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的变化是从那个雨天开始的。
越霁和记得很清楚,那天京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雨点砸在公司会议室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他正好路过走廊,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陆砚舟坐在会议桌的侧边,对面是一个他之前没见过几次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是公司负责艺人统筹板块的副总。
越霁和本来没有在意。公司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艺人和领导开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他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陆砚舟的笑声。
那种笑声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不是平时对队友的那种温和的笑,不是面对粉丝时那种阳光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讨好和柔媚的、刻意压低了音量的轻笑。那笑声像一条蛇,从门缝里滑出来,缠上了越霁和的脚踝,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快步走开了,没有再看第二眼。
但有些事情,一旦被你看到了一个角,剩下的部分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在你面前倒下来。
接下来的子里,越霁和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有留意过的细节。陆砚舟进出公司高楼层办公室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以前录完音或者排练结束后,陆砚舟都是和大家一起回宿舍的,但现在他经常说“有点事要处理”,然后独自一个人留下来。有一次越霁和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去公司的练习室拿忘记带走的耳机,路过走廊尽头的副总办公室,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告诉自己,不关他的事。
但很快,这件事就真的变成了“关他的事”。
Alight的资源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从前公司对他们基本处于放养状态,能接到的通告不是商场开业就是小城市的拼盘晚会,质量低到有些时候越霁和站在后台都会替主办方感到尴尬。但自从陆砚舟和那个副总的关系变得密切起来之后,组合开始接到了一个综艺节目的飞行嘉宾邀约——虽然只是一个二线平台的中等综艺,但对于Alight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好资源了。
陈哥在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终于!我们终于有像样的通告了!大家好好准备,这次机会很重要,节目播出后应该能涨一波热度。”
赵铭远和何星野也很高兴。宋时予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越霁和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声说“霁和哥,我们要上节目了”。越霁和看着宋时予那双净的、还什么都没有被污染过的眼睛,笑了笑,说“嗯,加油”。
他注意到陆砚舟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写画画的不知道是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但那种微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陆砚舟笑起来,越霁和会觉得安心;现在的陆砚舟笑起来,越霁和心里会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毛茸茸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动,你抓不到它,但你感觉得到它在那里。
资源的分配也在悄然改变。
综艺节目的通告费是按照成员个人的人气来分别结算的,越霁和虽然粉丝流失严重,但在组合内部依然是个人气最高的,他的个人结算部分理应是队内最高的。但陈哥在宣布通告安排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这次的通告费公司统一分配,按均分来算,大家没有意见吧?”
没有人说话。越霁和坐在那里,想开口问一句为什么,但话到嘴边,他看到了陆砚舟的眼神——那是非常短暂的一瞥,几乎只有零点几秒,但越霁和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残忍的、居高临下的笃定:你说了也没用。
他的话咽了回去。
宋时予在回宿舍的路上小声跟越霁和说:“霁和哥,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太公平。你明明贡献了最多的流量,凭什么要和别人均分?”越霁和看着面前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说了一句“没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宋时予差点没听见。
宋时予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越霁和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和疲惫的脸,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越霁和的时候,这个人的眼睛里像装着星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而现在,那些星星好像一颗一颗地暗了下去,不是熄灭了,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盖住了,像被灰尘蒙住的灯,你明知道它还能亮,但它就是透不出光来了。
霸凌的升级来得比越霁和预想的要快。
那是一个排练结束后的傍晚,编舞老师走了,练习室里只剩下Alight的五个人。越霁和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弯腰把护膝塞进背包里,背上忽然被人重重地推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疼。膝盖骨像是被钝器击中了一样,一阵酸麻从膝盖蔓延到部,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他转过头,看到的是一脸无辜的赵铭远。
“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赵铭远说着“不是故意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本懒得掩饰的笑,“你蹲在那里,我没看到。”
越霁和看着赵铭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歉意,没有不好意思,只有一种裸的快意——那种你终于也摔倒了、你终于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的快意。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的疼痛还没有消退,他的腿微微有些发软,但他站得很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赵铭远。
“没关系。”他说。
赵铭远反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耸了耸肩走到一边去了。
何星野靠在墙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队长陆砚舟不在,他今天又“有事”提前走了。宋时予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越霁和在揉膝盖,问他怎么了,越霁和说“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宋时予蹲下来,伸手想帮他看看,越霁和往后退了一步,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膝盖,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宋时予心里一紧——他见过越霁和在舞台上笑、在镜头前笑、在粉丝面前笑,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那种笑容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开心,没有难过,甚至没有情绪,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纸,你看得到上面有字的痕迹,但那些字你已经读不出来了。
“霁和哥,”宋时予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越霁和把背包拉链拉上,背起来,伸手摸了摸宋时予的头:“没事,走吧,回去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情。宋时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薄,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
他不知道的是,越霁和走出练习室之后,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把裤腿卷上去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块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中间有一块硬币大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和裤子的布料黏在一起,他试着把布料和伤口分开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咬着嘴唇,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叠成一个小方块,按在了伤口上。血很快就把纸巾浸透了,从白色变成红色,再从红色变成深褐色,他就那样按着,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呼吸声又轻又慢,像一只受了伤之后躲进洞里的、正在慢慢舔舐自己伤口的小动物。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越霁和洗完澡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比刚参加选秀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脸颊的肉几乎没有了,下颌线变得锋利,锁骨下面的骨头一一地突出来,像是一架需要重新调音的钢琴,每一个琴键都还在,但已经好久没有人弹过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选秀舞台上让无数人心动的、会说话的眼睛,现在变得安静了许多。不是不亮了,而是那种光芒被收敛起来了,像一把被收进刀鞘的刀,你依然能看到刀柄上镶嵌的宝石,但你不确定刀刃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锋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是前几天排练的时候何星野“不小心”用肘部撞到的。他当时倒在地上,何星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眼睛里的表情却和赵铭远如出一辙。他爬起来,说“没事”,然后重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段舞从头到尾又跳了一遍。
他用遮瑕膏把额头上的淤青盖住了。第二天去排练的时候,赵铭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对何星野说了一句越霁和没有听清的话,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恶意的默契,比任何语言都更加让人窒息。
越霁和开始害怕去练习室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害怕。每天早上醒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练什么”,而是“今天他们又会对我做什么”。这种恐惧像一细得看不见的线,一端系在他的心脏上,另一端系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每当他快要忘了它的存在的时候,就会有人猛地拽一下那线,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但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白天在公司,他依然是那个话不多、看起来有点冷淡的越霁和。排练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认真,该笑的时候笑,该配合的时候配合,该说“谢谢”的时候说谢谢。他觉得自己的表演能力大概已经超过了业务能力,因为他每天都在扮演一个“一切都好”的角色,而观众就是所有除了他以外的人。
他开始戴帽子。
一开始只是为了遮住额头的淤青,但后来他发现帽子还有一个更大的作用——他可以把自己的表情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当他不想笑的时候,他不需要笑,因为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
再后来,他戴上了口罩。
不是因为感冒,不是因为过敏,而是因为他的嘴角在某个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可能在昨天排练的时候,可能在回宿舍的路上,可能是在他睡着之后无意识地咬破的——他已经不确定了,因为他的身体上现在有太多他无法解释的痕迹,多到他快要记不住每一块的来源了。
那天下午,Alight有一个品牌方的线下活动。
是一个小型的美妆品牌,在商场中庭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周围拉了一圈隔离带,围观的粉丝大概有一百来人。越霁和在后台化妆的时候,化妆师看了他脸上的伤,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多打了些遮瑕膏帮他盖住。
越霁和在化妆镜的反射里看到了化妆师的表情,那个皱着眉又迅速舒展的表情,像一扇刚刚打开又立刻关上的门。他在那个门缝里看到了什么东西——是无奈,是“我管不了”的无奈。
舞台上的越霁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唱了两首歌,跳了一支舞,在互动环节和粉丝说了几句话,声音软软的,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糯糯的尾音。台下的粉丝举着他的手幅,在他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之后都给出最大的应援声,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喊了一声“霁和你要好好吃饭啊”,声音大到整个商场中庭都听得见。
越霁和在台上听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种笑和他在练习室里的笑不一样——这是真的。
但他很快就把视线收了回来,因为他注意到台下粉丝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最前排的角落,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起来,露出齐肩的短发和一张看起来二十出头的脸。她手里举着一个相机,镜头很长,一看就是专业的。她没有举手幅,没有尖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透过取景器看着舞台上的越霁和。
那是他的站姐。
不是那种在选秀期间热闹了一阵就跑了的站姐,而是从《星光少年》第一期开始就一直跟着他的、为数不多的、到现在还没有放弃他的站姐。她叫林微,但她在微博上的ID叫“霁和的眼睛”,因为她说过,“越霁和的眼睛里有星空,我的镜头就是要把这片星空留下来。”
活动结束后,越霁和匆匆回了后台。换完衣服准备从侧门离开的时候,一只手从走廊的拐角伸出来,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转过头,看到林微站在那里。她没有举相机,只是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越霁和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霁和,”林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能不能把口罩摘一下?”
越霁和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边缘摩挲了两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有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姐,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那你把口罩拉到下巴,让我看一眼你的脸就行。”林微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越霁和沉默了。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慢慢地摘下了口罩。
林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额头到眼角到嘴角,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她的表情在变化——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眼睛里慢慢渗出来的东西。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她没有哭,她就那样看着越霁和脸上那些被遮瑕膏盖住但依然隐约可见的淤青和伤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越霁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口罩重新戴回去,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出情绪:“姐,别担心,就是排练的时候不小心磕的。”
“排练磕的?”林微的声音有一丝颤抖,“额头磕的?嘴角磕的?脸侧也磕的?你告诉我,你是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吗?”
越霁和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这个谎,但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擅长撒谎,以前不擅长,现在更不擅长,因为他要隐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连编一个像样的借口都做不到了。
林微看着他的沉默,慢慢地说出了她在心里已经转了很久的话:“我刚才在台下,全程都在拍你们。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其他四个人在你说话的时候看你眼神。那种眼神...霁和,我不是第一天拍你了,我知道什么样是正常的队友互动,什么样不是。”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跟赵铭远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本来离你大概只有两步的距离,摄像机的镜头一切过来,他就往旁边走开了。还有那个队长,陆砚舟,他在互动环节本来站在你左边的,后来主持人开始提问,他就绕到了另一边,站在了比你们所有人都靠前的位置。你注意过吗?他站的每一个位置,都是镜头最先扫到的位置。”
越霁和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些话让他震惊,而是因为他自己从来不去想这些。他每天要处理的东西太多了——要记住所有的舞蹈动作,要保证自己的业务水平不下降,要在镜头前维持一个正常的形象,要应对那些明里暗里的恶意——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析谁站了哪个位置、谁看了他一眼这种事了。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些细小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他觉得,注意到了又怎样呢?注意到了,伤害就会少一点吗?注意到了,那些人就会停止吗?不会的。所以他选择了不去看,不去想,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很坚硬的核,用这个核去承受所有砸向他的东西。
林微看着他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那种无声的、把自己折叠起来的样子,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她偏过头去,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是压得很深很深的心疼。
“霁和,”她问,“公司内部不管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进了越霁和心里那扇他一直锁着的门。钥匙没有转动,但门的另一边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出来。越霁和攥紧了口罩的边缘,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走廊尽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霁和,车要走了”,越霁和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对林微说了一句“姐,我先走了”,然后快步朝那扇门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林微,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姐,别担心我。”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林微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相机,相机的屏幕上还亮着刚才在活动上拍的最后一张照片——越霁和在舞台上对着镜头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看起来是那么好的一个少年。
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到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细节,然后她看到了那双他引以为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她从未见过的、像冰面下的暗涌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近似于“放弃”的情绪。
不是在放弃梦想,而是在放弃“被理解”这件事。
林微把相机放下来,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灯,那灯光白得刺眼,刺得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不是因为她问了一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而是因为她看到那个少年在回答之前,眼底一闪而过的、像是溺水者在水面上挣扎了一瞬之后慢慢沉下去的表情。
越霁和上了车之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帽子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车上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赵铭远在打游戏,何星野在听歌,宋时予靠着椅背好像睡着了。陆砚舟坐在最前面一排,正在给谁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的笑。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越霁和的帽檐边缘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暗号。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微问他的那句话——
“公司内部不管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说出了答案,所有的坚强都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
公司不会管的。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
陆砚舟和那位副总的关系,在公司里已经不是秘密了。那些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亮到凌晨的灯,那些陆砚舟和副总一起出入的周末,那些原本应该分配给Alight整体的资源却全部集中到了陆砚舟个人身上——这些东西编织成一张精密的网,把越霁和牢牢地困在了最底层。
他曾经试着和陈哥提过一次。那天排练结束后,他找到陈哥,用了很久的时间组织语言,最后说出来的话是:“陈哥,我觉得队里的氛围...有时候不太好。”
陈哥正在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心虚和躲闪,但很快就被一种成年人的、熟练的和稀泥式的笑容覆盖了:“怎么了?和队友闹矛盾了?年轻人在一起有点摩擦很正常嘛,回去多沟通沟通,都是一个团队的,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这四个字像一堵墙,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越霁和看着陈哥重新低下头看手机的样子,忽然觉得嘴里很苦。不是食物的苦,是那种你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浮木、却发现那浮木自己也在下沉的苦。
他没有说第二遍。
现在,林微在走廊里问他“公司不管吗”,他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那个答案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要从他签下合同的那一天说起吗?要从他第一天走进那间小小的练习室说起吗?要从他第一次在排练后莫名其妙地膝盖青紫说起吗?还是要从他第一次看到陆砚舟从副总办公室走出来、衬衫领口歪了一边、而他下意识地躲到了走廊拐角的那一刻说起?
太长了。长到他自己都觉得头疼。
所以他选择了一句“别担心我”。
这句话是说给林微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需要告诉自己,别担心,你还可以撑下去。他还年轻,才十七岁现在快十八了,但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老到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而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他的合同还有好几年才到期,他不能违约,他赔不起违约金。他只能撑下去,撑到某一天,也许是风来了,也许是雨停了,也许是他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崩溃。
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京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滑过,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颗被困在地面上的星星。越霁和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让那片阴影彻底盖住自己的脸。
在那片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他刚来京市的第一天,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的地面上。京市的天很高,他觉得不够蓝,和南方老家的天不一样。但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紧张,因为害怕,因为激动,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挤在一起,笑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如果他知道了,他还会笑着吸那口气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个第一次站在京市天空下的少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