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青云山,官道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袁无名没有雇车。他选择走路。不是因为没钱——卫青棠给的那箱灵石足够他雇一百辆马车——而是因为他想在到达青云山之前,用双脚丈量这段路,用身体感受这个世界。前世他活在车轮和屏幕之间,从一个盒子移动到另一个盒子,从未真正踩过泥土、吹过野风、淋过雨水。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活了。
铁牛走在他身边,步伐沉稳,呼吸均匀,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三境体修的体能远超常人,三十里路对他来说不过是散步。但他配合着袁无名的速度,没有催促,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跟着,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将袁无名护在身侧。
青奴保持着猫的形态,蹲在袁无名的肩头。她的金黄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像是在打盹,但她的感知力覆盖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官道上每一个行人、每一辆马车、远处树林里每一只飞鸟,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三千年前,她就是这样守护袁天纲的。三千年后,她守护着另一个袁无名。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割晚稻。金黄的稻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秆。农人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汗水滴在泥土里,脸上却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袁无名看着那些农人,忽然想起前世的故乡。他的老家在农村,小时候每到秋天,村里人也是这样收割稻子。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只觉得好玩。后来去了城里,上了大学,进了公司,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他不知道那片稻田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农人还认不认识他。
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公子在想什么?”铁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想家。”袁无名说。
铁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袁无名意外的话:“我也想家。”
“你家在哪?”
“北境。”铁牛说,“冰原边上,一个小村子。冬天冷得要死,夏天也冷得要死。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天太阳。”
“那你为什么来京城?”
铁牛沉默了很久,久到袁无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村里没活路。”铁牛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北境年年闹雪灾,庄稼种不活,牛羊冻死,村里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去南方,去京城,找条活路。”
“你找到了吗?”
铁牛看了袁无名一眼。
“不知道。”他说,“但现在跟着公子,能吃上饱饭。这就够了。”
袁无名没有说话。
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看着远处青云山若隐若现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福伯、铁牛、卫青棠、青奴——他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挣扎、坚持、活着。
而他,也要在自己的路上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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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青云山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山很高。高到抬头仰望的时候,脖子会酸。山顶隐没在云层之中,看不见尽头,仿佛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连接天地的柱子。山体覆盖着茂密的森林,树木葱郁,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一件巨大的绿色袍子披在山身上。
森林中隐约可见建筑的一角——飞檐、塔尖、宫观、楼阁,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青山绿水之间。那是青云宗的建筑群,占据了整座青云山。据说青云宗有弟子三千,外门、内门、核心、真传,层层筛选,能留下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搭满了帐篷和简易的木棚。那是为参加收徒大典的弟子准备的临时营地。营地中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上千人。有的在练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紧张地检查自己的法器和丹药。
收徒大典每十年一次,每次都有上万人报名,经过初筛之后剩下大约一千人参加正式大典。这一千人中,最终能通过三关、拜入青云宗的,不到一百人。
淘汰率百分之九十。
而在这百分之九十的淘汰者中,每年都会有人死在生死关里。
袁无名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片人海,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自信,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准备——八十多天的苦修,从零到二境巅峰,掌握了五种一阶法术和一式枪意,灵气压缩密度达到了十,一息能刺出十四枪。
剩下的,交给天意。
“袁无名!”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袁无名转头,看见卫青棠正朝他跑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鹅黄色的上衣,玄色的裤子,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像一匹即将出战的骏马。
她跑到袁无名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长高了。”
“青奴说二境之后会长个子。”
“不止是长高,”卫青棠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你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像一把生锈的刀,现在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剑。”
袁无名笑了一下。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卫青棠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帮你占了位置。靠河边,安静,适合休息。”
她拉着袁无名穿过人群,走到营地边缘的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边有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面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放着几个包袱和一柄长剑。
“这就是我们的地盘。”卫青棠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袁无名坐下来,把铁枪放在身边。
铁牛站在一旁,像一木桩一样杵着不动。
“铁牛,你也坐。”卫青棠说。
铁牛摇了摇头:“属下站着就行。”
卫青棠没有勉强,从包袱里掏出两个油纸包,递给袁无名一个。
“什么?”
“酱牛肉。”卫青棠说,“我娘亲手做的。她说修炼的人要多吃肉,光喝粥不行。”
袁无名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酱得油亮的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酱香浓郁,肉质酥烂,入口即化。
“好吃。”他说。
“那当然。”卫青棠自己也拿了一片,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娘的厨艺,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两人坐在溪边,吃着酱牛肉,看着溪水潺潺流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营地的喧闹声传到这边已经变得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紧张吗?”卫青棠问。
“有一点。”袁无名说。
“我也是。”卫青棠把最后一片牛肉塞进嘴里,“但我爹说,紧张是好事。不紧张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傻子。天才太少,傻子太多。紧张说明你是正常人。”
袁无名笑了一下。
“你爹很会说话。”
“他是很会说话。”卫青棠说,“但他很少说真心话。他说过的最真心的一句话,就是对你说的那句——‘袁绍廷的儿子,那倒不差。’”
“为什么这句是真心话?”
“因为他从来没有夸过任何人。”卫青棠看着溪水,“他当暗影司掌印使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天才、妖孽、怪物,从来没有夸过谁。你是第一个。”
袁无名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年轻的脸庞,瘦削的轮廓,明亮的眼睛。那个倒影和他前世完全不同——前世的他,眼睛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看不到光。
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灵气的光,是活着的光。
“袁无名。”卫青棠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搭档吗?”
“因为直觉?”
“不全是。”卫青棠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爹。”卫青棠说,“我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不怕死的人。他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活到最后发现白活了。’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袁无名看着卫青棠,沉默了很久。
“你爹现在呢?”他问。
“现在?”卫青棠笑了一下,“现在他是暗影司掌印使,位极人臣,家财万贯。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要靠喝酒才能入睡。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了太多不该的人,回不了头了。”
溪水静静地流淌,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我不会变成那样。”袁无名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你们。”袁无名看着卫青棠,看着蹲在肩头的青奴,看着站在身后的铁牛,“有福伯,有你,有青奴,有铁牛。我不会一个人走。”
卫青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了回去。
“你这人,”她说,“真的很烦。”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
袁无名笑了。
卫青棠也笑了。
两人坐在溪边,笑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在秋风中飘散。
青奴蹲在袁无名的肩头,金黄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尾巴慢慢地摇着。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泪光。
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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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营地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收徒大典明天正式开始。今天傍晚,青云宗会派人来宣读大典规则和注意事项。上千名参加者聚集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或坐或站,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袁无名和卫青棠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着,铁牛站在他们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背后的视线。
“看到那边那个人了吗?”卫青棠用下巴朝人群中央努了努。
袁无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人群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长发用一白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他的周身有一层淡淡的灵气波动,像一层透明的护罩,将周围的人隔绝在外。
“那是谁?”
“青云宗内门弟子,谢长安。”卫青棠压低声音,“二十一岁,五境修士,被称为‘青云宗百年一遇的天才’。这次收徒大典,他是青云宗派来的监考官之一。”
谢长安。
五境。
二十一岁。
袁无名在心里默念着这些数字,感受着从那个白衣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压迫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天然的、修为碾压带来的气息——就像一个成年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不需要说话,孩子自己就能感觉到差距。
“五境,”袁无名喃喃道,“很强。”
“当然强。”卫青棠说,“不过你也不用太羡慕。你是天等,三千年来第一个。等你入了青云宗,修炼速度不会比他慢。”
袁无名没有接话。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等就比别人强。修炼不是考试,分数高不代表一切。努力、机遇、心性、运气,缺一样都走不远。他只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谢长安走上了营地中央的高台。
他的步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每一步落下,空气都微微震颤,像有一面大鼓在虚空中被敲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震颤,从脚底传到头顶,连心跳都被那股节奏牵引着,不自觉地加快。
“各位。”谢长安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欢迎参加青云宗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高台下鸦雀无声。
上千双眼睛注视着这个白衣青年,像上千只飞鸟注视着天空中的鹰。
“大典分三关。第一关,问心路。第二关,试炼塔。第三关,生死关。”谢长安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那一瞬间的注视仿佛能将人的灵魂看穿。
“规则很简单——活着通关。”
“问心路上,幻阵会勾起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过不去的人,会被直接淘汰,送下山。不会死。”
“试炼塔里,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试炼。过不去的人,会被传送出来,淘汰。也不会死。”
“但生死关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
“生死关里,会死。”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生死关不禁戮。你们可以在里面互相厮,青云宗不会管,也不会计较。”谢长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像在背诵一篇课文,“因为修炼之路,本就充满了生死。连同门相残都躲不过的人,没有资格踏入修行之门。”
“最后,祝各位好运。”
谢长安转身,走下了高台。
白衣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人群动起来。
有人面色苍白,有人握紧拳头,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默默祈祷。
袁无名站在原地,看着谢长安远去的背影,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过身,看着卫青棠。
“明天见。”他说。
卫青棠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天见。”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营地里的篝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袁无名坐在溪边,抱着铁枪,闭上眼睛。
青奴蹲在他肩头,尾巴慢慢地摇着。
铁牛站在他身后,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远处的青云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顶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将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