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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落选后的第三天,越霁和坐在出租屋里,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往里收衣服。

他本来打算第二天的高铁回家。妈妈发来的那条“红烧排骨”的消息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鼻子发酸。他想回去了,真的想了。在京市这几个月,他瘦了快十斤,下巴从圆润变得尖削,那张本来就小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小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亮,但亮得让人有点心疼。

就在他叠好最后一件卫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好,请问是越霁和吗?我是华耀娱乐的经纪人,我姓陈。很冒昧联系你,我们公司在《星光少年》的节目里注意到了你,觉得你非常有潜力,想和你聊一聊签约的事情。”

越霁和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落选的选手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找他?他下意识地想问“你们是不是打错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我...我考虑一下。”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床边坐了很久。行李箱敞开着,里面叠好的衣服因为放得太满,卫衣的袖子从拉链的缝隙里垂出来,像一只挽留的手。

他想了很久。想自己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想那些凌晨三点还在练习室的夜晚,想膝盖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想主题曲舞台上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而现在,有人给了他一个重新站上舞台的机会。

他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听完了他的话,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比任何反对都要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心疼。妈妈的声音最后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崽崽,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个公司...你了解吗?那些合同...你看得懂吗?”

“妈,我想好了。”越霁和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想再试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爸爸的声音,硬邦邦地进来:“签合同之前把合同拿给我看。别什么东西都随便签。”

越霁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好。”

华耀娱乐是一家很小的经纪公司,在京市东边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里租了两层办公楼,楼下是一家咖啡馆,楼上是公司的办公室和一间不大的练习室。越霁和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没找到门——招牌太小了,和旁边的图文打印店挤在一起,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陈哥,就是给他打电话的那个经纪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笑起来很热情,但那种热情让越霁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合同是爸爸找了老家的律师朋友帮忙看的,律师说条款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分成比例对艺人不太友好,但小公司基本都是这样,没有议价空间。

越霁和不在乎分成。他在乎的是能不能继续唱歌跳舞。

签完字的那天,陈哥带他去见了组合的另外四个人。

练习室不大,里面散落着几瓶水和毛巾,四个男生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边,姿态各异,但目光在越霁和推门进来的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越霁和,以后就是咱们Alight的成员了。霁和,这是队长陆砚舟,这是主唱赵铭远,这是Rapper何星野,这是忙内宋时予。”

越霁和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带着一点拘谨的笑意:“大家好,我是越霁和,请多关照。”

练习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叫宋时予的那个男孩最先反应过来,他从地上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跑到越霁和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哇,你就是那个《星光少年》的越霁和?我看过你的舞台!你的眼睛真的好好看啊!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越霁和被他过于热情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谢...谢谢。”

“行了时予,别吓着人家。”靠在墙边的队长陆砚舟开了口。他站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越霁和一眼,然后伸出手,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欢迎加入。我们Alight虽然不大,但大家人都很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越霁和握住了他的手,觉得这个人笑起来让人很安心。陆砚舟大概二十出头,长相端正,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气质沉稳,看起来像是那种会照顾人的大哥哥类型。

另外两个人反应就平淡很多。赵铭远只是抬头看了越霁和一眼,点了个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何星野倒是多看了两眼,但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被塞进来的、不清楚价值的商品。

越霁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太在意。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那种慢热的人,刚认识的时候会觉得他有点冷、不太好接近,但熟了之后就会发现他其实很软、很好说话。他不怕别人一开始不喜欢他,他有耐心慢慢来。

Alight这个组合,严格来说不算“新”。在越霁和加入之前,四个人已经以Alight的名义活动了大半年,发过两首单曲,上过几个地方台的小型晚会,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粉丝,但始终没有真正出圈。用陈哥的话来说,就是“缺一个能带流量的人”。

越霁和就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流量”。

他在《星光少年》里积累的那批粉丝,虽然不算多,但黏性很高。他的个人超话在节目结束后也没有彻底沉寂,每天还有零零散散的帖子在更新,粉丝们会在里面发他的旧照片、剪他的舞台片段,互相鼓励说“再等等,他会有出路的”。

当他加入Alight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超话里炸了一轮。有人高兴,说“终于有公司要他了”,有人担心,说“华耀是什么公司啊听都没听过”,有人说“不管怎样,他还在这个圈子里就好”。站姐里有几个决定继续跟,但也有一部分人默默地取关了,转身去追了别的选秀出来的新面孔。

这样的事情,越霁和都知道。他偶尔会偷偷搜自己的名字,看粉丝们说了什么,看完之后会对着手机发一会儿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去练习室跳舞。

他不怪那些离开的人。选秀的粉丝就是这样,节目结束了,热度散了,自然就散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值得让留下来的人觉得“我没有白等”。

华耀给Alight的定位是一个青春活力男团,越霁和被安排在了C位。

这个决定不是陈哥一个人做的,而是公司高层开会讨论的结果。原因很简单——越霁和是组合里最好看的人。这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不需要审美差异的讨论,他那张脸就是明摆着的优势。短圆的脸型,格外出众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在镜头前天然地具有吸引力,随便一个特写都能让人多看两秒。

再加上他的舞蹈功底,虽然和那些大公司的专业练习生比起来还有差距,但在Alight这个配置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他的舞台表现力更不用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舞台上就是天生的焦点,只要他站在中间,观众的视线就会自动被吸过去。

C位,理所当然。

但问题是,在越霁和来之前,Alight的C位是队长陆砚舟。

陆砚舟没有说什么。在开会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甚至带头鼓了掌,笑着说“欢迎霁和加入,我们一起努力”。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无可挑剔,像是一个真正成熟的前辈,一个真心为团队着想的好队长。

越霁和坐在他旁边,感受到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的温度和力度,觉得这个队长真的很好。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会议结束后,陆砚舟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个喝空了的一次性纸杯,纸杯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练习室,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Alight接下来的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太坏。

陈哥给他们接了几个商演,规模都不大,有的是地方商场的开业庆典,有的是某个小城市的美食节,舞台简陋得有时候连专业的音响设备都没有,越霁和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劣质音箱里传出来,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组合发的第一首单曲,在音乐平台上只有不到两万的播放量,评论区里大半都是越霁和从选秀时期跟过来的老粉在留言。赵铭远和何星野的个人粉丝也会来刷一些,但和那些大公司的组合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越霁和的站姐们开始慢慢流失了。

这是最残忍的部分。选秀期间,他的站子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每次公演都有高清直拍,上下班路上有人跟拍,机场有人送机。但选秀的热度是有保质期的,一旦节目结束,如果没有持续的高质量曝光,那些曾经热情似火的站姐就会像水一样退去,一点痕迹都不留。

先是小站子停止更新,然后是中等体量的站姐把微博简介改成了“暂时休站”,到最后,连那个从节目第一期就开始跟他的大站子,更新频率也从一天好几条变成了一周一条,再变成一个月一条。最新的那组照片,是在一个下雨天拍的,越霁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公司门口走出来,被拍糊了半张脸,评论只有四十多条,转发不到一百。

越霁和看到了。他把那组照片存了下来,虽然拍糊了,但那把伞是他在京市的第一年买的,伞柄上还贴着一个已经被雨水泡褪色的贴纸。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但他没有时间难过。

华耀的资源就这么多,能接到的通告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公司的练习室里泡着。公司给他们请了一个编舞老师,不算有名,但专业能力不错,每次排新舞的时候,越霁和都是学得最快的那一个。他的身体就像一块海绵,吸收了所有能吸收的东西,然后在大大小小的舞台上把学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风格,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好。

但变好有什么用呢?在一个没有观众的地方变好,就像在黑夜里开花,再美也没有人看到。

团队的氛围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越霁和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不对劲的。一开始只是些很小的事情——他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水壶是空的;他放在练习室角落的舞鞋,鞋带不知道被谁打了死结,他蹲在地上解了十分钟才解开;他的水杯里偶尔会有奇怪的味道,喝了一口才知道被人倒了醋。

他以为是恶作剧,或者是自己不小心记错了放在哪里。

他没有在意。

后来事情变得更明显了。有一次排练,编舞老师走了之后,赵铭远忽然把音乐关了,所有人停下来看着他。赵铭远看着越霁和,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站那么靠前?本来你就在C位了,还非要站到前面去,镜头全是你,我们其他人还拍什么?”

越霁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排练的时候大家都是按照编舞老师排的队形站的,他本没有故意往前站。但何星野接过了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啊,我们霁和现在可是大明星了,瞧不上我们这些小透明呢。”

这不是玩笑。越霁和听得出来,那种语气里的刀锋被裹在笑意里,不是为了逗他笑,而是为了让他疼。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砚舟。队长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水杯,表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没有说什么“别闹了”之类的话。他的目光和越霁和撞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宋时予是唯一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他皱着眉看了赵铭远一眼:“你们嘛啊?排练的时候本来就是那个队形,霁和又没有故意抢镜。”

但宋时予的声量太小了,小到他的话刚说完,练习室里就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越霁和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卫衣的下摆,指节微微发白。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那种总是亮晶晶的光芒暗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拉上了一层薄薄的纱,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道歉,但他说了对不起。因为他不想让气氛变得更僵,不想让这个组合因为他而变得无法继续运转。他还相信,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好、足够谦逊,这些人总有一天会接纳他。

他错了。

霸凌这种东西,一旦开始了,就不会自己停下来。

赵铭远和何星野只是执行者,真正盘的人是陆砚舟。

陆砚舟从来没有对越霁和动过手,甚至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在所有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温和可靠的队长,会在越霁和遇到困难的时候主动帮忙,会在录团综的时候自然地站在越霁和身边,会给越霁和递水、拍肩膀、笑着说“辛苦了”。

但越霁和逐渐意识到,那些最恶意的瞬间,都是在陆砚舟看似无意的引导下发生的。

有一次录制团综,有一个环节是队员互相评价。陆砚舟第一个发言,他笑着看了看越霁和,语气很温和地说:“霁和啊,真的很有天赋,长得也好看,站在哪里都是焦点。就是有时候吧,可能是年纪还小,有些时候不太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希望以后可以多和哥哥们沟通。”

这番话乍一听是在关心弟弟,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暗示“越霁和年纪小不懂事、以自我为中心”。在他之后,赵铭远和何星野的评价就顺理成章地变得尖锐起来,越霁和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话筒,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

弹幕里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有人说“越霁和是不是不太好相处啊”,有人说“队长人好好哦,这么包容他”,也有人替越霁和说话“你们有没有想过队长说的不一定是对的”,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越霁和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绑了石头的布,在深水里无声无息地坠落。他看着陆砚舟,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很可靠”的队长,此刻正笑着和工作人员聊天,侧脸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得体、那么天衣无缝。

他想起了选秀时期那些被骂的选手。那些被恶意剪辑、被曲解、被推到舆论风口浪尖上的人,他们在看到自己变成那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那种你想要大声喊“不是这样的”,但发现本没有人愿意听你说话的感觉。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其他人都睡了,走廊里只有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妈妈的聊天框。

他想打很多字。想说“妈妈我好累”,想说“妈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想说“妈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但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想回家,但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已经退了学,他已经签了合同,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时转身回到课桌前的高中生了。他的身后没有退路,他的前面是一堵又一堵的墙,他站在墙与墙之间的缝隙里,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最终只发了一个字过去。

“妈。”

这一次,凌晨一点,妈妈没有秒回。

她大概是睡着了。越霁和想,她应该睡着,应该好好睡一觉,不要像他一样,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地从这头爬到那头,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钟摆。

公司的资源分配也越来越向越霁和倾斜。

这本来不是越霁和的错,但他却成了靶子。

华耀给Alight规划的第一张正规专辑,主打歌的part分配上,越霁和的唱段和舞蹈C位时长比其他四个人的总和还要多。陈哥给的解释是“市场反馈决定的”,因为越霁和的个人直拍数据最好,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最高,粉丝的购买力最强——虽然和选秀时期相比已经差了很多,但在Alight内部依然是断层第一。

专辑录制的时候,越霁和第一次在录音棚里听到了完整的demo。他的耳返里传出来的旋律是他从来没有唱过的风格,公司的制作人告诉他“这首歌的基调是阳光的、积极的,你要唱出一种少年感”。他点了点头,一遍一遍地录,直到嗓子发哑。

其他队员的录音安排在另一个时间段,他没有听到他们录得怎么样。但有一天他提前到了录音棚,透过控制室的玻璃,看到何星野正在里面录rap的部分。何星野的表情很不好,制作人喊了停之后,他在里面站了很久,然后摘下耳机摔在了桌子上。

越霁和默默地退到了走廊里,没有进去。

他没有办法安慰何星野,因为他不确定何星野想不想要他的安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Alight这个团队里,到底是一个“成员”,还是一个被公司强行塞进来的、打乱了所有人期待的“外来者”。

专辑发行的时候,不出意外地,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主打歌在音乐平台上的排名最高只到了第87位,在榜上停留了不到两周就掉出了前两百。MV的播放量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因为有粉丝在刷,但评论区很快就变得乌烟瘴气——有人骂越霁和part太多搞“皇族”作风,有人骂公司不做人,有人骂其他队员实力不行拖后腿,有人骂来骂去最后也不知道在骂谁。

越霁和看完评论之后把手机放下了。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情——他总是在期待看到一些好的东西,但每次都看到更多的恶意,然后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但下一次他又会忍不住打开。就像一个死循环,他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转折发生在组合的第二次线下粉丝见面会上。

那是在一个能容纳五百人的小剧场里,票卖得不算好,大概只坐了一半的人。但来的粉丝里,大部分都是冲着越霁和来的。她们举着他的手幅,在他出场的时候发出最大声的尖叫,在互动环节拼命喊他的名字,在他表演的时候举着手机一边录一边掉眼泪。

越霁和站在台上,看到那些熟悉的灯牌——有些灯牌上写着“越霁和”三个字,字体的颜色和《星光少年》时期他粉丝应援色是一样的。他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亮得刺眼的选秀舞台上,好像那些掌声和尖叫还没有远去,好像他还没有落选、还没有签下那份合同、还没有走进这间狭小的剧场。

但那些都是好像。

真实的情况是,他站在一个只有两百多人的小剧场里,灯光暗得看不清台下每个人的脸,舞台地板上还有上一个演出留下的胶带痕迹,音响时不时地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见面会结束后,他在后台卸妆,把脸上的粉底一点一点地擦掉,露出下面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不规律饮食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那个人还是他吗?还是那个在选秀舞台上说“我会越来越好的”的十七岁少年吗?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砚舟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越霁和。

“辛苦了,今天表现不错。”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像一个真正关心队友的好队长。

越霁和接过了水,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他看到陆砚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在越霁和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水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霁和,我有些话想跟你说。”陆砚舟的声音不大,但这个狭小的化妆间里没有别的声音,所以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段时间,队里有些事情,你也知道的。赵铭远和何星野他们...对你有些意见,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不是说他们是对的,但是霁和,你有没有想过,你来的方式确实让其他人不太好受?”

越霁和拿着卸妆棉的手顿住了。

“你带着选秀的人气来,公司给你最好的资源,给你最多的part,给你C位,你知不知道其他人的感受?铭远练了五年,何星野当了三年练习生,宋时予虽然最小但是来公司最早。他们付出那么多,结果你一来,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你的了。”陆砚舟的语气依然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是公司的决策。但霁和,你要理解他们的心情。”

越霁和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卸妆棉上沾着棕色的眼影残留物,他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砚舟看他不说话,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轻了:“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希望这个团队好。我希望你能主动和铭远他们多沟通,多让一些机会给他们,不要总是站在最中间,偶尔也退一退。你是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他站起来,拍了拍越霁和的肩膀,力度不大,但越霁和觉得那个触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躲开。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化妆棉和棉签,有一棉签滚到了他的脚边,白色的棉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口红印,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喻。

陆砚舟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越霁和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化妆间的灯自动灭了。他没有去开灯,就这样坐在黑暗里,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工作人员收工的声音。

他终于明白了。

陆砚舟不是来帮他的,陆砚舟是来告诉他——你在这里没有位置。不管你怎么努力、怎么谦逊、怎么道歉,你永远都是那个“外来者”,你永远都不属于这里。你在台上越是发光,就越是在提醒他们自己的暗淡;你站得越高,就越有人想要看到你摔下来。

而那个最想看到他摔下来的人,不是赵铭远,不是何星野,是那个笑着叫他“霁和”、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了”的陆砚舟。

因为陆砚舟失去的东西最多。

他失去了C位,失去了公司的关注,失去了作为队长的权威感。他看着越霁和站在那里就有人喜欢,看着越霁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他努力了很久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他看着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越霁和不知道。但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是他刚加入Alight的第一周,有次排练结束后大家都走了,他回练习室取落下的手机,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陆砚舟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陆砚舟没有注意到他进来,就那样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是越霁和从未见过的——不是温和,不是沉稳,而是一种接近冷酷的、审视的目光,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自己的猎物,又像是一个失败者在质问镜子里的自己。

越霁和当时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惊动他。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在那一天就应该看到的。那些藏在微笑下面的东西,那些被温和语气包裹起来的尖刺,那些看似推心置腹的真诚话语里暗含的刀锋。

但十七岁的越霁和,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这个世界上的恶意都是偶尔的、都是可以被善意化解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恨是没有原因的。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站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过错。

陆砚舟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尽头的窗户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烟雾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越霁和,你凭什么。”

烟雾散了,走廊里重新归于沉寂。

而在那扇紧闭的化妆间的门后面,越霁和终于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不是在笑,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用力到近乎扭曲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他攥着那瓶陆砚舟递给他的水,手指的力气大到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拧开那瓶水。

他甚至不会再喝任何一瓶别人递给他的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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