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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见面会结束后,越霁和的生活被按下了快进键。

专辑虽然已经发售了,但是还是要宣传,专辑的宣传期是从见面会之后正式开始的。顾笙给他排的行程表密密麻麻,从京市到沪市,从沪市到粤市,从粤市到川市,几乎每两天就要换一个城市。电台节目、网络综艺、杂志采访、音乐平台的线下活动,再加上大大小小的签售会,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每一天都在不同的录音棚、演播厅、酒店房间之间穿梭,有时候早上醒来要花好几秒才能想起来自己在哪个城市。

但他没有抱怨。

不是因为他是一个不会抱怨的人,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些通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歌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听到,意味着他的名字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意味着那个在八平米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幻想过的“总有一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今天”。

海星们在他每一条行程微博下面都会留言,有时候是“注意休息”,有时候是“多穿点衣服”,有时候是“今天在某某城市降温了记得喝热水”。她们像一群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家人,各自关注着他所在城市的天气,然后在他到达之前就把那些叮嘱发出去。越霁和每次看到这种留言都会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跑这些通告,每一个城市都有海星在等他,她们可能进不了活动现场,可能只能在电视台门口远远地看他一眼,但她们在。这让他觉得那些赶路的疲惫都是值得的。

专辑的宣传行程表里,有一项被顾笙用荧光笔标注了出来——不是因为它重要,而是因为它不同。它不是电台通告,不是综艺录制,不是任何一个需要“工作心态”去面对的安排。它是一个邀请,来自一个他很久没见的人。

消息是微信发来的。那天越霁和正在沪市的一个录音棚里录一个电台节目的ID,手机震了一下,他趁着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间隙打开看了一眼。备注是“嘉许哥”,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嘉许发了一条“兄弟你还好吗”,他回了一个“还行,你呢”,嘉许回了一个“我也还行”,然后对话就结束了。那时候他刚解约不久,正处于最迷茫的阶段,而嘉许也正处于自己的低谷期,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对对方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这次的消息很长。

“霁和,好久不见。我下个月要开巡演了,不是什么大场子,就是几个城市的livehouse,观众大概几百人那种。我想邀请你来我的巡演上唱首歌,顺便打打你的新歌。我知道你现在挺忙的,但如果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我还叫了浩子、小元和楷楷,就是我们选秀一公那组的五个人。好久没聚了,想借这个机会大家一起见个面。你不用急着回复,考虑一下。”

越霁和把这条消息来回读了好几遍。

他想起了选秀时期的第一次公演,他分到了一组,跳了一支他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动作的舞。那一组加上他一共五个人,他是最小的,其他四个都比他大。嘉许是组长,比他大四岁,跳舞特别好,人也很稳重,排练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走,把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扣一遍。浩子是组里的气氛担当,东北人,嗓门大,爱开玩笑,每次排练间隙都会讲段子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小元是组里最安静的,话不多但很细心,总是默默地把矿泉水放在每个人的练习位置旁边。楷楷是组里最臭美的,每次排练前都要花很长时间整理头发,被浩子嘲笑“你是来选秀的还是来走秀的”,然后楷楷会回一句“我都要”。

那是越霁和在选秀时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不是因为他后来不快乐了,而是因为那段子太纯粹了——五个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公司、不同背景的少年,因为一首歌、一支舞、一个共同的目标被聚在一起。他们没有利益冲突,没有排名焦虑,没有人气比较,他们只是每天泡在练习室里,从早到晚,一遍一遍地跳同一支舞,跳到每个人的膝盖都青紫,跳到每个人的嗓子都沙哑,跳到大家都在地上躺着起不来,然后相视而笑。那种笑是真实的,因为在那个瞬间,他们不是竞争对手,只是一群热爱舞台的年轻人。

后来选秀结束了,五个人各奔东西。嘉许去了一个中型经纪公司,公司给了他一些资源,但始终没能把他推出来。浩子签了一个小公司,公司几乎不管他,他只能自己接一些商演和零散的通告。小元和楷楷的情况更不乐观,选秀结束后他们回到各自的经纪公司,公司没有给他们任何规划,他们就像被放进了冷冻层,没有任何曝光,没有任何活动,没有任何消息。粉丝们偶尔会在超话里问“小元去哪了”“楷楷还在做艺人吗”,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越霁和在华耀被霸凌的那段时间,他和其他四人的联系也断了。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联系。他怕他们问“你最近怎么样”,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怕他们看到他脸上的伤,然后问“你怎么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不崩溃。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像一个把自己关进壳里的蜗牛,不是不想见光,是怕光太刺眼。

现在他出壳了。专辑发了,见面会办了,事业在走上坡路。嘉许的这条消息像一个从过去伸过来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我们都还在”。

他给嘉许回了消息:“我去。时间和地点发我,我一定到。”

巡演的第一站在南方的滨城,一个靠海的城市。越霁和到的时候是下午,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他的家乡海城很像。他站在机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京市的空气是燥的、紧绷的、带着一种“你必须时刻在战斗”的压迫感;而这里的空气是湿润的、柔软的、像在跟你说“没关系,可以慢一点”。

彩排安排在晚上。越霁和到livehouse的时候,远远地就听到了熟悉的音乐声。不是嘉许的歌,是他们当年一公的那支舞的伴奏。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那个旋律他有快三年没听到了,但每一个音符都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他甚至不需要想,听到前奏的瞬间,他的身体就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他推门进去。

台上的人正对着镜子扣动作。不是嘉许,是浩子。他比选秀时期胖了一点,头发也短了很多,但那个跳舞的劲儿还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东北大汉特有的豪迈。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到越霁和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然后一把扯下耳机,从台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越霁和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霁和!”浩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大到越霁和的耳朵嗡嗡响,“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

越霁和被他的大嗓门震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浩子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他,他本挣不开。他笑着拍了拍浩子的后背,说“浩子哥,你轻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浩子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皱了皱眉:“怎么又瘦了?你是不是又不吃饭?”

越霁和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浩子,你先把人放开让他进来,你堵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是嘉许。他从舞台侧方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比选秀时期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不少。他走到越霁和面前,没有像浩子那样扑上来,而是伸出手,像大人一样地和越霁和握了握,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辛苦了,专程跑一趟。”嘉许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不辛苦,我正好想来这边透透气。”越霁和说的是实话。京市的空气太紧了,他需要这样的机会,从那种“必须成功”的压力里暂时抽离出来,回到那些最简单的、最原始的、和最纯粹的舞台有关的东西里。

他们往场内走。livehouse不大,能容纳三百人左右,舞台小小的,观众席就是一片空地,没有座位。越霁和在选秀之后几乎没有在这么小的场地演出过,但他觉得挺好。大场子有大场子的震撼,小场子有小场子的温度,在这个场子里,台上的歌手能看到台下每一个人的表情,台下的观众也能看到台上歌手每一个细微的眼神,这种连接感是大场子给不了的。

小元和楷楷已经到了,正蹲在舞台边缘聊天。小元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看到越霁和只是笑了笑,站起来朝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面前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来了啊”,好像在说一件很常的事情。

越霁和点了点头说“嗯,来了”,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种对视不需要说话,就像当年在练习室里,他们两个最安静的人,不需要说话也能理解彼此在想什么。

楷楷就不一样了。他从台上跳下来,绕着小元转了一圈,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打量了越霁和一遍,然后双手抱,用一种评委打分的语气说:“嗯,状态不错。脸还行,没有垮。眼睛还是那么好看。”越霁和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红了。浩子在旁边大笑,说你看你看他又耳朵红了,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越霁和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因为他确实耳朵红了。

五个人在舞台边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提议去休息室,没有人说“我们找个舒服的地方慢慢聊”,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舞台边缘,脚悬在半空中,像当年在练习室里坐在地上一样。舞台旁边的音响还放着他们当年那支舞的伴奏,循环播放着,没有人去关。那个旋律像一个时间的背景音,把他们五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练习室里。

“你们都还好吗?”嘉许先开了口,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越霁和脸上,好像在等他先回答。

安静了一下。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我们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安静。

浩子先开了口。他说他的公司几乎没有资源给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找活,接一些开业庆典和公司年会的商演,有时候一两个月都没有通告,就在家里待着。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越霁和听得出来那种轻松是装出来的。浩子是一个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用笑包裹起来的人,这一路上他都是这样过的。

小元说得更简单。“我回公司之后公司没什么安排。去年发了一首单曲,没什么水花。现在在一家舞蹈工作室当老师,教小朋友跳舞。”他笑了一下,“也挺好的,小朋友挺可爱的。”楷楷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年差点退圈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不会再伤害他的事情。回到公司之后没有资源没有规划没有人管他,他在家待了大半年没有出门,每天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后来他想通了,不是因为有了新的机会,而是因为他跟自己说“再试一次”。他说“再试一次”的时候抬起头,看着越霁和,说了一句让越霁和心里很难受的话:“你解约那段时间我也想解约,但我没有你那个勇气。”

嘉许是最后一个说的。他的情况比其他人好一些,至少公司还愿意给他出歌、安排巡演。但巡演的规模很小,来的观众大部分是选秀时期的老粉,新粉几乎没有。他说“娱乐圈每天都在出新的人,我们这种没有资本推的,很快就被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抱怨,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就是这个不带情绪的陈述让越霁和觉得比任何抱怨都要扎心。

轮到他了。越霁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在他们面前说自己“发了专辑”“成绩不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不是炫耀,不是因为他说了这些他们会嫉妒他,而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苗,只是有的苗被移到了阳光充足的地方,有的苗被留在了阴影里。他是被移到阳光下的人,而他们是留在阴影里的人,他说什么都会像是在提醒他们这个事实。

“我……”他张了张嘴。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是嘉许。嘉许看着他,没有说“你不用说了”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羡慕,没有“你运气真好”的酸涩,只有一种哥哥看弟弟的、净的、不掺杂质的欣慰。

“你过得好,我们就高兴。”嘉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当年我们组五个人,你是最小的,也是最有天赋的。如果连你都没能出来,那这个行业真的太让人绝望了。你出来了,至少让我们觉得,我们没有喜欢错这个行业。”

越霁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哭。他在这个场合不会哭,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这难得的重逢变成一场煽情的催泪大会。他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用力咽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你们今晚彩排什么歌?要不要我帮你们看看?”

浩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对对对我们彩排的歌可多了你来了正好帮我们听听。”他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把越霁和从舞台边缘拉起来,拉着他往舞台中央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嘉许你快放音乐”。小元和楷楷也站了起来,楷楷一边走一边用手梳理自己的头发,问越霁和“你觉得我这个发型怎么样”,越霁和说“好看的”,楷楷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信你”。

五个人站在舞台上。音响里传出的不是他们当年那支舞的伴奏,而是嘉许新歌的编曲。嘉许拿起麦克风,站在舞台中央唱了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比选秀时期更沉稳了。越霁和站在舞台边听着,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值得的。

彩排持续了很久。他们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嘉许的新歌,唱浩子自己写的歌,唱他们当年在选秀舞台上一起唱过的那首歌。唱到那首歌的时候,五个人都拿起了麦克风,没有人分配谁唱哪一句,但声音一出来,一切都是自动的——主歌是嘉许起的,副歌的旋律大家一起来,中间的rap是浩子的,桥段的假音是楷楷的,那些你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声音会自动地找到它们在和声里的位置,不需要排练,不需要商量。

越霁和在唱最后一句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观众席——今晚这里没有人,但明天晚上这里会坐满人。那些人中有一些可能是为了嘉许来的,有一些可能是为了其他歌手来的,但不管是为了谁来的,他们都会在这个空间里,在这个舞台上,被音乐连接在一起。这让他觉得做音乐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不是因为可以红,不是因为可以赚钱,而是因为音乐可以让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坐在一起,听同一个旋律,被同一个声音打动,然后在散场之后带着这份打动回到各自的生活里,继续各自的人生。

彩排结束后,他们坐在舞台边缘,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浩子回忆起当年选秀时的一件趣事。他说有一天的排练结束后,五个人都累得不行了,躺在地板上谁也不愿意起来。然后楷楷忽然说了一句“我们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当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浩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楷楷,楷楷假装在看手机不理他。但越霁和看到楷楷按手机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划。

小元聊起了他舞蹈工作室的孩子们。他说有一个小男孩特别喜欢跳舞,每次上课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有时候他会留下来多教他一会儿,那个小孩就特别开心。小元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和他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不一样,但也很好看。

嘉许聊到了他写的新歌的创作背景,说起来云淡风轻,越霁和却在那些平静的字句里看到了嘉许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越霁和聊了他的专辑,聊了见面会的场景。他说到海星们的时候语速变快了一点,眼睛里闪着光。他说见面会结束的时候他站在台上鞠躬,台下有人在喊“越霁和你值得”,他差点没忍住。浩子搂着他的肩膀说“你是值得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不用质疑的事实。

时间过得很快。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嘉许看了看手机,说“明天还要演出,今天就到这吧”。五个人从舞台边缘站起来,像当年在练习室里那样,拍拍身上的灰,拿起各自的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浩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四个。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我们以后能不能每年聚一次?就一次,不管大家在什么地方,不管忙不忙,抽一天出来聚一下。”他说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认真,是真的、放在心上的、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承诺来遵守的那种认真。

嘉许说“好”。小元点了点头,说“好”。楷楷把手机收进口袋说“行”。越霁和看着他们四个,心里那个地方又暖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个位置点了一盏灯,不会熄灭的那种。

他想到选秀结束的时候,五个人在宿舍门口告别。浩子说要常联系,嘉许说要各自努力,小元什么都没说就红了眼眶,楷楷把自己的发型整理好了又把它弄乱了。他当时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觉得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后来确实差一点就成了永别,如果不是嘉许的这条消息。

但以后不会了。因为他们约好了。每年一次,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做什么,都要回来,回到这个舞台上,回到彼此身边,然后像今天一样唱歌、聊天、回忆、大笑。他想这就是“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意思——不是因为这句话好听,而是因为你真的知道,无论散得多远,只要有人喊一声,你随时可以回来,回到那团火里,重新被点燃。

越霁和站在livehouse门口的海风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滨城的夜空和海城很像,星星很多,海风咸腥。他想起了自己在见面会上说的那句话——“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吧。”他当时说的是和海星。但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也可以说给这些人听。这些和他一起从那个夏天走出来的人,这些和他一样在娱乐圈的浪里挣扎沉浮的人,这些不管自己过得好不好都会因为他过得好而真心为他高兴的人。

他也想对他们说一句——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吧。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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