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霁和有一个小号。
那个小号的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注册时间是在他刚签约华耀的第一个月。注册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ID要叫什么,最后打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名字——“今天吃了吗”。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好吃的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他用这个小号关注了自己的超话。
不是为了自恋,不是为了去翻那些夸他好看的帖子然后偷偷得意,而是因为他想知道那些喜欢他的人到底在说什么。不是经纪公司过滤过的信息,不是陈哥转给他听的“粉丝反响不错”,而是最直接的、最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最真实的声音。他每隔几天就会用小号上去看一看。不是有规律的频率,而是那种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排练结束后一个人坐在练习室地板上的时候、被某句话或某个眼神刺痛后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时候——在这些时刻,他会打开那个小号,点进超话,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旁观者,安静地浏览着那些陌生人为了他而聚集起来的善意。
超话的页面很好看。
越霁和第一次点进去的时候,愣了好几秒。页面的主色调是蓝色,从深蓝到浅蓝的渐变,像他从海城老家的窗台上望出去的那片海——清晨的海是浅蓝的,正午的海是亮蓝的,傍晚的海是深蓝的,到了夜里,海水就变成了近乎黑色的靛蓝。而在这个蓝色的渐变中,穿着一些紫色的细节点缀,像海边落时分天边那一抹将暗未暗的霞光,蓝和紫交融在一起,温柔得像一个拥抱。
他不知道这个配色是谁设计的,但他觉得那个人一定很懂他。
超话的头图是一张他的照片,选秀主题曲舞台上的那一张。他穿着白色的制服,站在舞台中央,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那张照片被做成了蓝紫色的色调,他的眼睛在色调的渲染下显得更加深邃,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
头图上面写着四个字:“霁遇星辰。”
越霁和第一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涌上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是谁想的,但他觉得那个人一定很温柔。“霁遇”是他名字的谐音,而“星辰”大概是指粉丝们自己——你们是他的星辰,而他是你们的霁遇。一场美丽的、不期而遇的相逢。
他的粉丝名叫“海星”。
这个名字的由来其实很简单。越霁和出道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直播,粉丝们在评论区里吵着要一个正式的粉丝名,各种各样的建议满天飞。越霁和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名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说:“海星吧。我喜欢海星。”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海星。他自己也没有解释过,只是说了那句“我喜欢”
粉丝们就欢天喜地地接受了。从那以后,他的粉丝就叫做“海星”了,超话的置顶帖里写着“欢迎所有海星回家”,每个粉丝的ID后面都挂着一颗蓝色的小星星。
但越霁和一直保守着一个秘密。
他选“海星”这个名字,不是随便选的。海星,海星的“海”,是他家乡海城的“海”。他不是京城的人,他是从南方那个临海的小城来的,那个海风咸腥、街道窄小、夏天蝉鸣声大到能盖过所有声音的小城。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唱歌跳舞。他的父母还在那里,他家楼下那家卖牛肉的店还在那里,他小学时候在墙上刻的字可能也还在那里。
他是海的儿子。而“海星”,既是在海里的星星,也是海城的星星。他想要成为星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巨星,而是那种你在夜晚抬头看天的时候,能在无数光点中找到一个、觉得它格外亮、格外近、格外像在对你眨眼睛的星星。
他要成为海城的星星。要让那个小城的人提起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要让那些和他一样在窄小的街道上长大的孩子们知道,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人,也可以站到很远很远的舞台上去。
这些心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显得太矫情了,显得他好像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一个还没有出道的、在组合里被欺负的、连粉丝都快跑光了的小偶像,有什么资格说“我要成为家乡的骄傲”这种话呢?
但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从选秀的第一天起,他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越霁和又用小号点进了超话。
他已经快两周没有上来了。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不敢看。他怕看到粉丝们失望的声音,怕看到有人说“我脱粉了”,怕看到那些曾经爱他的人用平和但冰冷的语气写下“再见”两个字。那些字他不是没有见过,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见一次,心里还是会疼一次,像伤口被撕开了又重新包扎、包扎好了又被撕开,反反复复,永远都结不了痂。
但那天晚上的他,和之前的他有点不一样。
下午排练的时候,赵铭远又“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不是用肩膀撞的,是用膝盖撞的,撞在他大腿外侧最没有肌肉保护的那块骨头上。疼已经不是最让他难受的部分了——最让他难受的是,他已经不会因为这个感到惊讶了。
他变得很平静。平静地倒吸一口凉气,平静地揉了两下被撞的地方,平静地站起来,平静地走到了赵铭远面前。
赵铭远正和何星野说着什么,看到他走过来,脸上挂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好像在看一只突然走到自己脚边的小虫子,不值得在意,但也不介意花一秒钟踩死它。
越霁和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背,在赵铭远的手臂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很轻。轻到赵铭远可能都没有感觉到。
但赵铭远的脸色变了。因为他看到了越霁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隐忍了太久之后终于崩溃的眼泪。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像深水一样压下来的东西。那是警告。不是“你再这样我就告诉老师”的那种小孩式的警告,而是一种更成年的、更危险的、意思是“你动我一下,我会还手;你再动我一下,你会后悔”的警告。
赵铭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切”了一声,转过身去,走到了练习室的另一边。
何星野站在原地,看了看越霁和,又看了看赵铭远,没有说话,低着头走开了。
陆砚舟不在。他今天又“有事”,又去了那个副总的办公室。
越霁和站在练习室中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死水的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不是什么暴烈的、毁灭性的东西,而是更可怕的——一种决定。一种想清楚了之后就不再回头的、像一把刀一样锋利的、切割一切犹豫和恐惧的决定。
他不想再忍了。
不是因为忍不了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本不需要忍。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没有抢任何人的东西,没有害任何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从头到尾只是想唱歌跳舞而已,想站在舞台上而已,想让喜欢他的人看到他在发光而已。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让一些人感到不舒服了。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他唱歌的样子,他跳舞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他被人喜欢的样子——这些“样子”,在一些人眼里,是一种冒犯。一种无声的、不需要任何行动的、仅仅是因为“存在”而产生的冒犯。
越霁和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恶意,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什么。你是你,这就够了。这就是他们想要毁掉你的全部理由。
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他反而轻松了一些。因为他终于不用再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不是他,是那些因为别人的光芒而感到刺痛、于是想要把光源熄灭的人。
他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用小号点进了超话。
超话的样子和他上次看到的时候差不多。头图还是那张选秀主题曲的照片,蓝紫色的渐变还是那样温柔,置顶帖里的“欢迎所有海星回家”还是那样让人心头一软。但是帖子多了很多,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像一个人在深夜的海边散步,踩着一个一个的脚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想走下去。
他翻到了一条帖子。
是一个海星发的,帖子里写着:“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感觉,霁和最近的状态真的很让人担心。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光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怕吵到别人一样。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希望他知道,如果他过得不开心,如果那个公司让他不快乐,他可以离开。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海星永远都在。”
越霁和看着这条帖子,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手机的光打在他脸上,在这间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的、狭小的宿舍房间里,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的纸。那些皱褶还在,但纸还是那张纸,没有破。
他把这条帖子截图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他看到了很多类似的帖子。有的在说“霁和你是不是被欺负了”,有的在说“公司能不能给点力”,有的在说“好想看他再跳一次选秀时候的那支舞”,有的在说“我永远记得他主题曲舞台上的眼神”。他看到了一篇长文,是一个海星写的,标题是《给越霁和的一封信》,很长,长到他要滑好几次屏幕才能看完。
那封信里有一段话让他停住了:
“霁和,你可能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但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你有多红,不是因为你有多完美,而是因为你是你。你是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你,也是那个在舞台下安静发愣的你。你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也是那个不怎么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故事的你。你是越霁和,这就够了。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做什么,海星永远是你的海星。”
越霁和看完这封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在那里躺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的手指在那封信的页面上停留了好久,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是在看那些字,还是在透过那些字看那些写字的人。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她们可能在天南海北,可能是学生,可能是上班族,可能和他差不多大,也可能比他大很多。她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但在某一个瞬间,她们选择了把一部分的自己,交给了他。
他何德何能。
他翻到了另一条帖子,是一个海星发的关于维权的长文。帖子里详细列出了公司对越霁和的不公正待遇——资源分配不公、个人曝光不足、社交媒体运营敷衍、粉丝诉求长期无人回应。帖子的最后几行字写着:“我们已经向公司官网留言板提交了正式的诉求函,要求公司就以上问题作出回应。如果公司继续无视粉丝的合理诉求,我们将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越霁和看着那条帖子,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不高兴,他是心疼。
那些海星们,为了他,在和一家他们从未谋面的公司对抗。他们写了字的留言,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在社交媒体上一次又一次地艾特那些永远不会回复他们的账号。他们做了所有他们能做的事情,用他们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为一个他们喜欢的人争取一点点的公平。
而他们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少很少——他们只想要他好好的。
越霁和把手机扣在口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他刚搬进这间宿舍的时候就看到这条裂缝了,那时候他还在想“这宿舍条件也太差了”,但后来他习惯了,习惯到如果不特意去看,他甚至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就像那些加在他身上的恶意一样,一开始觉得很痛很痛,痛到想要逃走,但后来他发现自己逃不掉,于是他就学会了和那些痛共处,把它们当成身体的一部分,像这条裂缝一样,习惯了就不觉得它存在了。
但今天,他忽然不想习惯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备忘录里乱七八糟地记着很多东西——舞蹈动作的要领、新歌的歌词、妈妈生要送什么礼物、哪家外卖的牛肉面最好吃。他往下翻了很多页,翻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逃。
里面是一份解约金的粗略估算。他上网查过类似的案例,问过一个在律师事务所实习的初中同学,算过如果单方面解约需要赔偿多少钱。那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大到他在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没有那么多钱。
这就是他一直忍着没有解约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走不起。如果他现在解约,他要赔一大笔钱,他赔不起,他家里也赔不起。他不能让爸妈替他背上这笔债。
但今天,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不走,他会变成什么样?
一年后的他,两年后的他,三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他的眼睛里还会有一点光吗?他还会记得第一次站上选秀舞台时的那种心跳吗?他还会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的人。一个被驯服的、被磨平的、被打碎然后又拼起来的、拼起来的时候发现少了几块关键的碎片于是永远再也拼不回原样的人。
他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他翻完了超话里最近一周的所有帖子。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看了不止一遍。他看到了海星们为他做的所有事情——控评、投票、剪视频、做图、写文、在公司的官网上留言、在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地方告诉他“我们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小号的ID从“今天吃了吗”改成了“海城的一颗星”。
他没有发帖,没有留言,没有关注任何人。他只是改了ID,然后把小号的头像换成了一张海城的照片——就是他家窗台上望出去的那片海。那片海是蓝的,蓝得和他的超话一模一样。
他最近看到的一条超话贴子,是海星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他在各种活动上的拍立得,从选秀时期到最近的一次活动,时间跨度整整两年。照片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海星之家。”
越霁和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们担心了。想说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对我。想说其实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想说我很害怕,害怕解约之后再也没有舞台,害怕你们再也看不到我,害怕你们等啊等啊等到最后发现等来的是一场空。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了一个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是在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这个号码是选秀时期,他玩的最好朋友给他的,朋友知道他在公司的遭遇,这位律师也清楚,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在吗?我想问你点事,关于合同的。”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他以为自己会抖,但实际上他的手很稳,稳到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事情。也许他真的准备了很久了,从赵铭远第一次“不小心”撞到他的那天开始,从陆砚舟第一次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他的那天开始,从他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睛里那层薄雾开始——他就在准备了。
他只是今天才决定按下那个按钮。
律师很快回了消息,说“有空,你打我电话”。越霁和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故意用力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的十八岁少年。
他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越霁和。”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的声音,“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单方面解除经纪合同,需要走什么程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律师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点惊讶和一点谨慎:“你想清楚了?你要解约。”
“想清楚了。”越霁和说。
楼梯间的灯灭了。他没有再跺脚,而是让自己沉入了这片黑暗里。黑暗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个心跳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是一台重新校准过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稳定而有力。
“我需要赔多少钱?”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律师斟酌着语气的回答:“据你发给我的合同条款,如果是你主动提出解约,可能要赔签约期内公司对你的所有投入,加上违约金。具体数字我需要再算一下,但大概的数字我之前和你说过,差不多在——”
律师说了一个数字。
越霁和闭上眼睛。那个数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一些,大到像一座山,压在口上,让他有一瞬间觉得呼吸都困难了。但他没有退缩,因为他想过了,他想过很多很多次了,每一次想到最后,他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这座山如果不翻过去,他这辈子都会被困在山脚下。
“如果我分期赔呢?”他问。
“这个需要和公司协商,一般来说是可以谈的。”
“好。”越霁和睁开眼睛,楼梯间还是黑的,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一种微弱的光——不是真的光,而是一种比喻,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从心底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固执的、“我偏不”的光,“你帮我整理一下具体的流程和需要的材料,我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
黑暗包裹着他,像一层厚厚的、温暖的茧。他没有急着离开,因为他知道从这个楼梯间走出去之后,他要面对的东西会很多——公司的反应、队友的反应、粉丝的反应、舆论的反应、钱的问题、未来的不确定性、可能被封的风险、可能再也没有舞台的恐惧。
所有这些都堆在他的面前,像一堵又一堵高耸的墙,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翻过去之后的样子。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超话里,有一个海星曾经发过一条帖子,帖子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一句话:
“霁和,你往前走吧,海星会为你铺路的。”
当时他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觉得这是粉丝在说了一句很温暖的话。但现在,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不是海星会替他铺路,而是海星的存在告诉他,他脚下的路是值得走的。不管那条路有多难走,不管前面有多少堵墙,只要他还在走,海星们就会在路的两边站着,举着灯,举着那盏蓝紫色的、像海一样深邃的、像星星一样闪亮的灯。
他不需要害怕。因为他不是一无所有。
他有海星。他有林微。他有那些在公司的留言板上一条一条写下“请善待越霁和”的陌生人。他有那些在他生直播时拼命刷弹幕想盖过恶意评论的散粉们。他有那些他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名字、永远不会见到面、但一直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为他亮着的、像星星一样的人。
他不是一个人。
越霁和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楼梯间的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但他握住它的手是热的,热到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传递到那扇冰冷的门上。
他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了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没有退缩,他迎着那片光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地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他和律师的聊天页面,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在吗?我想问你点事,关于合同的”——还停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刻进石头里的、再也抹不掉的印记。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不管赔多少钱,我都要解约。”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他签的那份经纪合同的复印件,他把它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他曾看不懂,现在也还是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
那行字写着: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之起生效,有效期七年。
七年。
他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整个青春最黄金的七年,全部被这薄薄的一纸合同锁住了。他不想把这七年浪费在一个会被队友霸凌、被公司忽视、被他所有的热情和梦想都消耗殆尽的地方。
他要走。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个决定。没有告诉爸妈,因为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没有告诉海星,因为他不想让粉丝在还没有结果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起焦虑。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决定,像扛着一面比他还大的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握紧旗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风很大,旗很重,但他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最后一次用小号点进了超话。
超话的最上面有一条新发的帖子,发帖的时间是两分钟前。帖子里只有一张图,图上是粉丝自己手工做的应援手幅,手幅是蓝紫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字:
“霁和,回家。”
越霁和看着那张图,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苦笑,不是硬撑的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他十七岁选秀落选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净的、甜的、像是春天的第一颗草莓一样的笑。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了海城。梦见了那片从自家窗台上望出去的海,梦见了他小时候在这片海里捡到的第一个海星——枯的、硬邦邦的、已经失去了活着时的鲜艳颜色,但他把它捧在手心里,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那是海里的星星。
而他,也要成为一颗星星。
一颗不是在海里、而是在天上的、亮晶晶的、让所有抬头的人都能看到的星星。
他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