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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林微第一次见到越霁和,是在《星光少年》第一期节目播出的那个晚上。

那天她其实没有打算追这个节目。选秀看过太多了,模式千篇一律,一百多个男孩站在舞台上哭哭笑笑,最后出道的那几个也未必真的能红,追来追去不过是一场被资本和剪辑控的集体幻觉。但那天她室友点了外卖,顺手把电视打开了,说“随便看看吧,反正也没别的东西看”。

然后越霁和就出现了。

他从舞台侧方走出来的时候,林微正低头拆外卖的袋子,塑料勺子的包装还没撕开。她听到电视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像是踩在云上的脚步声,然后是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下一位选手,越霁和,个人练习生,十七岁。”

她抬起头。

屏幕上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oversize卫衣,黑色的工装裤,头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南方小镇的巷口走出来的高中生——事实上他确实是。他的脸在那些精心打扮的选手中显得太素了,素到像一张还没被落笔画上去的宣纸,但就是这种“素”,让林微的眼睛一下子黏在了上面。

在这个到处都是长脸尖下巴的娱乐圈里,越霁和的脸像是一颗突然被扔进水果摊的草莓,圆润、饱满、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和周围所有的苹果橘子都不一样。短萌脸,这是林微后来在微博上看到粉丝们给他的形容,她觉得这个词造得太好了,好到她想不出第二个更精准的描述。

但真正让她放下外卖勺子的,是那双眼睛。

越霁和站在台上等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了一眼镜头。就是那一眼,就那么一眼,林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爱情,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反应——她意识到自己在看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故事。不是那种被剧本编排过的、刻意为之的故事,而是一种藏在瞳孔深处的、未经雕琢的、像野生的矿石一样粗糙但璀璨的东西。他还没有开口唱歌,还没有开始跳舞,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了看镜头,林微就知道,她要追这个人了。

室友在旁边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问她:“你嘛呢?看傻了?”

林微没有回答。她把外卖推到一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搜索“越霁和”。搜索结果少得可怜,没有超话,没有站子,只有零星的几条搜罗,发帖的人大概也是刚在节目里看到他,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这个弟弟好可爱!”“求科普!”“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林微是第一个为越霁和建立高清图站的。

她在粉圈混了好几年,给好几个大站子修过图,认识不少圈内的人脉。她知道怎么搞到第一手的高清图源,知道怎么在超话里做数据,知道怎么组织粉丝给爱豆投票打榜。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她都会想很多——但越霁和让她破了例。

她注册了一个新的微博账号,ID叫“霁和的眼睛”。头像是越霁和在初舞台上的一个截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被放大在方寸之间的屏幕上,像两颗被精心切割过的宝石。

第一组图是她从节目直播里截的,自己一帧一帧地修,调色、磨皮、锐化,把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到极致。发出去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担心没有人看,担心被人说“这谁啊本不认识”,但最后还是点了发送。

出乎意料的是,那条微博转发了三百多次,评论里全是在问“这个小哥哥是谁”。林微一条一条地回复,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推销员,不厌其烦地告诉每一个人:他叫越霁和,十七岁,个人练习生,没有公司,但是跳舞很好看,唱歌也很好听。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少年一定会火的。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真的很好看,好看得不像话——而是因为他有一种很稀有的东西:他在舞台上和在舞台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舞台下的他安静、慢热、话少得像个社恐,别人不跟他说话他就不说话,被cue到了还会耳朵红;但一站上舞台,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种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表现力和感染力,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林微见过太多努力的人,也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但像越霁和这样既有天赋又极度努力、同时又浑然不觉自己有多耀眼的人,她从来没有见过。

选秀的那几个月,是林微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她开始跟拍越霁和的所有公开行程。录制上下班、机场接送、公演现场、粉丝见面会,她在每一个能拍到他的地方出现,扛着那台花了她小半年工资买的单反相机,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被保安推来推去,被风吹被雨淋被太阳晒,但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候,她的心跳都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越霁和的镜头感是天然的。他不是那种会刻意对着镜头摆表情的人,但每一次林微举起相机,他好像都能感觉到,然后那双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往镜头的方向看过来,带着一种有点臭屁的、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拍我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表情。不是傲慢,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自己的外貌和能力有着充分认知的、坦荡的自信。

那种臭屁的表情在林微看来是越霁和最迷人的地方之一。他不装谦虚,不假惺惺地说“我其实没有那么好”,他就是觉得自己挺好的,因为他是真的好。但与此同时他又不自大,他知道自己的不足,他会拼了命地去弥补那些不足,然后在弥补之后再用那种臭屁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你,好像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林微有一次在拍完上下班之后,在微博上发了一组图,配文是“今天的霁和依然是全世界最臭屁的小孩”。

评论区里有人问:“他哪里臭屁了?我看他明明很乖啊。”

林微没有回复那条评论,但她心里在想:那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他在镜头前的乖,没有看到他在知道自己被拍得很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来的、得意兮兮的笑。那种笑只有离他很近的人才能看到,只有那些在他放下防备的瞬间按下快门的人才能捕捉到。林微捕捉到过很多次,每次看到都会不自觉地笑起来,像一个偷看到了小孩子藏糖果的共犯。

选秀结束的那天晚上,林微在家里的电脑前坐了很久。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催促她写点什么。她本来想写一篇长文,回忆一下这几个月追越霁和的点点滴滴,想告诉他“你真的很棒,落选不是你的问题”。但她写了几行就删掉了,写了几行又删掉了,反反复复了好多次,最后她只发了一条很短的微博:

“不管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会一直在。”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以后”来得这么快,又这么难。

越霁和签约华耀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林微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高兴——他终于有公司了,不用再做没有人管没有资源没有保障的个人练习生了。但另一方面她担心,华耀娱乐,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查这家公司的背景,发现它成立不到三年,旗下没有一个能叫得出名字的艺人,办公地点在一个连外卖都很难叫到的创意产业园里。

她当时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怕自己的担心会影响到其他粉丝的情绪,更怕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印证了她的直觉。

Alight出道的那首单曲,林微听了不下五十遍。不是因为好听,而是因为她想从那首歌里找到越霁和在选秀舞台上曾经展现过的那种光芒。她找到了吗?也许找到了一点点。在副歌的高音部分,越霁和唱的那一句有一瞬间的爆发力,让她恍惚了一下,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站在主题曲舞台上的少年。但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得像一道闪电,你刚意识到它亮了,它就已经消失了。

林微开始在微博上看到脱粉的消息。

最初是一个不太活跃的小站子发了最后一条微博,说“因为个人原因,暂停更新”。然后是几个老粉在超话里发帖说“最近忙,可能没法像以前一样经常来了”。再然后是一些更直接的声音——“唉,感觉他选秀就是巅峰了”,“没有曝光怎么追啊,总不能天天看他那些糊得不能再糊的商演吧”,“说实话他现在这个组合真的不行,资源太差了”。

林微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难过。她知道那些粉丝说的没有错。追星这件事本质上是需要持续的来维持的,如果一个人长期没有好的作品、没有足够的曝光、没有让人兴奋的新东西,粉丝的热情就会像一盆被遗忘在阳台上的绿植,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枯萎。

她不能怪那些离开的人,因为留下来本身就需要消耗很多很多的东西——时间、精力、金钱,还有最重要的,希望。希望是最昂贵的东西,当你发现你投入的所有情感和金钱都无法改变那个人的处境的时候,你的希望就会一点一点地熄灭,直到你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微的希望也曾经熄灭过。在某一个深夜,她翻看着自己电脑里存着的那些越霁和的照片,从选秀时期意气风发的少年,到签约后渐消瘦、眼神越来越暗淡的青年,她忽然觉得很难过,难过到眼泪止不住地流。她问自己:你在坚持什么?他真的还会好起来吗?你真的相信一个没有资源、没有背景、还被队友排挤的小偶像,能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闯出头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越霁和的活动现场。

活动是一个商场的拼盘演出,越霁和的part只有一首歌,大概三分多钟。他穿着造型师给他搭配的衣服——一件不太合身的牛仔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他的手被遮住了大半。头发也没有怎么打理,就是随便抓了一下,和林微记忆里他在选秀时期那个精致到每一头发丝都在发光的造型完全不同。

但当他从舞台侧方走出来的时候,林微透过取景器看到他抬头望向观众席的那一瞬间,她的镜头差点没有端稳。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但它在亮着。在那张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尖削的脸上,在那头因为没有好好打理而显得有点乱糟糟的头发底下,那双眼睛依然在倔强地、不肯熄灭地亮着。

林微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成为了越霁和那段时间为数不多的“神图”之一。他在舞台上微微仰头,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舞台上的光,也映着台下那些零星的、属于他粉丝的应援牌。照片在微博上被转了几百次,有人在评论区说“他还是好好看啊”,有人说“眼睛真的有星星”,有人说“这个站姐好会拍”。

没有人说“他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但林微知道,他确实不太开心。

不是从选秀落选开始的,不是从签约华耀开始的,甚至不是从被队友排挤开始的——那种不开心是在更早的时候就种下的种子,在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努力不一定有用”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时候。那颗种子一直在心里,没有人帮他拔掉,它就这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生长,直到它的须缠住了他的整个心脏,让他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林微的陪伴方式很简单:每一次越霁和有公开活动,她都会出现在现场。

不管是多么小的活动,多么偏远的场地,多么糟糕的天气,她都会去。坐最早的高铁,转最挤的地铁,扛着那台已经跟了她好几年的相机,在人群中找一个最好的角度,等越霁和从某个门、某辆车、某个拐角出现,然后按下快门。

她拍了很多很多照片。有些是精修之后发在微博上的,有些是她自己存着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那些没有发过的照片里,有很多越霁和在她面前不设防的瞬间——他在车后座靠着窗睡着了的样子,他在活动间隙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发呆的样子,他在看到粉丝举着他手幅的时候微微弯起嘴角的样子,他在听到有人喊他名字时下意识转头寻找那个声音来源的样子。

这些照片让她觉得,她和越霁和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了拍到一张好看的照片要提前几个小时到现场、要在雨中站多久、要在屏幕前修多少张图。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当她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举起相机的时候,他会往她这个方向看过来,那双眼睛穿过人群、穿过镜头、穿过千山万水,直直地落在她的取景框里。

就是那个眼神,每一次都让林微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有一次活动结束后,下着很大的雨,越霁和在保安的护送下往车的方向走。林微抱着相机跟在人群后面跑,雨水打在她的镜头上,她拿衣服的下摆擦了擦,继续拍。越霁和在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在乱七八糟的人群和雨幕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他看着她,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上车了,车门关上,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淌,把他的影子模糊成了一团暖黄色的光斑。

林微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相机包上全是水,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不是感激,不是承诺,而是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沟通方式:你来了,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了。

这大概就是她留到现在的全部原因。

不是因为相信越霁和一定会红,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的付出一定会得到回报,甚至不是因为“希望”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因为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比希望更真实的东西——他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不是因为他的脸,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而是因为他在所有这一切之下,依然保有的那种净的、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磨灭的、柔软的东西。

林微不知道要怎么帮越霁和。她没有资本,没有人脉,没有能力把他从华耀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她不能替他接更好的通告,不能替他对抗那些霸凌他的队友,不能替他在公司高层面前说一句话。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镜头记录下他存在的每一个瞬间,用这些瞬间告诉他:你没有被忘记,你值得被记住,我会一直在这里。

所以她修改了微博简介,在那句“霁和的眼睛会说话”的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我会一直在。”

不是“我会等你红”,不是“我会陪你到顶峰”,而是“我会一直在”。在最糟糕的时候,在没有人看到你的时候,在你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一直在。

林微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也许很长,长到她自己都看不到尽头;也许很短,短到明天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但她想好了,不管多长或多短,她都会用相机对准那个少年,按下快门,把那些即将消逝的、转瞬即逝的、独一无二的瞬间,变成一张张永远不会褪色的照片。

因为这是她能为他的梦想做的,唯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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