是常的热闹,而是节般的、庆典般的喧闹。
“好热闹啊。”
张龙渊歪了歪头。
“这是要办什么大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衣袍,满身的灰尘,挂在身上的锁链,还有这头长得及腰的头发。
他笑了一下。
“这样子出去,怕是要吓到人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金雷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光芒。然后这道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他掌心蔓延到全身,所过之处,灰尘被震散,污垢被清除,连那头长发都被齐整地斩断,只留到肩部的长度。
金雷散去。
张龙渊看起来净了许多,虽然衣袍还是破的,锁链还是挂着的,但至少不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了。
“凑合吧。”
他迈步向前走去。
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九十七年的人,倒像是早上去赶集的闲汉,又像是午后去散步的公子哥。
走出没几步,忽然顿住。
前方的山道上,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
月光如水,洒在那人身上。
那人身着灰色道袍,身材魁梧如山岳,面容慈和如古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天地之间的韵律之上,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厚重感。
仿佛他不是在走路,而是整座龙虎山在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张龙渊看着来人,愣了一瞬。
月光下,两个身影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
一个人刚从封印中走出,衣衫褴褛,锁链加身,长发披散,看起来狼狈不堪。
一个人从山道上走来,天师袍在风中轻扬,气度沉稳,面如古佛,看起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然后,张龙渊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不是那种虚伪的、假意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心底的笑。
是小孩子见到亲人的欢喜,是游子归家的心安,是一个被关了九十七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唯一还能称作“家人”的人。
“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生怕这是一场梦,声音大了就会把梦惊醒。
张之维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复杂的表情。
他看着这个近百年未见的师弟。
看到了那些碎裂的锁链,看到了腐朽的衣袍,看到了苍白的面容,看到了师弟那双依旧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然后,张之维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有愧疚,有感慨,有一个师兄对师弟的全部复杂情感。
“师弟。”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你瘦了。”
张龙渊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更多的飞鸟。那笑声里有豪迈,有洒脱,有喜悦,也有只有师兄才能听出来的酸涩和委屈。
那是九十七年的委屈。
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亲手锁进黑暗中的委屈,是独自在暗无天的洞里度过将近一个世纪的委屈,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师兄弟们是否还活着的委屈。
“师兄,你倒是胖了。”
张龙渊止住笑,上下打量着张之维。
“这些年伙食不错?”
张之维苦笑了一下。
“还行吧。天师府虽然穷,但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的。”
“我这可不止一个人。”张龙渊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里面住着上千号呢。”
师兄弟二人大眼瞪小眼,忽然同时笑了。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时光的重量。
九十七年。
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
足够一个国家从废墟中站起来,足够一代人出生、成长、老去、死亡,足够沧海变桑田,足够许多事情被遗忘。
但也有些东西,是九十七年也磨不掉的。
比如师兄弟之间的默契。
比如刻在骨子里的亲情。
张之维收敛了笑容,走上前去,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布满老茧,指节粗壮,看起来像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但张龙渊知道,这双手可以碎金裂石,可以翻江倒海,是当世最强的一双手。
张之维的手落在张龙渊肩上,拍了拍。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先回府里给你找身衣裳穿。你这个样子,让来参加罗天大醮的各路豪杰看见,还以为我们天师府虐待长辈呢。”
“罗天大醮?”
张龙渊的眼睛一亮。
“还真是要办大事啊。什么时候?”
“后天开幕。”
张龙渊舔了舔嘴唇。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在月光下,却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像是一头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本能地舔了舔涩的嘴唇。
“正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睡了将近一百年,正想看看如今异人界的后生们都是什么成色。”
张之维看着师弟兴奋的样子,欲言又止。
他想说——你体内的炁还没稳定,你不能全力出手。
他想说——这次罗天大醮来了很多人,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龙虎山。
他想说——师弟,你别搞事。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
这个师弟从小就是这样——越是劝他不要做的事,他越是做得起劲。与其苦口婆心地劝,不如随他去。
反正也劝不住。
“对了,师兄。”
张龙渊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怀义师弟呢?”
“晋中师弟呢?”
“他们都在山上吧?”
张之维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常人本无法察觉。但张龙渊察觉到了。
“怀义……不在山上。”张之维的声音很低,“他早年就下山了,一直在外面。”
“哦?”张龙渊挑了挑眉,“那个大耳朵,还是不安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意,那是兄长提到不省心的弟弟时才会有的无奈和宠溺。
“晋中呢?”
“晋中在山上。”张之维的声音恢复如常,“他一直在山上,等你醒来。”
张龙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亮,像是有星光坠入了他的眸子里。
“晋中还在?”
“在。”
“他还好?”
张之维沉默了一瞬。
“他……不太好。”
张龙渊的笑容微微一凝。
“怎么?”
“当年怀义下山后,晋中去找他。路上遇到了全性的人,被抓住了。”张之维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师弟,“那些人为了问怀义的下落,对他用了刑。四肢被打断,经脉也被伤了,虽然最后被救了回来,但……”
他没有说下去。
但张龙渊懂了。
四肢被打断,经脉被伤——对于一个异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洞外很安静。
山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整个龙虎山后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住了,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张龙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背在身后,指尖有一缕金雷无声地盘绕起来。
细如发丝,却在黑暗中发出灼目的光。
那光很冷。
冷得像九泉之下的寒冰。
“全性。”张龙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张之维看着那缕金雷,没有说话。
“晋中现在在哪儿?”张龙渊问。
“在他自己的院子里。他知道你醒了,但走不动,让我告诉你——快去见他,别磨蹭。”
张龙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酸涩,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温暖。
“那个晋中啊……”
他迈步朝前走去,与张之维并肩而行。
“走,先去见晋中。”
“衣裳呢?”
“先穿你的。”
“我的你穿不了,我比你壮。”
“那借一件道袍,又不是没穿过。当年在天师府,你的衣服我没少穿。”
“……那是你抢的。”
“师弟的事,能叫抢吗?”
师兄弟二人说着话,沿着山道往天师府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九十七年的封印,在这一刻,算是真正破了。
而有些人注定要醒来的,不论被封印多久。
因为这个世界欠他们的债,还没有还清。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他们在乎的人,在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