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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第十二章 老王

王也家的四合院比张龙渊预想的要大。一进院,二进院,三进院——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红漆木门,走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院子里收拾得净净,青砖铺地,角落里摆着几盆花草。几个下人在院子里忙碌,看到王也带人进来,低头行礼,然后默默退开了。

张龙渊负着手,不紧不慢地穿过前院、中院,一直走到后院。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保温杯。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很安静。

“张前辈,您请坐。”王也跟在后面,快步走过去把石凳擦了擦,又拿起茶壶给张龙渊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您喝茶。”

张龙渊接过茶杯,没喝,端在手里,抬眼打量着王也——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张龙渊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多久没睡了?”

王也一愣。“前辈,我睡了。”

“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这叫睡了?”

王也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确实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那些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儿,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像一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罗天大醮的事还没消化完?还是风后奇门的事让你睡不着?”

王也沉默了片刻。“……都有。”

“被人盯着,还能睡得着才怪。”张龙渊喝了口茶。

王也猛地抬头看着张龙渊。张龙渊没有看他,只是喝着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王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闭上了。他怎么知道的?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还知道多少?王也的心跳加速了,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但他没有问。

张楚岚和冯宝宝从前院走进来。张楚岚一进后院就看到王也站在石桌前,一脸憔悴,像几天没合眼的样子。

“王也,你还好吧?”张楚岚走过去。

王也苦笑。“还行。”

张楚岚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被人盯上了,你知道吗?”

王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张楚岚一眼,又看了张龙渊一眼——张龙渊在喝茶,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我知道。”王也的声音很低。

“那你为什么不找公司?”

王也没回答。他能说他不想连累别人吗?能说他觉得自己的事应该自己解决吗?能说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吗?说出来,像在找借口。张龙渊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解决不了。盯上你的是谁,你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你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想什么——是想抢你的风后奇门,还是想通过你得到别的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等着。”

王也低着头,一言不发。院子里很安静。冯宝宝坐在石凳上,从包里掏出一包新薯片,撕开,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张龙渊站起身,负手往外走。

“前辈,您去哪儿?”王也问。

“见见你父亲。”张龙渊头也没回,“你回来这么久,我这个做长辈的,该去打个招呼。”

王也的脸色变了。张楚岚的脸色也变了。王也的父亲是普通人,不知道异人界的事,不知道他儿子是异人,更不知道什么八奇技、什么风后奇门。他一直以为王也在武当山只是学道,顶多是练练太极、养养生。现在张龙渊要去见他,跟他说什么?

“前辈,”王也连忙跟上去,“我爸是普通人。他不知道……”

“我知道。”张龙渊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我没打算跟他说异人界的事。一个父亲担心儿子,这是人之常情。你这个当儿子的,也该让他放心。”

王也愣住了。他看着张龙渊的背影——灰色的运动服,披散的长发,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很轻。他以为张龙渊是去找麻烦的,以为张龙渊要把那些血腥的事说给他爸听,以为张龙渊要把异人界的黑暗面摊在他爸面前。但不是。张龙渊只是说——“一个父亲担心儿子,这是人之常情。你这个当儿子的,也该让他放心。”

王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没让别人看到。

王也的父亲叫王卫国。中海集团的董事长,京城有名的富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正坐在前院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最近心情不错——儿子回来了,虽然瘦了点,憔悴了点,但人没事。他本来想多问问,但王也什么都不说,他也不敢多问。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做父亲的,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等着,等孩子自己开口。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儿子带着三个陌生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紫砂壶站了起来。看着这三个人——一个年轻小伙子,精神;一个姑娘,面无表情,手里拿着薯片;还有一个,灰白色运动服,披散着头发,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眼睛让人有点不敢多看。

“爸,这几位是我的朋友。”王也指了指张楚岚,“这是张楚岚,罗天大醮上认识的。他在哪儿都通上班。”

王卫国的眉毛动了一下。哪儿都通。他知道这公司——满大街都是它的快递车,红色的,写着“哪儿都通”三个大字。生意做得挺大,但跟他中海集团比,差得远。他有些意外,王也在武当山认识的朋友,怎么在快递公司上班?但他没说什么。年轻人嘛,什么都行,只要踏实。

“这位是冯宝宝,也是哪儿都通的。跟张楚岚是同事。”冯宝宝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的。王卫国看了她一眼——拿着薯片,嚼得嘎嘣脆,挺好的一个姑娘,就是不太爱说话。他笑了笑,“你好你好。”

“这位是张龙渊张前辈,天师府的长辈。老天师的师弟。”

王卫国的目光落在张龙渊身上。老天师他知道。王也常提起,说老天师怎么怎么厉害,怎么怎么有本事。老天师的师弟——那应该也是位高人。他打量了一下: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白色运动服,头发披散着,面容苍白,嘴角带着一丝笑。看起来不像是道士,更不像是什么“高人”。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金色和紫色混在一起,一闪一闪的。王卫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种眼睛。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张道长,您好您好。”王卫国伸出手,笑得很热情,“王也这孩子在天师府多亏你们照顾了。”

张龙渊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说不上来。像是握着一块玉石,温润但没什么温度,好像这只手不属于一个活人,或者是属于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王卫国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但笑容没变。他松开手,招呼几个人坐下。

“坐坐坐,都坐。喝茶。”王卫国亲自泡茶,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茶客了。他一边泡茶一边跟张龙渊聊天,“张道长,您在天师府清修?”

“是。”

“龙虎山我去过。前几年去的,山清水秀,空气好,比京城强多了。”他把泡好的茶端到张龙渊面前,“您尝尝这个,今年新到的龙井,味儿还不错。”

张龙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王卫国笑了。“道长懂茶?”

“不懂。”张龙渊放下茶杯,“但喝着舒服。”

王卫国哈哈大笑。“好,好。喝着舒服就是好茶。什么懂不懂的,都是虚的。”他又看向张楚岚和冯宝宝,“在哪儿都通上班?这公司我知道,满大街都是它的网点。”

张楚岚点头。“是。我们在华北分部。”

“华北分部?”王卫国想了想,“那你们的领导是徐四?”

张楚岚一愣。“您认识四哥?”

“不认识。但听说过。”王卫国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我们圈子里有人跟哪儿都通打过交道。说徐四这个人,不好惹。脾气大,路子野,一般人不敢惹他。你们在他手下做事,不容易吧?”

张楚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张龙渊一眼。

“王总,”张龙渊放下茶杯,“楚岚在徐四手下做得很好。徐四很器重他。”

王卫国看了张楚岚一眼,点了点头。“年轻人,好好。哪儿都通虽然是快递公司,但能在华北分部站稳脚跟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又看向冯宝宝。“姑娘,你在哪儿都通做什么?”

冯宝宝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薯片。“送快递。我也送快递。有时候也送别的,上面写啥就送啥。”

“送快递好。锻炼身体。”王卫国笑着说,“能吃是福,你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冯宝宝点头。“我也觉得。”她又拿了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的。

王卫国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也脸上。他看着儿子那张憔悴的脸,看着眼睛下面那两个深深的黑眼圈,看着那双没什么神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王也,你到底怎么了?”

王也不说话。

“你看看你那张脸。你回来才几天,就瘦成这样。”王卫国放下紫砂壶,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也低着头不说话。王卫国的目光在张楚岚、冯宝宝、张龙渊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他做了几十年生意,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这几个人,不是普通人。那个张楚岚,看起来很紧张,但眼神是稳的,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那个冯宝宝,一直在吃薯片,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那个张龙渊——他看不透。

“小张,你是哪儿都通的人。”王卫国看着张楚岚,“公司不就是管这些事的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找王也麻烦?”

张楚岚看了张龙渊一眼。张龙渊端着茶杯,表情平静,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张楚岚深吸一口气。“王总,确实有人盯着王也。但这件事公司已经在关注了,您不用担心。”

王卫国的脸色变了。“盯着他?谁盯着他?为什么盯着他?”

“爸,你别问了。”王也抬起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家里也没关系。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你能处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王卫国站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他指着王也的脸,“你看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老了,不中用了?你是不是觉得王家在京城混了几十年,连点事都摆不平?”

王也也站了起来。“爸,不是这个意思。这件事不是用钱能摆平的。”

王卫国看着他。“那是用什么能摆平的?”

王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不能说他被人盯上是因为风后奇门;不能说他被人盯上是因为八奇技;不能说他被人盯上是因为他怀揣着一件让整个异人界都觊觎的宝物。他爸听了会怎么想?他爸会担心,会害怕,会想办法帮他。但他帮不了。钱没用。

王卫国看着儿子的表情,看着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看他说不出话的样子。他心里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他能手的。他慢慢坐下了,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王总。”张龙渊开口了。

王卫国看着他。张龙渊端着茶杯,语气很平静。“您儿子的麻烦,不是用钱能解决的。这一点,他说得对。”

王卫国沉默了片刻。“那是什么能解决的?”

“拳头。”张龙渊说,“有人盯上了不该盯的东西。这种人,钱解决不了,报警也解决不了,只能用拳头。”

王卫国看着张龙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金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他说“只能用拳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王卫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笃定。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笃定。这个人说“只能用拳头”,就真的是只能用拳头。

“张道长,您是老天师的师弟。您的本事,我相信。”王卫国深吸一口气,“但我儿子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不是他得罪了人,是他身上有别人想要的东西。”

“那东西能给别人吗?”

张龙渊看着王卫国。“不能。给了,他就不是他了。”

王卫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王也——他的儿子,从小就不让他省心的儿子。清华毕业不去上班,非要去武当山当道士。他劝过,吵过,冷战过。最后他认了,去武当山就去武当山吧,当道士就当道士吧。他活着高兴就行。但现在,有人盯上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遇到了麻烦,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做不了。

“张道长。”王卫国看着张龙渊,“您今天到我家里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张龙渊放下茶杯。“我跟他一起来的。”

“您能帮他吗?”

“他不需要我帮。他能自己解决。”

“那您来是为了什么?”

张龙渊看着王卫国,看了几秒。“来看看他。顺便看看您。”

“看我?”

“嗯。”张龙渊站起身,走到王卫国面前,低头看着他,“王总,您最近是不是觉得容易累?吃完饭肚子胀?晚上睡不踏实?早上起来口?”

王卫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因为张龙渊说的全对。他最近确实容易累,吃完饭肚子胀,晚上睡不踏实,早上起来口。他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当回事。现在张龙渊一说,他心里有点发毛。

“您伸出手来。”张龙渊说。

王卫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张龙渊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不是把脉的那种搭法,是三手指按在脉搏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冯宝宝不吃了,薯片举在手里,看着张龙渊。张楚岚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王也看着张龙渊的手指,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给我爸看病?

过了片刻,张龙渊睁开眼,松开手。

“王总,您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长期饮食不节,脾胃虚弱,肝气郁结。再加上年纪大了,气血运行不畅,才会出现这些症状。小毛病,调理一下就好。”

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道金紫色的光——很细,很淡,像一缕烟,在王卫国眼前飘了一下就消失了。

王卫国眨了眨眼。“这是……”

“炁。”张龙渊收回手,“您不用管它是什么。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卫国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没什么变化。然后他愣住了——胃里那种胀胀的感觉,没了。从下午就开始胀的肚子,现在不胀了。他深吸一口气,口那种闷闷的感觉也没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两条腿不像之前那样沉,轻快了很多,像卸掉了什么东西。

“张道长,您这是……”王卫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手段。不值一提。”张龙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您以后注意饮食,少油少盐,多吃蔬菜。晚上早点睡,别熬夜。过几天我再给您看看。”

王卫国站在原地,看着张龙渊。又看了看王也。王也的眼眶红了。王卫国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儿子会对这个人这么恭敬;为什么他那些朋友提到“张龙渊”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怕成那样;为什么这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能让他那个倔了一辈子的儿子低下头。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张道长。”王卫国走到张龙渊面前,二话不说,鞠了一躬。不是那种随意的点头鞠躬,是九十度的,弯得很深。

“王总,您这是做什么?”张龙渊放下茶杯。

“您救了我儿子,又治了我的病。我王卫国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您了。”王卫国直起身,转身对身边的下人说,“去,把我书房那盒大红袍拿来。”

下人愣了一下,连忙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红木盒子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张道长,这是我珍藏的大红袍。正宗的,武夷山母树,一年就产那么几两。我存了二十年没舍得喝。”王卫国把红木盒子推到张龙渊面前,“孝敬您的。”

张龙渊看着那个红木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收下了,放在身边。“那我就收下了。”

王卫国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转身对下人说,“去,告诉厨房,今晚做一桌好菜。我要请张道长吃饭。把我那瓶茅台也拿出来。”

“爸,您那瓶茅台不是说要等过年才开吗?”王也说。

“过年?今天比过年重要。”王卫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带张道长在院子里转转,我去厨房看看。”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王也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还是红的。他转过头对着张龙渊,深深地鞠了一躬。“前辈,谢谢您。”

“谢什么?”张龙渊端着茶杯,语气很淡,“你爸身体不好,我顺手治了。跟你没关系。”

王也直起身,看着张龙渊。他知道张龙渊说的是假话。以张龙渊的身份和本事,不会随便给人看病,更不会随便出手。他出手,是因为王也,因为他是王也的父亲,因为他不想让王也为家里的事分心。

“前辈,我……”

“行了。”张龙渊放下茶杯,站起身,“带我去转转吧。你爸说让你带我转转,你没听见?”

王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前辈,这边请。”他带着张龙渊往后院走去。

张楚岚和冯宝宝跟在后面。冯宝宝端着一杯茶,一边走一边喝。张楚岚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宝儿姐,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张前辈用的那个?”

“看到了。”

“那是什么?金光咒?”

“不是。”冯宝宝想了想,“比金光咒更……简单。就是最基础的炁的运用。但他用得很厉害。”

张楚岚沉默了。最基础的炁的运用,用出那样的效果——把手指搭在脉搏上,几秒钟就找到病因,然后又几秒钟就解决问题。这不是医术,这是对炁的掌控力。精确到了极致。

四个人在后院逛了一圈,王也带着他们看了四合院的各个角落,介绍着家里的历史——这院子是他爷爷买的,翻修过好几次,但格局没变;那棵槐树是他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那块石匾是清朝的,他爷爷从琉璃厂淘来的。

张龙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他的表情很平静——在阳光下,他的脸不再那么苍白,嘴角的笑意也不再那么危险。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在参观一座普通的四合院。

但王也知道他不是。张楚岚知道他不是。冯宝宝也知道他不是。

晚宴在四合院的正厅举行。一张大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王卫国特意开了那瓶茅台,亲自给张龙渊倒满。

“张道长,您是王也的长辈,也就是我王卫国的贵客。”他端起酒杯,“这一杯,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张龙渊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不错。比龙虎山食堂做的好吃。”

王卫国大笑。“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我让厨房给您做。”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王卫国很会聊天,从龙虎山聊到武当山,从武当山聊到京城,从京城聊到全国各地的风土人情。他见多识广,说话风趣,一顿饭下来,连冯宝宝都多说了几句话——“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王叔叔,你家厨师在哪儿请的?”

王卫国哈哈大笑。“姑娘喜欢?回头我让他把方子给你写一份。”

冯宝宝点头。“好。”

张龙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王总。”

“您说。”

“您那些朋友,跟您说我在龙虎山做的事——他们是怎么说的?具体怎么说的?”

王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王也一眼,王也低着头。他深吸一口气。“他们说您了很多人。手段很……特殊。”

“特殊。”张龙渊笑了,“怎么特殊?”

王卫国犹豫了很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他们说您剥了那些人的皮,碎了那些人的骨,然后把那些人炸成了灰。他们还说您做这些事的时候在笑。”

张楚岚的手顿住了。王也的脸色白了。冯宝宝还在吃。

张龙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们说的,都对。”

王卫国没有说话。

“您怕吗?”张龙渊放下酒杯,看着王卫国。

王卫国看着张龙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金紫色的,一闪一闪的。他想说不怕,但他说不出口。他怕。不是因为张龙渊了人,而是因为他人的方式。一个人怎么能笑着剥人的皮?一个人怎么能笑着碎人的骨?一个人怎么能笑着把另一个人炸成灰?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但王卫国想到一件事——张龙渊的是该的人;张龙渊治了他的病;张龙渊在帮他儿子。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张龙渊的眼睛。

“张道长,您的那些人,该不该?”

“该。”

“那不就行了。”王卫国端起酒杯,“我王卫国这辈子,做的也不是什么净净的生意。商场如战场,死过人,也被人过。谁手上没沾过血?只是您的方式直接一点,别人的方式隐蔽一点。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张龙渊看着王卫国,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王总,您这个人,有意思。”

王卫国也笑了。“您这个人,更有意思。”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张楚岚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松了一口气。王也也松了一口气。冯宝宝在喝汤,咕嘟咕嘟的。

晚宴结束后,王卫国亲自把张龙渊送到门口。“张道长,您在京城这些子,住我这儿吧。房间多的是,我让人收拾。”

“不用了。”张龙渊说,“我住哪儿都通那边。方便。”

王卫国想了想。“那也行。但您要是有空,随时来。我让厨房给您做红烧肉。”

张龙渊笑了。“好。”

王卫国又转向张楚岚和冯宝宝。“小张,小冯,你们也是。随时来。”

“谢谢王总。”张楚岚说。冯宝宝点了点头。“谢谢王叔叔。”王卫国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路上小心。”

三个人走出四合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张楚岚走在张龙渊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前辈,您今天心情很好。”

张龙渊没有回头。“还行。”

“是因为王总吗?”

张龙渊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这个人不错。有钱,但不势利。有势,但不欺人。知道怕,但不躲。”张龙渊的声音很轻,“这样的人,不多了。”

张楚岚没有说话。他跟张龙渊身后,走在老胡同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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