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霁和站在选秀大楼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面包。
京市的初秋不算太冷,但风卷着城市特有的燥气息扑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咬着面包,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光的大楼,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个月前,他还在高二的教室里对着数学卷子发呆。
现在他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星光少年》的录制大楼前,口袋里揣着从家里出发前妈妈偷偷塞给他的一张银行卡,和爸爸最后那句“去了就别后悔”的硬邦邦的叮嘱。
其实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学分都没要,手续都办完了,义无反顾地退了学,走的那天同桌还红了眼睛,说越霁和你要是红了别忘记我。他当时笑了笑,说好,然后拖着箱子头也没回地上了高铁。
来京市的路很长,高铁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城市,他靠在座椅上,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的歌。脑海里反复排练着初舞台要表演的舞蹈动作,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轻轻敲着节拍。他不是专业学过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看着视频自己扒的,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膝盖青紫、脚趾磨破,然后在深夜给妈妈打电话时说“挺好的,吃得饱,住得暖”。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崽崽,累了就回家。”
越霁和吸了吸鼻子,回了一句“哪有那么娇气”,挂了电话继续练。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是无数个和他一样年轻、一样怀揣着梦想的男孩。一百多名选手,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拖着好几个行李箱,有的身边跟着经纪人和助理,有的已经在网上小有名气。
越霁和谁都不认识。他一个人拖着箱子走进签到大厅,那张短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
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让他填表格,他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动。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几个男生从门口走进来,被一群人簇拥着,其中两个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笑着互相打闹,其中一个把手搭在另一个肩上,凑近耳边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就红了耳朵。
周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不是粉丝,是其他选手——他们也像追星一样盯着那两个人看。
越霁和听旁边的人小声说:“那是沈予洲和林北屿吧?他们俩居然也来了!双人组合,网上CP粉特别多,肯定是这次出道位的热门。”
“何止热门,这俩基本上锁了两个位置了。”
越霁和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把那两个人的脸记了一下。沈予洲,高个,长得很清冷,像冬天枝头上的雪;林北屿和他差不多高,但气质更柔和,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填表。他不太懂这些,也不太在意。他来选秀是为了唱歌跳舞,不是为了研究谁和谁关系好。他的想法很简单——好好表现,让观众看到他的实力,就够了。
第一天的初评级,一百多名选手分批次进场,越霁和坐在候场区等了将近四个小时。他旁边坐着一个梳着脏辫的男生,一直在抖腿,抖得椅子都在震。对面的角落里有个男生在哭,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被工作人员说了什么。
越霁和看着那个哭的男生,心里有点发紧,但他没让自己多想。他把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舞蹈动作又过了一遍。
到他上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录制厅,灯光亮得刺眼,四位导师坐在对面,正中间那个是圈内很有名的唱跳歌手纪老师,旁边坐着声乐导师、舞蹈导师和一位制作人代表。台下坐着几十个提前进场的大众评审,都是被节目组请来录制的,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越霁和深吸一口气,走到舞台中央,站定,鞠躬。
“各位导师好,各位评审好,我是越霁和,今年十七岁,来自南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糯尾音。
导师席上,舞蹈导师微微侧头看了纪老师一眼,似乎对这个长相出众的男孩产生了点兴趣。
越霁和今天穿了一件白色oversize的卫衣,下面是黑色的工装裤,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高中生。但他那张脸的底子实在太优越了——短圆的脸型,下颌线条却利落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准地长在了最该长的位置上,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漂亮,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头。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是蓄着一汪水,又像是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当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看起来有点疏离、有点冷淡,但当灯光打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被点燃了一样,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台下有个评审不自觉地“哇”了一声。
“个人练习生?”纪老师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眼看过来,“没有经纪公司?”
“是的。”越霁和点头。
“那你平时的训练是谁在带?”
“我自己。”越霁和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主要看网上的一些教学视频,然后自己练。”
导师席上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圈子的人太清楚了,没有公司、没有专业训练、全靠自学的选手,通常会带来什么样的舞台——不是惊艳,就是灾难。
“好,那就开始吧,期待你的表现。”纪老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音乐响起的瞬间,越霁和整个人变了。
不是夸张地变了一个人,而是那种藏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忽然被唤醒了。他的身体随着音乐律动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净利落,卡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舞蹈不是那种学院派的、一板一眼的风格,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的质感,像是水在流动,又像是火在燃烧。他没有多华丽的技术,但他的身体会讲故事,他把每一句歌词的情感都揉进了动作里,那种感染力几乎是一瞬间就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表情管理——他太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了。当歌曲进入副歌部分,他抬眼看向镜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点温柔的侵略性,嘴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像是不经意的笑,又像是刻意为之的勾引。
台下好几个评审倒吸了一口气。
纪老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唱到后半段的时候,越霁和的气息稍微有点跟不上,毕竟没有专业系统的声乐训练,高音部分有一点吃力,但他的音色本身非常好听,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像一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酸甜交织,让人想要一饮而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像是刚刚做了一件让自己非常开心的事情。
录制厅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真的被打动了的那种。
声乐导师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越霁和是吧?我得说,你的音色是我今天听到的所有选手里最有辨识度的一个。你的气息支撑还不够,高音的处理也有些粗糙,但是你的声音里有感情,这是很多技巧纯熟的歌手都做不到的事情。”
舞蹈导师接过了话:“我补充一下,你的舞蹈...说实话我一开始没抱太大期望,但我现在必须要说,你的表现力远超我的预期。你没有经过系统训练,身体基础和肌肉素质肯定比不上那些练习了五六年的孩子,但你有一个他们很难拥有的东西——你的舞蹈有叙事感。你在跳舞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在讲一个故事。这个天赋,不是努力就能练出来的。”
纪老师笑着看了越霁和一眼,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欣赏的兴味:“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选择来参加选秀?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越霁和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睛想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湿漉漉的眼里带着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我就是喜欢唱歌跳舞,很喜欢。在学校的时候,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做完作业之后可以听歌、可以跳舞。后来有个星探找到我,问我想不想来试试,我想了很久,然后就来了。”
“你家里人支持吗?”纪老师问。
越霁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甜甜的,软软的,像春天刚化开的糖,和刚才舞台上那个充满攻击性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太不靠谱了。我爸妈都是很普通的人,希望我好好读书考大学。但是后来...他们还是让我来了,因为我说,如果这辈子不试这一次,我会后悔的。”
后台候场区的屏幕上实时转播着初舞台的画面,那些还没上场的选手们围在屏幕前看着越霁和的表演,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这谁啊?之前完全没听说过。”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那双眼睛绝了。”
“个人练习生,没有公司的,好可惜,他要是早签公司好好练两年肯定不一样。”
“你们发现没有,他跳舞的时候那个眼神...,他说他才十七?”
“十七?真的假的?看着像十五。”
“这小孩要是愿意组CP,绝对能冲前六,个人练习生想出道人设太重要了。”
角落里的沈予洲正在喝水,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屏幕一眼,然后垂下眼,继续喝他的水。
林北屿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凑过来蹭着沈予洲的肩膀看了一眼:“这个弟弟好可爱啊,你看到没有?他笑起来好甜。”
沈予洲没接话,但那一眼他看进去了。
越霁和的初舞台最后拿到了B等级。不高不低,在一百多名选手中排在中上位置。对于一个没有公司、没有基础的十七岁个人练习生来说,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起点。
但越霁和不满足。
节目组在第一期录制的间隙安排了选手采访,越霁和被叫到小黑屋里,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台摄像机和一个举着题词板的工作人员。
“越霁和你好,请对着镜头介绍一下自己吧。”
他坐直了身体,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大家好,我是越霁和,今年十七岁,来自南方...”
“还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他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镜头,像是在对着未来的什么人在说话:“我会越来越好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第一次公演分组,是按照初评级等级来进行的。A班和B班的选手可以优先选择曲目,越霁和选了一首舞蹈难度很高但唱段相对柔和的歌,他想挑战自己的弱项——舞蹈的完成度。
排练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那一组里有一个A班的选手叫周以诚,是某个大型娱乐公司的练习生,练了四年,舞蹈功底非常扎实。第一次排练的时候,越霁和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完成动作的样子,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差距。
周以诚的动作净利落,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发力点、控制力、延伸感,全部都在那个最完美的位置上。而越霁和的动作虽然很有感觉,但细节上全是问题——手腕的角度不对,肩膀没有锁死,核心力量不够导致有些动作飘了。
编舞老师当着全组的面点了他的名:“越霁和,你的表现力是最好的,但你的基本功是最差的。你得加练,不然你这个B班出来的站A班旁边,差距太明显了。”
组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但越霁和还是耳朵尖红了一片。
那天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越霁和还留在练习室里。他把那支舞的片段一截一截地扒,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咬着嘴唇没吭声,爬起来继续。
他一直练到凌晨三点,终于撑不住了,靠着墙角坐在地上,把卫衣的帽子拉到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练习室的灯是声控的,他不发出声音的时候灯光就会灭掉,他就坐在这片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妈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是一只小猫在挥爪子。
凌晨三点十二分,妈妈居然回了消息。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越霁和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回了一句“刚练完舞,要去睡了”,后面跟了一连串的爱心。妈妈发了一个语音过来,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妈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响起来,带着那种独属于母亲的柔软的腔调:“崽崽,妈妈给你寄了你最喜欢吃的那个牛肉,顺丰的,明天应该就到了。不要太累了啊,身体最重要,妈妈不管你最后能不能出道,妈妈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越霁和抱着手机,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卫衣的袖子。他想说他想回家了,想说好累,想说害怕选不上,但他说不出口。他怕说了就真的放弃了。
在练习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擦了眼泪,站起来,把舞蹈从头到尾又跳了一遍。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点点。
公演那天,越霁和的表现震惊了很多人。
他在舞台上的那种爆发力,和他平时那个软萌慢热的样子简直像是两个人。平时在练习室里,他话很少,别人聊天他就坐在一边听着,偶尔被问到才会说一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无害的小猫。但只要音乐一响,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就会亮起狼一样的光。
公演当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少年单薄但线条分明的锁骨。头发被造型师抓得有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的气质和初舞台那个白色卫衣的邻家少年完全不同。
他从舞台后方走出来,逆着光,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
台下第一次响起了属于越霁和的名字的应援声,虽然还很零星、还很微弱,但那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音乐响起,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那种独特的、清亮中带着沙哑的音色在演播厅里回荡,像一把细小的钩子,勾住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然后舞蹈开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力量感和美感,那些他苦练了无数个夜晚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副歌部分有一个高难度的地板动作,他做得很净,黑色的衬衫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抬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个画面被现场的大屏幕捕捉到,导播甚至多给了两秒钟的特写。
台下炸了。
欢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喊“越霁和我爱你”,有人激动得使劲摇晃着旁边人的胳膊。就连导师席上的舞蹈导师都忍不住点了点头,侧身和纪老师说了句什么,纪老师点了点头,表情很满意。
表演结束的时候,越霁和气喘吁吁地站在舞台中央,鞠躬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板上。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后台,沈予洲靠在墙上看着屏幕,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过了几秒钟,他忽然偏过头对身边的林北屿说了一句:“他挺厉害的。”
林北屿眨了眨眼,有点惊讶。沈予洲这个人,对别人的评价一向吝啬,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挺厉害的”,那说明是真的觉得厉害了。
那一晚的录制结束后,#越霁和眼神#这个词条悄悄爬上了热搜的尾巴,虽然很快就被别的热搜挤下去了,但对于一个节目才播出一期的选手来说,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信号。
公演后的排名投票通道开启,越霁和第一次进入了前二十,排在第18位。
这对于一个个人练习生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但越霁和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排名表,目光越过前面的十几个人,落在前六那个分界线上的时候,他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没说。
前六名里,有三对CP。
沈予洲和林北屿锁定了前二的位置,他们的双人舞台在网络上播放量已经破了两千万,CP超话每天都在产出新的内容,粉丝的狂热程度足以让任何一档选秀节目制作人笑开眼。
另外两组CP,一组是两家大公司的练习生,同样走了双人互动的路线;另一组是两个性格反差极大的选手,一个酷拽一个甜美,也在网上收割了大量的CP粉。
选秀的规则很简单——实力很重要,但人气更重要。而人气的捷径,就是卖腐。
这不是什么秘密,所有选手都知道。节目组知道,经纪公司知道,导师知道,观众其实也心知肚明。但情感需求是一种无法被理智压制的东西,那些在舞台上的眼神交换、那些在练习室里的肢体接触、那些被节目组精心剪辑出来的暧昧瞬间,就是有本事让成千上万的观众心甘情愿地掏钱投票。
越霁和不是没有收到过暗示。
节目录制到中期的时候,他的排名稳定在12到15名之间,不上不下,卡在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他的个人直拍数据很好,他的长相和实力都为他吸引了一批忠实粉丝,但他的粉丝体量和那些CP粉比起来,本不是一个量级。
有一次录制结束后,一个工作人员把他叫到一边,委婉地跟他说:“越霁和,你有没有想过在节目里找一个搭档?不一定真的要怎么样,就是...节目效果,你懂的吧?你和周以诚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你们俩在练习室里多互动互动,观众很爱看这种的。”
越霁和听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抬头看着那个工作人员,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不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越霁和已经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在这个游戏里,不遵守规则的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但他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去那样做。不是清高,不是觉得自己多纯洁多高尚,而是他觉得,如果他要站在舞台上被人喜欢,他希望那些人喜欢的是真正的他,是他唱的歌、他跳的舞,而不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出来的虚假关系。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过很多遍:越霁和,你要靠实力说话。
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周以诚正被他的经纪人按着头和另一个选手拍双人合照。那个选手叫孟星野,和周以诚是一个公司的,两个人被公司安排了“兄弟情”的人设,从第一期就开始捆绑,现在排名已经稳稳地挤进了前八。
周以诚在镜头前笑得阳光灿烂,手搭在孟星野的肩上,看起来亲密无间。但在摄影师喊“换一组动作”的间隙里,他的目光越过孟星野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独自走远的、穿着白色卫衣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主题曲考核的阶段,一百多名选手缩减到了六十名。
越霁和留下来了。不仅留下来了,他在主题曲舞台的中心位选拔中,凭借出色的表现被导师们选为了副主舞之一,站在了整个舞台相对核心的位置。
这已经是个人练习生在节目中拿到的最好成绩了。
主题曲录制那天,六十多个少年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巨大的环形舞台上,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演播厅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越霁和站在队伍的中前排,因为身高不算高,刚好被镜头捕捉到一个完美的角度——逆光里,他微微仰起脸,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渴望,有一切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炽烈的、滚烫的梦想。
节目播出后,越霁和的人气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爆发。
他的主题曲直拍在视频平台上的播放量进了前十,评论区里铺天盖地都是“这个弟弟的眼睛好好看”“求求了让他出道吧”“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他”之类的留言。他的个人超话粉丝从三万人暴涨到了十五万,后援会终于成型了,有组织地开始给他打投。
排名公布的那天晚上,越霁和以第11名的成绩站在了淘汰圈的边缘。
大屏幕上,第11名的后面亮着绿灯——安全。
他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身边的选手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工作人员过来收走被淘汰选手的号码牌的时候,越霁和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些人里,有好几个是他认识的。那个在初舞台候场时一直抖腿的脏辫男生也被淘汰了,走的时候过来拍了拍越霁和的肩膀,说“哥们儿你加油,你有戏的”。越霁和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目送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出录制厅,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60进35,35进20,20进16。
每一次排名公布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你知道它一定会落下来。越霁和的排名在11到14名之间反复横跳,每一次都将将踩在安全的线上,像走钢丝一样惊险。
他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从初舞台的B等级,到第一次公演的亮眼表现,再到主题曲考核的副主舞位置,再到后面的每一次舞台,他都在变得更好。他的舞蹈基本功在突飞猛进,他的声乐技巧在专业老师的指导下有了质的飞跃,他的舞台表现力愈发出神入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成了整个节目最具辨识度的标签之一。
但这一切都不够。
选秀从来不是一个单纯比拼实力的地方。
16进6的终极淘汰赛前一天,节目组安排了最后一次个人采访。越霁和坐在那个熟悉的小黑屋里,面前是同样的镜头,同样的工作人员,但这一次,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了很多。
“越霁和,明天就是最后一轮排名公布了。你觉得,你能进前六吗?”
他沉默了很久。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茫然。他看着镜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近很近的、即将逝去的梦。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似的,“但是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后悔来这一趟。”
最后一轮公演,越霁和被分到了一组表演一首燃炸的舞曲。那首歌的难度很高,舞蹈强度大,唱段也不轻松,但他把它完成得近乎完美。
舞台上的他,穿着黑色的皮衣,头发全部梳上去,露出那张净又漂亮的脸。他的每一个眼神都精准地捕捉到了镜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美感,他的声音在现场的音响中回荡,清亮、稳定、充满感情。
台下观众的反应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有人举着他的灯牌,上面写着“越霁和C位出道”,有人喊他的名字喊到破音,有人举着手机从头录到尾,眼睛却一直盯着舞台上的他,眼眶红红的。
最后一首歌结束的时候,所有选手一起站在舞台上,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越霁和站在第二排的边缘,垂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没有人看到他的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排名公布的时刻终于来了。
十六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们脸上,大屏幕上即将亮起那个决定命运的名单。主持人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信封,会场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星光少年》最终出道团体的成员是——”
沈予洲,第一名。
林北屿,第二名。
前六名在主持人的声音中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每一个名字揭晓的时候台下都会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些名字都属于那些CP组合,属于那些从一开始就被资本和人气推向巅峰的少年们。
第六名被念出来的时候,全场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不是越霁和。
越霁和站在舞台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没有苦涩,没有不甘,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被念到名字的选手,那个男孩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在走向出道席的路上跌跌撞撞,周围的人在鼓掌在欢呼在拥抱。
越霁和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了大屏幕上。
上面的名字还有很多没有念到,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前六名已经全部揭晓,剩下的,都是出局的人。
他排在第九名。
大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全场的观众席爆发出的不是欢呼,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碎一般的哭声。无数个写着“越霁和”的灯牌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亮着,像是夜空中最后几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越霁和——!越霁和——!越霁和——!”
台下忽然有人带头喊起了他的名字,声音从稀稀拉拉变得整齐划一,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像是要把这个被遗落的名字刻进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越霁和终于没忍住,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台下那些为他呐喊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用那双湿漉漉的、漂亮的、会说话的眼睛看着所有为他而来的人,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导师席上,纪老师看着舞台上那个瘦削的、站得笔直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播厅:
“越霁和,你是我在这个节目里看到的最大的遗憾。但我也相信,这不是你的终点。”
舞蹈导师也说了话,语气里带着惋惜和一种难得的郑重:“你的天赋和努力,不应该被辜负。未来不管你在哪里,我希望你继续跳舞,继续唱歌。”
镜头扫过后台,那些已经被淘汰的选手们站在侧幕看着这一幕,很多人都在哭。周以诚默默地看着屏幕,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他的身边站着孟星野,孟星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霁和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和掌声包围,听着导师们对他的评价,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越霁和我等你”——那是粉丝们安慰落选选手最常用的话,但此刻听起来分量格外沉重。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看起来从容又体面,像是真的不在意、真的释怀了。
只有离他最近的工作人员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散场之后,录制厅的灯渐渐暗了,观众陆陆续续地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越霁和一个人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被灯光包围的化妆镜。
镜子里,他的眼妆有点花了,脸上还残留着舞台上的亮片。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没有人进来,只是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瓶水和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袋牛肉。
越霁和抬起头,看着那包牛肉,愣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
很香,是妈妈的味道。
他终于哭了。
很安静地,很克制地,像是怕打扰到任何人一样,眼泪无声地从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包牛肉的包装袋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崽崽,回家吧,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越霁和抱着手机,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擦了擦眼泪,回复道:“可是妈妈我不甘心啊。”
舞台上的梦,在这里落下了一个句点。但十七岁的越霁和不知道,这个句点之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故事在等着他。那些在舞台上被他点亮过的人,那些举着灯牌为他哭过的人,那些记住了他名字的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重新遇见他。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此刻,京市的夜空很黑,很辽阔,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挂在天边,像是谁的眼睛,在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