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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越霁和十八岁生那天,京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还没来得及堆积就化成了水。越霁和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雪花,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然后在圆里面点了几颗小点,看起来像一张简陋的笑脸。

他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伸手把那片白雾擦掉了。

十八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十七岁和十八岁之间只隔了一个夜晚,但所有人都告诉你过了这个夜晚你就是大人了,你要对自己负责了,你要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意和善意都照单全收了。越霁和觉得这个设定很不合理,但他没有说出来的力气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把脸颊上那点因为熬夜而显得蜡黄的色泽揉出一点红润,然后才接通了电话。屏幕里出现了妈妈的脸,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好像又老了一点点,眼角多了一道细纹,头发也白了几。越霁和看着那些细纹和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浮到脸上。

“崽崽!生快乐!”妈妈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南方小城特有的温糯,“今天有没有吃好的呀?你爸说要给你寄蛋糕,我说蛋糕寄过去都坏了,我就给你转了个红包,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妈。”越霁和笑了一下,把手机支在桌上,让镜头对着自己的上半身,“钱太多了,用不完。”

“哪里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好一点,不要省钱。”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变成了那种只有母子之间才有的、带着心疼的语调,“瘦了,又瘦了。崽崽,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越霁和条件反射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没有好好吃饭,不是因为不想吃,而是因为很多时候他吃不下。每次排练前的那几个小时,他都会紧张得胃里像装了一块石头;每次活动结束后回到空荡荡的宿舍,他连拆外卖包装的欲望都没有。有时候宋时予会敲门叫他去吃饭,他应了一声“好”,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坐起来。

“吃了,就是最近排练比较累,消耗大。”他说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言。

爸爸的脸挤进了镜头里,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但声音比以前温和了很多:“别太累了,身体要紧。生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吧?”

越霁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退学的时候爸爸说的那句“去了就别后悔”,那时候他觉得爸爸是全世界最冷漠的人,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后面藏着的是“你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但不管什么后果,爸爸都在”。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看微博。私信和艾特已经多到加载不出来了,他的粉丝们从零点就开始刷生祝福,超话里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形,每一条帖子的末尾都带着统一的Tag。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眼睛发酸,不是困的,是那种你看到很多人对你说“生快乐”而你知道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你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但他们依然愿意花时间来祝你快乐的那种感动。

他想要回复每一条,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自己对着镜子比心的照片,写道:“十八岁了,谢谢大家的祝福,我会继续努力的。”

发出去之后他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句话太单薄了,单薄得像一张纸,撑不住那么多他想说的东西。他想说“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想说“我知道我最近状态不好对不起”,想说“我会好起来的”但他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好起来。最后这些话全部被他删掉了,只剩下一句标准答案式的感谢。

下午,陈哥通知他晚上有一个生直播。

“公司安排的,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你就在宿舍里开播就行,和大家聊聊天,唱唱歌,不用太复杂。”陈哥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越霁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公司安排生直播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维持粉丝活跃度。Alight太久没有曝光了,如果再没有内容输出,最后残留的那点粉丝也要跑光了。他不是不懂这些,但他不介意——能和粉丝说话,本来就是一件让他开心的事情。

直播定在晚上八点。

越霁和七点半就开始准备了。他洗了脸,涂了一点护肤品,把额头上那块新添的淤青用遮瑕膏盖住了。那块淤青是前天排练的时候赵铭远“不小心”用膝盖顶到的,当时他疼得眼前发黑,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赵铭远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这平衡感也太差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

他换了一件净的白色的毛衣,是妈妈上次来京市看他的时候带他去买的。毛衣的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花纹,妈妈说他穿白色最好看,显得净。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一点,至少不像一个刚从医院里走出来的病人。

八点整,他打开了直播。

手机被架在一个自拍杆上,镜头对着他身后那面贴了几张海报的墙壁。直播间的人数在几分钟内就涨到了两千多,然后稳步上升,最后稳定在五千左右。对于一个大半年没有有效曝光的偶像来说,这个数字已经不算差了。

“大家好,我是越霁和。”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嘴角带着一个标准的、营业式的微笑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谢谢大家来看我直播。”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生快乐霁和!”

“十八岁快乐!”

“宝贝成年啦!”

“今天要开心哦!”——这些是善意的,是他的粉丝们在刷屏。

越霁和看着那些善意的弹幕,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他开始和粉丝聊天,讲了一些最近排练的常,说新歌在准备了这是陈哥让他说的,真实情况是公司已经三个月没有给他们任何新歌的计划,说自己最近在练习一支新的舞蹈,等准备好了会发给大家看。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画风开始变了。

“越霁和你怎么还不退团啊?”

“队友都被你拖累了你知道吗?”

“一个人占那么多资源还要不要脸?”

“你队友的粉丝都不喜欢你你没发现吗?”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实力也就那样。”

“选秀的时候就是靠脸,现在连脸都不行了。”

这些弹幕像一把把小刀,从屏幕的那一端飞过来,扎在越霁和的眼睛里。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条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他想要看,而是那些弹幕的字体颜色太刺眼了,在屏幕上划过的速度虽然快,但那些字就像是被人用烙铁印在了视网膜上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弹幕。每一次线上活动都是这样,队友的粉丝会组团来他的直播间刷恶评,有时候是嘲讽,有时候是人身攻击,有时候是造谣。他的粉丝们会拼命地刷屏想要把这些弹幕盖过去,但恶评就像野草,拔掉一茬又长出一茬,永远都清不净。

弹幕里的战场在继续。

“霁和最棒!不要理那些黑子!”

“霁和的眼睛最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我们一直在!永远支持你!”

“有些人自己没有偶像吗?跑来别人的直播间找存在感?”

越霁和的粉丝们在拼命控评。他们用更多的弹幕、更大的字体、更快的速度,试图把那些恶意的声音压下去。屏幕上的文字已经快到看不清内容了,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色块在飞速滚动,像是有人在用最快的速度翻一本书,你翻不到具体的内容,但你能感受到翻书的人有多么用力。

越霁和看着那些为他而战的弹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很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们”,想说“不要和他们吵了”,想说“我没事的”,但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们聊点别的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快被他用清嗓子的动作掩饰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越霁和愣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对镜头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门外站着是一个外卖员,头发被雪水打湿了一点,脸上还带着赶路留下的红晕。她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很大,比越霁和见过的任何蛋糕盒子都要大。

“生快乐。”外卖员把蛋糕递给他,声音有点喘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了,差点没赶上,这个你的粉丝给你定的蛋糕。”

越霁和看着那个蛋糕盒子,又看看外卖员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接过蛋糕,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

“谢谢哥,辛苦了。”外卖员摆了摆手说“你快去直播吧,别让你的粉丝们等急了”,然后转身走了。

他关上门,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双层的水果蛋糕,油是浅蓝色的,上面装饰着星星形状的糖粒,最上面着一个数字“18”的蜡烛。蛋糕的侧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越霁和,生快乐”几个字,字迹不太好看,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

他对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他知道是谁送的,是林微,

然后他把蛋糕挪到了直播镜头前,重新坐回椅子上,对着屏幕说:“刚刚一个很照顾我的姐姐送的蛋糕,她跟了我很久了,从选秀的时候就一直拍我。”

弹幕里又是一阵激动:“这个姐姐好好啊!”

“蛋糕好漂亮!”

“姐姐是不是那个站姐?霁和的眼睛?”

“太暖了,祝姐姐好人一生平安!”

越霁和把蜡烛上,但没有点。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要轻、都要软,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融化了之后剩下的一小摊水,清澈见底。

“我今天许个愿吧。”他说。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睁开,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话

“许好了。”

有弹幕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摇了摇头,说

“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许的愿是

“希望那些一直陪着我的人,不要再为我难过了。”

直播快要结束的时候,越霁和说要唱一首歌作为送给粉丝的生回礼。他选了一首慢歌,没有伴奏,就清唱。调起得不高,是他的舒适音区,但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个不存在的台阶上,整个人的重心晃了晃。

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下唱,把那句唱抖了的歌词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力度拉回了正确的调上。他唱完了整首歌,最后一句歌词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像是不舍得让这首歌结束。

弹幕在一片短暂的安静之后,重新开始疯狂滚动,全是“好好听”“唱哭了”“霁和真的进步了好多”“好想听现场”之类的话。

越霁和看着那些弹幕,忽然感觉藏在心里很久的某个东西碎了一点。不是碎了很大一块,就是碎了一点点,像瓷器上出现了一道看不到但摸得到的裂纹,你用手去摸,指腹能感觉到那条线的存在,不深不浅,不痛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并且你知道它不会再消失了。

直播在九点零三分结束了。

越霁和关掉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还没有切开的蛋糕。浅蓝色的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星星形状的糖粒看起来像小时候贴在墙上的夜光贴纸,白天什么都看不见,到了夜晚才会发光。

他把蜡烛,用手指蘸了一点油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

甜到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生过后的第三天,林微照常去跟越霁和的一个活动。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通告——某视频平台的年末特别企划,Alight和其他几个不知名的小团体一起录制一期节目,录完大概能剪出二十分钟的成片,会在平台的角落里挂着,没有推荐位,没有宣传,能看到的人大概不超过一万个。

林微到得很早。她站在录制场地外的空地上,跺着脚取暖,等着越霁和从保姆车上下来。京市的冬天冷得不像话,她戴了两层手套还是觉得手指要冻掉了,但她不敢把手从手套里拿出来,怕拿出来就再也伸不回去了。

保姆车终于来了。车门打开,五个男生依次下来。林微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越霁和从车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和其他人之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像是一条被拉长的影子,孤单地拖在所有人的后面。

陆砚舟走在最前面,穿着品牌方赞助的新款大衣,步伐轻快,和林北屿有说有笑。赵铭远和何星野走在中间,也在聊天,时不时发出笑声。只有越霁和一个人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双手在口袋里,像是一个人和五个人的队伍。

林微按下了快门,拍下了这个画面。

录制过程中,林微在观众席的后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把相机放在膝盖上,装作在看手机的样子,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台上。越霁和站在舞台的最左侧,离其他四个人都有一段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舞台就那么宽,再怎么站也远不到哪里去,而是那种从肢体语言里透出来的、无法用尺子丈量的距离。

他的肩膀是缩着的,手臂是贴着身体两侧的,没有像其他成员那样在说话的时候自然地做出手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太久的植物,系已经蜷缩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再也长不出新的枝叶。

在录制的一个环节里,主持人让每个成员说一段年末感言。轮到越霁和的时候,他拿起话筒,很简短地说了一句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健康平安,谢谢。”

简短到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帮他圆场

“我们霁和话比较少啊,但是心意大家都收到了对吧?”

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

林微注意到,当主持人说“我们霁和”的时候,陆砚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那是非常快的一个变化,快到如果不盯着他看本不会发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眼睑微微收窄,像是一个微笑的模具被轻轻挤压了一下,形状变了,但看起来还是微笑。

林微把这个表情记住了。她没有拍到,但她记住了。

录制结束后,天色已经全黑了。林微站在停车场入口,等着越霁和出来。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到越霁和一个人从侧门走出来,其他四个人不知道从哪个门走了,反正没有和他一起。

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姐,你今天也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听不太清楚,但林微听得出来他没有用那种营业式的语调,而是一种更随意的、更像平时说话的声音。

“来了。”林微把相机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刚才的录制,我觉得你状态还可以。”

越霁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林微看着他,想从那双露在围巾上方的眼睛里读出一些什么。她看到了一点疲惫,一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被反复折叠了很多次的纸,那些折痕已经深到即使你把纸铺平了也消不掉的程度。

“崽崽,”林微斟酌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你...最近还好吗?”

越霁和垂下眼睛,睫毛在路灯光芒的照射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挺好的,别担心。”

又是这句话。别担心。

林微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看过太多次越霁和在粉丝面前笑着说“没事”的样子了,每一次他说“没事”的时候,她都觉得真正有事的是那个在镜头前拼命维持光鲜的人。因为他说的“没事”,从来都不是“我很好”,而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的样子”。

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越霁和可能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真实的感受。没有跟粉丝说过,没有跟工作人员说过,没有跟队友说过——甚至连他那个在视频通话里总是笑呵呵地跟他说“多吃点好的”的妈妈,他大概也没有说过。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了肚子里,消化不了的,就变成了脸上的伤、眼里的暗淡、以及那句越来越没有底气的“别担心”。

林微回到出租屋之后,打开电脑,在微博上逛了一圈。她先是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出来,选了几张觉得还不错的修了修,发了一条微博

“今份的霁和,虽然镜头不多但依然很认真。新的一年,希望越来越好。”

发完之后,她开始翻超话。这是她每天的习惯,看看粉丝们都在聊什么,有没有什么新的动态需要关注。

她翻到了越霁和生直播的录屏。

她没有看完整的那段直播,因为那天她在赶去做蛋糕的路上,只断断续续地看了一点,现在她想从头看完。她把视频打开,调成了1.5倍速,想要快速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她看到了恶评。那些在直播当天被粉丝的弹幕拼命盖住的恶评,在录屏里一条都没有被删掉,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地嵌在时间的轴线上。她看到越霁和在看到那些弹幕的时候,眼神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的平静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扩散开去,但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太快的平静了。快到不正常。

林微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了那一段。越霁和在看到恶评时的反应大约持续了零点几秒——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顿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原状。

这个反应,林微见过太多次了。不是从越霁和身上见到的,是从她自己身上。当你被同一件事情伤害了太多次之后,你的身体会学会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你不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而是你的疼痛神经已经麻木了,你的大脑会在伤害来临之前自动切断痛觉信号的传输,让你在表面上看起来毫发无伤。

但那种麻木本身,就是一种最深的伤口。

林微关掉了视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面她搬进来的时候就存在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哄哄地翻涌着各种念头。

她想起自己大四那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越霁和的时候。那时候她正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对着文献发呆,觉得人生好无趣,未来好迷茫。然后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那个少年站在舞台上,眼睛里有光,有梦想,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自己被吸引了,像飞蛾被火光吸引,明知道前面可能是虚空,也可能是灰烬,但还是想要飞过去看看。

两年了。

她从一个快要毕业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已经工作了一年的社会人。她的同学们有的考上了研,有的进了大厂,有的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大家都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按部就班地向前走。而她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有点奇怪的路——她找了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然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和几乎全部的积蓄都花在了追一个不怎么红的偶像上。

她的同事不理解她,觉得她疯了。她的室友觉得她太真情实感了,“追星而已,至于吗”。她的妈妈在电话里问她“你攒的钱都去哪了”,她说“出去玩花掉了”,妈妈信了,因为她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会乱花钱的人。

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在追星,她是在守护一个在某个瞬间照亮过她的东西。当那个东西在现实的重压下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在那些还亮着的瞬间按下快门,把那些光留下来。

她在超话里又逛了一圈,看到了一条让她心里发紧的帖子。

是一个她之前没见过的新ID发的,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

“霁和最近是不是被欺负了?他看起来好不开心。”

帖子的回复不多,但每一条都在说“我也感觉到了”“他眼睛里的光真的暗了好多”“是不是公司对他不好啊”“我好担心他”。没有人在回复里给出答案,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所有人都在用猜测填补那个巨大的、沉默的空白。

林微在回复区打了一行字:“我也觉得他状态不太好,但他在本人面前问,他都说没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个他能看到的地方告诉他我们在。他已经太久没有被好好对待了,至少让他知道,有人在。”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又想到了那条路——公司官网留言板。

这是越霁和的粉丝们在意识到不对劲之后找到的一个为数不多的、能够直接向公司传达信息的渠道。官网的留言板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留言,虽然没有人知道会不会真的有人在看那些留言,但这是他们能做的全部了。

林微点开了那个页面。

留言板的最新留言里,几乎全部都是越霁和的粉丝在刷屏。每一条留言都写着差不多的内容,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祈祷:

“请公司多给越霁和一些资源和曝光。”

“请关注越霁和的身心健康状况。”

“请爱护我们的艺人。”

“越霁和很努力,请不要辜负他。”

“请公司正视队内关系问题。”

“越霁和值得更好的对待。”

林微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手指发酸。那些留言里有愤怒,有恳求,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呼吁。她知道这些留言大概率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公司不会因为几个粉丝的留言就改变资源的分配方式,不会因为粉丝的呼吁就去调查队内关系,不会因为那些“请”字开头的句子就突然良心发现。

但她还是在那条长长的留言列表后面,加上了自己的一行字:

“越霁和十八岁了,他的未来不应该这样。请公司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

她点下发送,页面刷新,她的留言被淹没在了数百条相似的留言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林微关掉页面,打开了自己的相册。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越霁和这两年的照片,从选秀时期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渐憔悴,像一本用图像写成的编年史,记录着一个少年如何在公众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地失去光芒。

她的手指停留在最近拍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今天活动中越霁和站在舞台最左侧的一个瞬间,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在看他的方向。

林微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她想,如果他能再笑一次就好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不是为了安慰粉丝的笑,不是为了在镜头前维持体面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他在选秀初舞台后台和工作人员开玩笑时露出过的那种笑——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一个小太阳一样发着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种笑了。

久到她快要记不清那种笑是什么样子了。但她的相机里存着那样的照片,她偶尔翻出来看,看的时候会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怀念——怀念那个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打磨过的少年,怀念他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时,眼中还没有蒙上那层薄雾的样子。

林微不知道前面等着越霁和的是什么。也许是更深的泥潭,也许是一个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大转折,也许什么都没有,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直到某一天越霁和不再出现在她的镜头里,直到她不再需要扛着相机去赶最早的高铁。

但她想,只要越霁和还在台上,她就还在台下。只要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丝光,她的快门就不会停下来。

哪怕那光再微弱,哪怕那光已经微弱到需要用镜头拉到最近才能捕捉到。

她也要拍下来。

因为那是越霁和。

是她一眼就相中的、性格臭屁、样貌出众、在长脸横行的时代里用一张短萌脸出一条血路的少年。

是她从大四追到现在的、陪着走过了选秀的半年和组合的一年半的、十八岁的越霁和。

是她全部的青春和热情投注在同一个名字上的、所有照片加起来可以铺满一整面墙的、越霁和。

她洗了一把脸,回到电脑前,开始修今天拍的另一组照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越霁和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亮。她把他脸上的每一处阴影都调亮了一些,把他眼里的光芒拉高了一点,把那些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疲惫和伤痕全部修掉,还原成他本该有的样子。

修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下来。

那张照片里,越霁和不知道在看向什么地方,目光穿过了镜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某处。他的嘴角没有笑,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看到了远处有一盏灯,不算亮,但足够让他知道方向在哪里。

林微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隔着屏幕,轻轻地、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用指尖点了一下那双眼睛。

“你会好起来的。”她对着屏幕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屏幕上,越霁和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回应,只是那样安静地、沉默地亮着。

像一颗在夜空中独自燃烧了很久很久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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