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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龙虎山的夜风很凉,尤其是在这个季节。

张龙渊走在山道上,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两侧是黑黢黢的松林。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身上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刻意压低这声音。

甚至,他走得比平时更重一些,让锁链的碰撞声在山林间回荡得更远。

因为他想让所有人知道——他醒了。

张之维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看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这声音。”

张龙渊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锁链,笑了笑,把脚步踩得更重了些。铁环碰撞的声响在山石间回荡,像是一曲压抑了近百年的丧钟,终于被敲响了。

“算是打个招呼吧。”他说,“九十七年了,总得让山上的弟子们知道,后山除了石头,还住着人。”

张之维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师弟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从封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积压了九十七年,不可能因为几句劝就消散。

与其劝,不如让他自己找出口。

“晋中的院子还和以前一样吗?”张龙渊忽然问。

“一样。”张之维说,“他自己不愿意挪,也没人敢让他挪。”

张龙渊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他的步伐看似随意,但速度极快,锁链拖在身后,像一条银色的长蛇。张之维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松林,绕过石壁,向天师府深处走去。

一切都很陌生,又都很熟悉。

天师府还是那个天师府,格局没有变。但那些建筑上的砖瓦换了不知多少茬,那些树木也不知是当年那些树的第几代子孙。近百年的时光改变了太多东西,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脚下的青石板路。他还记得当年他和张之维、张怀义、田晋中四人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去给师父请安、去练功、去吃饭、去偷酒喝。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张之维还没后来那些沉稳,张怀义还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田晋中还是个爱笑的小师弟。

那时候,师父还在。

那时候,一切都还好。

张龙渊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月光。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地方的砖已经裂了,爬满了青苔。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张龙渊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锁链,又看了看那扇半掩的木门,沉默了片刻。

“师兄,你先进。”

张之维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正屋的门敞开着,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那老人很瘦,瘦得像是一具骨架撑着一层皮。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裂发白。他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已经废了很多年。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在看到张之维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但当他的目光越过张之维,看到院门口那个站着的人时——

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变得滚烫。

“龙渊……师兄?”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张龙渊站在院门口,看着轮椅上的老人,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心痛,有愤怒,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东西。

晋中。

他的师弟田晋中。

当年那个爱笑、爱闹、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龙渊师兄”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四肢尽断,经脉俱废,坐在轮椅上像一截枯木。

这就是他醒来后见到的师弟。

“龙渊师兄……真的是你?”

田晋中的声音更大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的身体在轮椅上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想要站起来却站不起来、想要冲过去却动不了的挣扎。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醒的……”

他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灰白的衣襟上,一滴接一滴,像是决堤了一般。

张龙渊迈步走进了院子。

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轮椅前,蹲下身,与田晋中平视。

月光下,两张脸面对面——一张苍白依旧年轻,一张苍老形如枯槁。

张龙渊伸出手,轻轻地落在田晋中的肩上。

那只手很稳,但田晋中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晋中。”张龙渊开口,声音很低很轻,“我回来了。”

田晋中看着这张几乎没有变化的脸,看着这双九十七年过去依然明亮如初的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师父说得对……封印消解了,你就回来了……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

张龙渊看着师弟这副模样,眼眶微微泛红。

但他忍住了。

他不喜欢在师弟面前流泪。

尤其是在被人害成这样的师弟面前。

“你的手。”张龙渊说,伸手捏了捏田晋中的手臂。

手指触到的不是肌肉,而是松弛的皮肉下几乎感觉不到的筋脉。那些经脉早已断裂、萎缩,再也无法承载炁的流转。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全性的人的?”

田晋中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你被封印后没多久。”田晋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怀义师弟刚下山,我去找他。路上遇到了全性的人,他们想问怀义的下落。”

“打了你多久?”

“三天。”

“三天。”张龙渊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好看,但田晋中看到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那是冰冷的、压抑着的、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意。

“谁打的?”张龙渊问。

“都死了。”田晋中说,“师兄后来带人把我救出来的时候,了大部分。剩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也死得差不多了。”

“应该?”

田晋中苦笑了一下:“我不确定。那些年太乱了,谁死了谁活着,没人说得清。”

张龙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记住了。

全性。

这两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怀义呢?”张龙渊又问,“怀义现在在哪儿?他怎么没来看你?”

田晋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了张之维一眼,张之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细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张龙渊的眼睛。

“师兄。”张龙渊站起身,转向张之维,声音沉了下来,“怀义怎么了?”

张之维叹了口气。

“怀义……走了。”

张龙渊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叫‘走了’?”

“就是……不在了。”张之维的声音很低,“几十年前的事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照在三人的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龙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田晋中和张之维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炁的威压,是张龙渊体内上千种异能同时暴动时产生的压迫感。

方圆十丈之内,空气变得黏稠,呼吸都变得困难。

“怎么走的?”张龙渊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张之维沉默了片刻,将事情一一道来。

张怀义下山之后,一直在寻找甲申之乱的真相。他找到了炁体源流,但也因此被整个异人界盯上。后来,他为了清除甲申之乱剩下的余孽,为了给自己的孙子张楚岚一个净的未来,故意暴露行踪,引来了各路异人的追。

他一个人了很多人。

但他的对手太多了。

他中了唐门的丹噬——以炁化毒,专破经脉。无人能解。

最后,他在临死前找到了一个人,将自己的孙子和炁体源流托付了出去。然后,让那个人结束了他的痛苦。

“他托付给了谁?”张龙渊问。

张之维摇了摇头。

“不知道。怀义没有告诉我。我只是后来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测,他应该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但具体是谁,我没有去查。”

张龙渊看着师兄的眼睛。

张之维的目光坦然。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没有查?”张龙渊问,“怀义的孙子就在山上,你都没有想过要查清楚,他从小是被谁养大的?”

“想过。”张之维说,“但楚岚那孩子不想说,我也就不问。这孩子身上背的秘密太多了,我不想再给他添负担。”

张龙渊沉默了片刻。

“那个托付的人,你怎么知道是可信的?”

“因为怀义信。”张之维说,“怀义这辈子疑心重,能让他托付孙子和炁体源流的人,一定是他用命赌过的人。”

张龙渊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件事。

怀义的孙子,张楚岚。

怀义临死前托付的那个人。

这两个人,他都要见一见。

“唐门。”张龙渊轻声说。

“丹噬。”他说。

“还有谁?”他问,“除了唐门,还有谁参与了追怀义?”

张之维沉默了一下。

“很多。全性的人、其他门派的人、散修……”他的声音很低,“怀义最后那几年,几乎整个异人界都在追他。”

张龙渊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

但张之维和田晋中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因为他们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这是张龙渊动了心的笑容。

不是普通的心——是那种要将一切敌人碾碎、将一切仇人斩尽绝的、毫不留情的、残忍至极的心。

“整个异人界。”张龙渊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轻得像在品茶,“好。好得很。”

他低头看着田晋中。

“晋中,你的仇,怀义的仇,我会算清楚。”

田晋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师兄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好像他已经看到了那些人的结局。

“师兄。”田晋中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别太勉强自己。你体内的炁……”

“压得住。”张龙渊打断了他,伸手在田晋中头顶拍了拍,“行了,别担心我。你先管好你自己。”

田晋中被他这一拍弄得一噎,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兄,你还是这样。九十七年了,还是这样。”

“什么叫‘还是这样’?”张龙渊挑了挑眉,“我帅了九十七年,不行?”

田晋中笑得更大声了。

张之维站在一旁,看着师兄弟们久别重逢的这一幕,眼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但他心里清楚,师弟的这份轻松,只是一层薄薄的伪装。

在那层伪装下面,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从田晋中的院子出来,已是深夜。

张龙渊跟着张之维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一路无话。

月光很亮,照在两人的身上,将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但张龙渊的锁链声太响了,一路上惊动了不少天师府的弟子。

有年轻的弟子从窗户探出头来,看到老天师领着一个锁链加身的人走过,吓得赶紧缩回去。有胆子大的,多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人的脸苍白如纸,长发披散,穿着一身破布条,身上缠满了铁链,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们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金紫色的、像雷霆一样的光。

那光芒只是一闪而过,但足以让人记住一辈子。

“天师……这是……”有弟子忍不住问。

张之维摆了摆手:“不必多问。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多言。

张龙渊走过那些弟子身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有审视,有一种猫看老鼠时的从容。

那些弟子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

等张龙渊走远了,他们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那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的眼睛……你们看到他的眼睛了吗?”

“看到了。金色的……不对,是金紫色的……”

“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炁。”

“老天师为什么锁着他?他是囚犯吗?”

“不可能。老天师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囚犯,更像是……”

“像什么?”

“像看亲人。”

张之维的住处在天师府正殿后方,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

院子里的布置很简单,一方石桌,几条石凳,几盆花草,朴素得不像当世绝顶的住所。

张龙渊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身上缠着十条完整的锁链,还有三条碎裂的挂在身上。那些锁链是用天师府的秘法淬炼而成,每一环都蕴含着张静清的真炁。近百年来,这些锁链夜不停地运转,压制着他体内暴走的炁。

“师兄。”张龙渊说,“这些锁链,帮我解了。”

张之维看着他:“你体内的炁……”

“压得住。”张龙渊打断了他,“九十七年了,封印消解了大半,体内的炁也消停了不少。这些锁链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戴着反而碍事。”

张之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确定?”

“确定。”

张之维退后了几步。

“那你来吧。”

张龙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炁,开始流动。

起初很慢,像是在试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从小溪变成河流,从河流变成大江,从大江变成怒涛。

他体内的炁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远古凶兽,嗅到了自由的气息,疯狂地涌动起来,咆哮着、嘶吼着、挣扎着要冲出去。

一千种异能同时暴动。

张龙渊的身上亮起了一层金光。

那是天师府的金光咒。

但和寻常的金光咒不同,他的金光不是纯粹的灿金色,而是混杂着一种深沉得近乎墨黑的紫色。那紫色不是任何传承的颜色,而是他将五雷正法与金光咒修炼到极致后,自行领悟出的、独属于他一人的力量。

金光与紫雷交织,化作一种骇人的金紫之色。

每一缕光芒都在咆哮,每一道雷霆都在嘶吼。

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吞噬殆尽。

这就是他的“葬雷”。

金光亮起的瞬间,十条封印锁链同时震颤。

它们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疯狂地释放出张静清留下的封禁之力。那些封禁之力化作一道道刺目的符文,从锁链上飞出,如同枷锁一般紧紧缠绕在张龙渊身上,试图压制他体内暴走的炁。

锁链越收越紧。

铁环勒进他的皮肉,符文灼烧着他的经脉,封禁之力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张龙渊睁开眼。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金紫色的雷霆在翻涌。

“师父——”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您的封印,我收下了。”

金雷,炸开了。

轰——

一道金紫色的光柱从张龙渊身上冲天而起,贯穿云霄,照亮了大半个天师府。金紫色的雷霆在夜空中炸开,雷龙盘旋嘶吼,龙吟声震动四野。

方圆百里之内,每一个有炁感的人,都感受到了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

锁链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

一条断了。

两条断了。

五条。

八条。

十条。

所有锁链在一瞬间全部碎裂,铁环炸飞出去,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张龙渊站在院子中央,金紫色的雷霆在他周身缠绕,长发在雷光中飞扬,苍白的脸上映着金紫色的光芒。

他的眼睛里有雷霆闪烁。

他的身上有雷龙盘绕。

他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雷神。

金雷渐渐收敛。

张龙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白气如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白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了锁链的束缚,没有了铁环的桎梏。虽然体内的炁还是很乱,还在互相撕扯碰撞,但至少不再有那些外力压制了。

“感觉怎么样?”张之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张龙渊活动了一下肩膀,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舒服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师兄,咧嘴一笑。

“师兄,借身衣裳穿。”

换好衣裳,张龙渊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玩着一条碎裂的锁链。

铁环在他指尖旋转,发出细微的声响。

“师兄。”他忽然开口,“罗天大醮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

“全性的人会来吗?”

张之维的手一顿。

“你要做什么?”

张龙渊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危险。

“不做什么。”

他说。

“就是想见见他们。”

张之维沉默了。

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张龙渊说的“见见”,绝不是见一面那么简单。

“师弟。”张之维斟酌着措辞,“全性的人很多。几十年来,换了不知道多少茬。当年对晋中动手的那些人,大半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那你还……”

“师兄。”张龙渊打断了他,将锁链放在石桌上,抬头看着他,“我不在乎是谁动的手。”

张之维眉头微皱。

“我在乎的是——全性动了我的人。”张龙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湖面,“动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动手的人还在不在。全性这个门派还在,这个债就要算清楚。”

“你打算怎么算?”

张龙渊歪了歪头,想了想。

“全性不是号称‘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吗?不是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吗?”他笑了,“那就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比他们更无法无天。”

张之维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老天师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你想怎么做,我不拦你。”最终他说,“但有两点。”

“说。”

“第一,等罗天大醮结束。这是天师府的大事,我不想你在此之前把事情闹大。”

“可以。”

“第二,不要对普通人下手。这是规矩。”

“可以。”

张龙渊答应得很脆,脆到张之维都有些意外。

“你……这么爽快?”

张龙渊看了师兄一眼,笑了。

“师兄,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最擅长的,就是对异人下手。”张龙渊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异人折磨到生不如死,看着他们求饶、哀嚎、崩溃——这是我的乐趣。当年吕慈和王蔼为什么怕我?不是因为我的人多,是因为我人的方式。”

张之维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些事。

吕家的那个倒霉蛋,只是因为骂了张龙渊的师兄一句,就被打断了四肢,剥光了衣服,倒吊在城门上,每天让人参观。三天三夜,活着的三天三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王家的那个不长眼的,只是因为在天师府的地盘上闹事,就被张龙渊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抓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还有那些全性的人。

那些人可不是“”了那么简单。

张龙渊有个习惯——他喜欢先把人废了,然后慢慢来。他会问问题,每一个问题如果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就会少一手指。手指不够了,就脚趾。脚趾不够了,就……

张之维不愿意再想下去。

“行了。”他打断了师弟的回忆,“你答应我就行。”

“放心,师兄。”张龙渊咧嘴一笑,“罗天大醮之前,我不会动任何人。”

“之后呢?”

张龙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满天的星辰,眼睛里有金雷在翻涌。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但有些人,有些账,他记着呢。

与此同时,龙虎山前山,一处客房。

张楚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股金紫色的炁息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加猛烈,像是一颗太阳在后山炸开,照亮了整个山头。

“楚岚,你也感觉到了?”冯宝宝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

“感觉到了。宝儿姐,这到底是什么人?这股炁太吓人了。”

冯宝宝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很强。”

“比老天师还强?”

“比老张头强。”冯宝宝说,“他的炁里面有老天师的味道。也有别的,很多别的。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

张楚岚倒吸一口凉气。

天师府的人,还能发出这种炁?

天师府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了?

“算了。”他翻了个身,“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冯宝宝没有接话。

她躺在床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的炁,让她觉得很熟悉。

但又说不清哪里熟悉。

“宝儿姐?”

“嗯。”

“睡吧。”

“好。”

冯宝宝闭上眼睛,但那股炁的气息,一直在她的感知中萦绕。

而在另一处住处,王也正盘膝打坐。

那股金紫色的炁息第三次出现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算不出来。

“张龙渊。”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他刚才从武当山的长辈那里打听到的。

张龙渊,张之维的师弟,张静清的关门弟子。

二十世纪上半叶,异人界公认的最危险的人。

没有之一。

“罗天大醮……”王也苦笑了一下,“这哪里是罗天大醮,这是请了个阎王爷来坐镇。”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但那股金紫色的光芒,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闪烁。

十佬那边,消息已经传开了。

吕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前往龙虎山的路上。他坐在轿车后座,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解除封印了。”坐在副驾的手下回头禀报。

吕慈没有说话。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那道九十年前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张龙渊……”

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九十七年了,你还是那个样子。”

他一拳砸在车门上,轿车剧烈地晃了一下。

“开快点。”他吼道,“我要在罗天大醮之前到龙虎山。”

“是!”

轿车加快了速度,在夜色中的公路上飞驰。

王蔼比吕慈更加焦躁。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解除封印了……全部解除了……”

他喃喃自语,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他到底想什么?他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醒?他是冲着罗天大醮来的吗?”

王并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爸,要不……咱们别去了?”

“别去了?!”王蔼猛地转身,瞪着儿子,“不去?罗天大醮这么大的事,十佬不到场,你知道外人会怎么说吗?”

“可是您说那个人……”

“我说的是能躲就躲!不是不去!”王蔼深吸一口气,“到了山上,你给我老实点。不许惹事,不许乱跑,看见一个长得年轻但眼神很吓人的道士,给我绕着走!听见没有!”

“听见了……”

王蔼又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龙虎山的方向。

“张龙渊。”他咬着牙说,“九十七年了,你一出来就闹这么大动静。”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

但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的心里清楚——

张龙渊肯定和当年一样。

不,说不定更可怕了。

天师府,张之维的院落。

张龙渊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石凳上,看着月光下的龙虎山。

“师兄。”

“嗯?”

“怀义的孙子,张楚岚,他现在在山上?”

“在。”

“明天能让我见见他吗?”

张之维看了师弟一眼。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张龙渊笑了笑,“就是想看看,怀义的孙子长什么样。”

“你不会吓他吧?”

张龙渊挑了挑眉:“我像是会吓晚辈的人吗?”

“像。”

“……”张龙渊无语了片刻,“师兄,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神。不折不扣的神。”

张龙渊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你怕我吗?”

张之维看着师弟,缓缓开口。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师弟。”

张龙渊看着师兄,嘴角微微上扬。

“师兄,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会说话。”

张之维瞪了他一眼。

张龙渊哈哈大笑,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远处的飞鸟。

月光下,师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一个白发苍苍,一个黑发如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和温情在两人之间流淌。

但张龙渊的眼睛里,始终有金雷在翻涌。

他答应师兄,罗天大醮之前不会动手。

但他没有答应之后不动手。

全性的人,唐门的人,所有参与追怀义的人,所有伤害过晋中的人——

一个一个,谁都跑不掉。

张龙渊将手中的锁链碎片捏碎,金属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九十七年。”他轻声说,“够了。”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前山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各路异人齐聚一堂。

他们还不知道,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可怕的存在,已经在龙虎山等着他们了。

罗天大醮的大幕即将拉开。

而这场大戏的真正主角,已经醒来了。

不。

不是主角。

是猎人。

龙虎山的夜,还很长。

月光很亮,照在张龙渊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而那些欠债的人,还浑然不觉地走向这头猛兽。

张龙渊看着那些灯火,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猎人的光芒。

那是屠夫的光芒。

那是一个被压抑了九十七年的、饥饿了太久的猛兽,终于可以进食时的光芒。

“罗天大醮……”

他轻声说。

“真好。”

金雷在他指尖无声地盘绕,细如发丝,却亮如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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