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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1

决定解约的那一刻,越霁和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情。但真正开始实施这个决定之后,他才发现,勇敢只是最初的那一下——就像跳进一片未知的海域,入水的那一瞬间需要全部的勇气,但真正让人煎熬的,是入水之后漫长而无边的泅渡。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准确地说,他没有跟任何可能劝阻他的人说。他知道如果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会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崽崽你不要这么做,妈妈给你想办法”,而他不忍心听到那种声音。他知道如果海星们知道了这件事,粉丝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冲过来,会问他“你有什么证据”“要我帮你做什么”“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而他不想让一个已经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的人再为他心。

所以他一个人扛着。

第一步是去找陈哥。

那天他选了一个很普通的子,不是什么特别的时间点,就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他提前到了公司,在一楼的前台等了一会儿,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还笑了一下,说“霁和来啦”,语气很平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在心里想:对,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在练习室里被撞倒在地上的瞬间,那些在宿舍走廊里被人用肩膀顶着墙的瞬间,那些在镜头前拼命维持笑容的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没有人问过他,因为他把这些东西都吞进了肚子里,消化成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的壳。

陈哥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越霁和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陈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霁和?怎么了,有事?”

越霁和走进去,在陈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很久终于重新站起来的树。他看着陈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哥,我想解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这三秒钟里,陈哥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到审视,从审视到一种越霁和看不太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复杂,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快速地计算着利弊,然后迅速做出了一个最优的应对方案。

“解约?”陈哥把手机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带着点无奈的、好像在和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的语气说,“霁和,你冷静一下,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给你放两天假?”

“我很冷静。”越霁和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已经想了一个多月了,不是冲动。”

陈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真的。然后陈哥笑了,那种成年人的、熟练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霁和啊,你听我说,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解约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道违约金要赔多少吗?你知道解约之后你怎么办吗?你没有公司,没有资源,你一个人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越霁和没有打断他。他让陈哥把话说完,让那些带着善意包装的威胁一句一句地落在他身上,像雨点打在玻璃上,他看到它们了,但它们没有渗进来。

“我知道。”等陈哥说完,越霁和才开口,“所以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陈哥的表情终于变了。那种熟练的笑容从他的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更冷的面孔。他看着越霁和,好像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他以为很好拿捏的、听话的、不会反抗的少年。

“公司不会同意的。”陈哥说,语气变得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公司的人,合同签了就是签了。你想走可以,按合同赔钱,一分都不能少。”

越霁和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陈哥的办公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东西——不是他自己写的,是他让那个律师帮他整理的法律意见,关于合同中的不合理条款、关于公司未尽到的义务、关于单方面解约的法律依据。

“这是我从律师那里拿到的。”越霁和说,他的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着一个段落,“合同第七条第三款,公司有义务为艺人提供合理的宣传资源和曝光机会。公司过去一年给我安排的公开活动,不包括团体拼盘演出,以我个人身份参与的,一共是三次。三次,陈哥。一年三次。”

陈哥的脸色变了。

越霁和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合同第十二条,公司应当保障艺人的身心健康,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我在公司期间,受到队友多次肢体和言语上的攻击,我向你和公司反映过,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处理。”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但那里面的东西比任何情绪都要有分量——那是事实的重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事实。

“我不是来吵架的,”越霁和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我是来说的。我想走,你帮我跟公司说,能谈就谈,不能谈就走法律程序。”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上一次更长,更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落到底。

陈哥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他认识越霁和一年半了,在他的印象里,越霁和是一个话很少的、有点内向的、不管说什么都会点头说“好”的乖小孩。他从来不提要求,从来不抱怨,从来不给公司添任何麻烦。他是那种最好管理的艺人——安静,听话,不惹事。

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他印象里的那个人,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你先回去,”陈哥最后说,声音有点,“我跟上面汇报一下。”

越霁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他没有看陈哥,而是看着办公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

“陈哥,”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真的很喜欢唱歌跳舞。”

然后他走了。

接下来的子,是一场漫长而折磨人的拉锯战。

公司一开始的态度很强硬——不惜一切代价留住越霁和。越霁和是华耀娱乐所有艺人里唯一一个在网上有姓名的人,虽然热度大不如前,但在这个十八线小公司里,他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唯一一张牌了。公司的高层开会讨论了好几次,最终的结论是:不能放。

但越霁和也没有退缩。

他停止了所有工作。不是公司停的,是他自己停的。他不再去练习室,不再参加排练,不再出席任何活动。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除了吃饭和必要的出门之外,几乎不踏出房门半步。他的手机一直开着,和公司之间的沟通一直在继续,但他拒绝了一切“先回来正常工作,解约的事情以后再说”的提议。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回去了,一旦他重新站上那个舞台,重新面对那些粉丝,重新戴上那个“我很好”的面具,他就会失去走出来的一切力气。他不能回去。他要一直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也要往前走。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越霁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动态。

超话里,海星们的焦虑一天比一天重。

“霁和已经两周没有出现了,有人知道他在嘛吗?”

“一个月了,没有任何消息,公司也不发声明,到底怎么回事?”

“我给他发了好多私信,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会不会是被公司雪藏了?还是身体出问题了?有没有人知道内情的?”

“请大家不要乱猜,耐心等待,相信霁和。”

“可是等得好难受啊,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

超话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没有人有确切的消息,所有人都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在维系着最后的那线。海星们在超话里互相打气,发一些越霁和以前的照片和视频,回忆那些曾经让他们心动的瞬间,试图用过去的温暖来对抗现在的寒冷。

有人发起了一个活动,叫做“每天一句给霁和的留言”。每天都有一个海星发帖,写一段想对越霁和说的话,其他人就在评论区里跟帖。那些留言有长有短,有幼稚的有成熟的,有开心的有难过的,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霁和,今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回来的路上看到天上的星星,忽然想到你。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希望你也看到了今天的星星。”

“宝贝,我今天学会了你跳的那支舞,虽然跳得不好看,但我觉得离你近了一点。你要好好的。”

“越霁和,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但我相信你。从选秀第一期到现在,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你是最棒的小孩。”

“有时候会觉得追星好累,喜欢一个看不到的人好辛苦。但每次想到你笑起来的样子,又觉得一切都值得。霁和,不管你在哪里,海星都在。”

越霁和看到这些留言的时候,正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大堆文件。合同复印件、律师意见、证据清单、谈判记录,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床,像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他每天都会用小号上超话。这是他这两个月来唯一没有停止做的事情。他不敢用大号发任何东西,因为公司说“在解约谈判期间,禁止发布任何可能引发舆论的信息”。他不能告诉海星们他在做什么,不能告诉他们“别担心,我没事”,不能告诉他们“我正在努力,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只能沉默。

但沉默不等于消失。他每天都会上超话,看海星们的留言,看他们发的照片和视频,看他们之间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像家人一样的对话。他像一个躲在幕布后面的演员,听着台下的观众为他鼓掌、为他呐喊、为他的缺席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而他不能走上台去说一声“谢谢”。

那种感觉很难受。比被赵铭远撞倒在地上还难受,比看到陆砚舟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还难受,比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没有了光还难受。

因为那些人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了能继续站在他们面前正在经历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不在了,他消失了,他像一颗流星一样从天空中划过,然后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坠落了。

但他没有坠落。

他只是在战斗。

谈判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越霁和的律师给了他很多帮助,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刚拿到资格证的实习律师,但胜在认真——他花了两个周末的时间帮越霁和梳理了所有的合同条款,整理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法律意见书,详细列出了公司可能存在的违约行为和法律风险。

越霁和拿着这些东西,像拿着一个武器库。他没有请正式律师,因为他请不起。但他把自己变成了他和公司之间唯一的谈判者,每一次会议都是他自己去,每一次邮件都是他自己写,每一个数字都是他自己算。

他瘦了很多。不是因为不吃东西,而是因为压力太大了。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凌晨三点还在看合同条款,早上七点就醒了,脑子里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和数字。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脸颊凹进去了,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磨出了茧。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和他在舞台上发光时的亮不一样。舞台上的亮是炽热的、张扬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到的亮;而现在他眼睛里的亮,是安静的、隐忍的、像一簇在寒风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小火苗一样的亮。这种亮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告诉他:你不能输。

公司的态度在慢慢地发生变化。

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越霁和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比他看上去的要难对付得多。他不吵不闹,不哭不喊,甚至不拍桌子不摔门。他只是在每一次谈判中,平静地、有条理地、一点一点地抛出那些他费尽心思收集来的证据。

他收集的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有出处,有时间,有记录。

陆砚舟和那个副总的聊天记录,他截了图。不是他刻意去偷的,而是有一次陆砚舟在公司电脑上登录了微信,忘了退出,越霁和正好要用那台电脑打印东西,屏幕上的对话框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偷窥,这是在收集证据。他拍了照,然后把电脑还给了陆砚舟,陆砚舟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他自己被霸凌的证据,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收集全。有些是聊天记录的截图——赵铭远在他退出群聊之后在其他群里的发言,有人转发给他看的。有些是受伤后的照片——他每次在练习室被弄伤之后,都会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拍一张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的相册里。有些是医院的就诊记录——有一次他的手指被门夹了,不是意外,是何星野在他关门的时候故意把门推了一下,他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骨裂了,需要休息两周。

公司不作为的证据,他有更直接的。他翻出了每次向陈哥反映问题后的聊天记录,那些“我帮你问问”“你别想太多”“公司会处理的”之后,从来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跟进。他把这些聊天记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了每一条回复的时间,以及距离上一次回复之间隔了多久。

还有资源分配不均的证据。他把Alight所有成员的公开活动、个人通告、社交媒体曝光数据整理成了一个表格,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个人的占比。在那个表格里,陆砚舟的个人通告数量是越霁和的三倍,赵铭远是两倍,何星野是一点五倍,就连最小的宋时予都比他多一些。而他的粉丝数量是全队最高的,他的个人直拍数据是最好的,他在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是最高的——但这些数据和他的资源占比之间,存在着一个荒谬的、可笑的、让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公平的巨大落差。

他把这些表格打印了很多份,每次谈判的时候带一份去,放在桌上,不主动拿出来,但也不藏起来。他知道公司的人会看到,他知道他们看到之后会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少年不是在无理取闹,他手里有牌,而且他知道怎么打这些牌。

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拉锯战,公司终于松口了。

谈判的最后一次会议,是在公司的大会议室里。越霁和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坐着公司的三个高层——那个和陆砚舟有关系的副总也在,他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越霁和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恨,又像是佩服。

“一百万。”副总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很清晰,“分五年还清,每个月一万七左右。这是公司的底线。”

越霁和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比他最初估算的要少很多,他本来以为要赔两三百万,现在能谈到一百万,已经是一个他能接受的范围了。不是因为公司大发慈悲,而是因为他成功地让公司意识到,如果他们坚持要更高的违约金,越霁和会把所有证据公开,到时候公司面临的不只是赔偿金的问题,还有舆论危机和法律风险。

一百万,分五年。每个月一万七千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把尺子,丈量出了他未来五年的生活。他要在不依赖任何人的情况下,每个月赚到一万七千块,用来还债。剩下的钱要用来吃饭、租房、交社保、买最便宜的化妆品和衣服。他不能向爸妈要钱,不能向朋友借钱,不能因为自己的决定拖累任何人。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做到。

“可以。”越霁和说。他的声音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好像一百万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好像每个月一万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好像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一千遍这一刻,每一个字都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副总看了他一眼,那种复杂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他大概以为越霁和会讨价还价,会哭,会求情,会像其他十八岁的孩子一样在面对巨额债务的时候崩溃。但越霁和没有。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眼睛平静地、坦荡地看着对面所有的人,好像在对他们说:一百万,我认了。但你们记住,这不是你们让着我,而是我不想和你们浪费时间了。

合同是在三天后签的。

签字的时候,越霁和的手没有抖。他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不是告别,是开始。签完字之后,他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在桌上,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京市的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是那种金黄色的、暖洋洋的、晒在脸上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的阳光。越霁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他的身上背着一百万的债。他没有了公司,没有了团队,没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没有了那个他在过去一年半里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练习室。他所有的行李都装在两个行李箱里,此刻正靠在公司门口的石柱上,等他带它们走。

他一无所有。

他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越霁和拉着两个行李箱,坐上了开往京市东边郊区的地铁。

他在网上找了一个很便宜的房子,在五环外的一个老小区里,合租,房租每个月一千八。房间很小,只有八平米,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之后,就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窗户朝北,白天也没什么阳光,墙壁上有水渍,地板是那种老式的复合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越霁和觉得挺好的。因为这是他的房子,不是公司的宿舍,不是陆砚舟会敲门进来的房子,不是赵铭远会“不小心”撞到他的走廊。这是一个小小的、八平米的、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里。他把妈妈寄来的那包牛肉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把林微送他的那个十八岁生蛋糕上取下来的“18”蜡烛在一个笔筒里,把选秀时期和粉丝们的大合照贴在墙上,用胶带仔细地固定好四角。

他弄完之后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这个房间虽然小,但真的很像一个家。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换了个房子住,挺好的,不用担心。”

妈妈很快就回了:“发个照片让我看看。”

越霁和犹豫了一下,对着房间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的时候特意把镜头往墙上那张大合照的方向偏了偏,让照片看起来不那么寒酸。

妈妈回了一个语音,他点开,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怎么这么小啊?你在那边是不是钱不够?妈给你转点。”

“不用妈,够的。”越霁和打着字,“小一点好,打扫起来方便。”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妈,我从公司出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解约”这个词,因为他不想让妈妈听到那个词的时候联想到那些复杂的、黑暗的东西。他只是说“出来了”,好像他只是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好像这只是一个人生中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妈妈过了很久才回复。那条回复只有几个字,但越霁和读了很多遍:“好,妈妈知道了。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责怪,没有追问细节。妈妈只是说“知道了”,然后用她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告诉他: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做了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越霁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间房间的天花板上也有一条裂缝,但比宿舍的那条小很多,细得像一头发丝,不仔细看本看不到。

他盯着那条裂缝,开始想接下来的路。

一百万,分五年,每个月一万七。他现在没有任何收入来源,这意味着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想:今天怎么赚钱?

他可以去找剧组跑龙套。京市有很多剧组,大型的古装剧、现代剧、网剧、短视频,每天都在招人。他长得好看,虽然现在瘦了很多,但底子在那里,演个路人的小角色应该不难。龙套的片酬不高,一天可能就几百块钱,但积少成多,一个月跑二十天,就能有万把块钱。

他可以去接商演。那些商场开业、公司年会、小型拼盘演出,虽然舞台简陋、设备差劲、观众可能本不知道他是谁,但每一场都有钱拿。他不在乎舞台的大小,他只需要一个麦克风,一个能让他唱歌跳舞的地方。

他还可以在网上发一些自己的翻唱视频,虽然不一定能火,但至少能让那些还在等他的海星们知道他没有消失。他可以直播,和粉丝们聊聊天,唱唱歌,慢慢地积累一些收入。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一颗的珠子,他试着把它们串成一条线,发现虽然每一颗珠子都不大,但它们串在一起,也许就能连成一条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一百万,对任何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都是一座大山。但越霁和不想把自己当成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战士,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身上带着伤的、但还没有倒下的战士。战士不怕山高,不怕路远,不怕一个人走。战士只怕一件事——没有仗可以打。

而他还有仗要打。

他要还清这一百万。他要重新站上舞台。他要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失去的光一点一点地找回来,擦亮,让它比以前更亮。他要让那些曾经因为他的沉默而离开的海星们看到,他们没有喜欢错人。

他要在黑暗中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在走,他在一步一步地走,他没有停下来。

越霁和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做“还债计划”。

第一行:每月收入目标——17000元。

第二行:收入来源——剧组龙套、商演、直播、翻唱视频。

第三行:支出预算——房租1800元,吃饭1000元,交通500元,其他500元。

他算了一下,如果严格按照这个预算执行,他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大概有一万二左右。但要还一万七,还差五千。

他想了想,在“收入来源”那一行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争取每天多接一个通告”。

每天多接一个通告。说得容易,做起来很难。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有这一双手,这一双脚,这一个声音,这一个身体。他要把它们用到极致,用到他觉得累的时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用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想起那些在超话里写着“我们等你”的海星们。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不能让自己失望。

写完了所有计划之后,越霁和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到了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他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看到了选秀时自己站在主题曲舞台上的样子,看到了第一次公演结束后对着镜头比心的样子,看到了十八岁生直播时对着蛋糕许愿的样子。

他看到了那个少年眼睛里的光。

有些照片里的光很亮,有些照片里的光很暗,有些照片里的光几乎已经要看不见了,但他凑近看,凑到鼻尖快要碰到照片的程度,他看到那些眼睛里依然有一些很小很小的、像针尖一样细的光点,它们没有熄灭,它们只是在等待。

等待被重新点燃。

越霁和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轻地碰了碰照片里那双眼睛的位置。

“等我。”他说。

那天晚上,越霁和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海上,海水是蓝色的,从浅蓝到深蓝的渐变,和他的超话一模一样的颜色。海面上有很多很多星星,不是天上倒映下来的影子,而是真的在海里,一颗一颗地浮在水面上,发着光,像无数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海星。

他站在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而清澈。他看着那些海星,想要弯腰去捡,但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海星忽然飞了起来,从水面上升起,变成了一片漫天的星海,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跳跃着、旋转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星海,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开心,像是小时候在海城的海滩上追着海浪跑的时候那种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上海里、从每一个角落涌来的,像水一样涌过来,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那个声音说:“霁和,回家。”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细细的天花板裂缝,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个被刻出来的、再也抹不掉的笑。

他拿起手机,用小号点进了超话。

超话里还是那样,蓝紫色的页面,头图上的他张开双臂,置顶帖里的“欢迎所有海星回家”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最新的一条帖子是一个海星发的,只有一句话:

“两个月零三天了。霁和,不管你在哪里,海星在海里等你。”

越霁和在这条帖子下面,用小号点了一个赞。

他没有留言,没有评论,只是点了一个赞。他知道这个赞很快就会被淹没在成百上千个赞里,没有人会注意到,没有人会知道那是他。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让那个发帖的海星知道——不是“越霁和”这个偶像,而是一个普通的、会在深夜浏览超话的、叫“海城的一颗星”的陌生人知道——

你在等我,我知道的。

我也在努力,努力回到你们面前。

越霁和关掉手机,起床,洗漱,穿好衣服,把墙上那张选秀主题曲的照片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然后他拿起钥匙,走出那间八平米的房间,走进京市十一月的寒风中。

他要去跑剧组了。

他要开始还他的第一笔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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