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走后,袁无名失眠了半夜。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有点——而是因为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了。青云宗的试炼,齐国公府的追,生死关里的戮,青奴枪身的修复,父亲当年发现的秘密……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翻来覆去,被子踢到一边,又拽回来,折腾了不知多久,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道裂缝。
这一次,裂缝比之前更大了。黑水从裂缝中倾泻而下,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滔天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来,吞噬一切。袁无名站在洪水中,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没过了口。黑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无数条死蛇缠绕在他身上。
他想跑,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黑水漫过了他的脖子,漫过了他的下巴,漫过了他的嘴唇。他屏住呼吸,睁着眼睛,看着黑色的水从头顶漫过,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一道幽蓝色的光,从黑水的最深处亮起,像一颗沉在海底的星星。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向着他的方向飘来。
那是一杆枪。
通体漆黑,枪身布满裂纹,枪缨暗红如血,枪尖锋利如霜。
是青奴的本体。
枪尖刺破黑水,直抵他的眉心。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枪尖滴落,落在他的眉心,渗入他的皮肤,沿着经脉一路向下,汇入丹田。
那片漆黑的梦境骤然碎裂。
袁无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指尖没有血,只有汗。
但这个梦太真实了——那滴液体的温热,那股渗入经脉的触感,那种从黑水中被拉出来的救赎感,都真实得不像梦。
他坐起身,发现青奴站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粥。
“做噩梦了?”她问。
“嗯。”袁无名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梦到归墟了。黑水快要淹死我的时候,你的枪出现了,一滴什么东西落在我眉心,然后我就醒了。”
青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袁无名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青奴垂下眼帘,“喝粥吧。喝完开始训练。今天要凝双腿的经脉,任务很重。”
袁无名没有追问,低头喝粥。
但他注意到,青奴转过身去的时候,用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腕。
她的左手食指指尖,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刚刚凝固。
新鲜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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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腿的凝脉比双臂难得多。
手臂经脉少而直,灵气运行通畅;双腿经脉多而曲折,还要经过膝盖、脚踝这些关节部位,凝脉难度成倍增加。而且,双腿需要支撑全身的重量,对经脉韧性的要求远超双臂。
袁无名盘腿坐在床上,将液态灵气引导至双腿的经脉中。
灵气进入大腿经脉的时候,感觉还好——虽然疼,但可以忍受。灵气进入膝盖的时候,疼痛忽然加剧了十倍。膝盖是人体最复杂的关节之一,经脉在这里拐了七八个弯,灵气每通过一个弯道,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关节里搅动。
袁无名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被单上。
他咬着牙,没有停。
一条经脉,两条经脉,三条经脉。
左腿凝脉完成,右腿凝脉完成。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又从正中滑到了西边。
袁无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双腿,膝盖处隐隐透着一层幽蓝色的光芒,透过皮肤能看到经脉的走向。那是灵膜刚刚形成时特有的现象,过几天就会消失。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感觉比以前有力了很多。蹲下、站起、跳跃,每一个动作都更加流畅、更有爆发力。一百一十斤的负重还在身上,但此刻他觉得那轻得像一件薄外套。
“双腿完成了。”他对站在门口的青奴说。
青奴点了点头:“明天凝躯。躯的经脉比四肢加起来都多,而且有五脏六腑,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内脏。所以明天要格外小心。”
“明白。”
“今天剩下的时间不用修炼了。”青奴说,“休息。”
袁无名愣了一下。
休息?这个词在青奴的字典里很少出现。从第一天训练到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在他往死里练,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休息”二字。
“为什么?”他问。
“因为明天会很痛。”青奴说,“比之前所有的痛加在一起都痛。”
袁无名沉默了一瞬。
“好。”
他没有追问有多痛。
因为他知道,不管多痛,他都要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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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那个下午,袁无名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情——看书。
倒不是因为好学,而是因为不能修炼的时候,他的脑子闲不住。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些有的没的——齐国公府、生死关、父亲的死、归墟的裂缝……想得越多,心越乱。
看书能让他静下来。
福伯从书铺里又借了几本新书,其中有一本叫《大晟英烈传》,写的是大晟朝开国八百年来的英雄人物。袁无名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段让他意外的话:
“大晟朝开国之君,姓陈,讳元庆,陇西人氏。少时家贫,为人牧羊。年十五,遇异人授以天书,遂入道修行。十年而成九境,二十年而十二境,三十年而十三境。时值天下大乱,妖魔横行,陈元庆举义旗,聚英豪,扫荡六合,澄清玉宇。天启元年,称帝,国号大晟。”
开国之君,陈元庆。
十三境。
这不稀奇——开国皇帝嘛,有点修为很正常。稀奇的是后面的记载:
“帝在位四十二年,励精图治,百姓安居。晚年,帝忽感天道有变,遂传位于太子,自身入归墟,自此不知所踪。”
入归墟,不知所踪。
又是归墟。
袁无名放下书,眉头紧皱。
归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指向那个地方——袁天纲在归墟封印天道,大晟开国皇帝也去了归墟,父亲发现的秘密也与归墟有关?
这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福伯,”袁无名扬声叫道。
福伯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公子?”
“你知道归墟吗?”
福伯擦了擦手,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归墟啊……老奴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老一辈的人说,那是四海之底,天地之极,万水归流之处。传说上古时期,天塌了,女娲补天,用的就是归墟之底的五彩石。”
“女娲?”袁无名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世界的传说里,也有女娲?
“对,女娲。”福伯点头,“上古大神,人首蛇身。传说她用五色石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归墟之底的五色石,就是她当年补天剩下的。”
袁无名沉默了。
他在前世也听过女娲补天的故事——一模一样,人首蛇身,五色石补天。两个世界,同一个神话,这不可能是巧合。
“福伯,你说的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
“老奴小时候,老家村里有个说书先生,经常讲这些上古传说。”福伯回忆道,“那先生肚子里装着几千个故事,什么女娲补天、后羿射、嫦娥奔月、大禹治水……老奴那时候最爱听他讲故事。”
后羿射。
嫦娥奔月。
大禹治水。
全都是前世的神话。
袁无名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这个世界的文明起源,与前世的华夏文明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也许是同源的,也许是平行的,也许……两个世界本来就是同一个世界,只是在某个节点上分裂了。
“福伯,那个说书先生后来去哪了?”
福伯摇头:“老奴离开老家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不知道那先生还在不在。不过即便在,也有八九十岁了。”
袁无名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心底,继续往下看《大晟英烈传》。
书的后半部分,记载了大晟朝八百年来的一些重要人物。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袁崇义传”。
袁崇义。
大晟朝开国六柱国之一,荆楚袁氏的始祖。
袁无名的先祖。
他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读了起来。
“袁崇义,荆楚人氏,少时从军,勇武过人。开国之初,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屡立奇功。大晟建国后,封镇南将军,领荆楚节度使,世袭罔替。”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真正让袁无名在意的是接下来的这段话:
“崇义晚年,亦入归墟。临行前,留书一封与子孙。书中写道:‘袁氏子孙,世世代代,守护天衍之秘。天衍不灭,袁氏不亡。’”
入归墟。
和太祖皇帝一样,晚年入归墟,不知所踪。
而且,他留下了“天衍之秘”。
天衍。
袁无名的手微微发抖。
袁家世代单传的修炼法门叫《天衍策》,父亲编纂的《大晟会典》里发现了某个秘密,铁指环里袁天纲留下的信息提到“天衍四九,遁去为一”——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词。
天衍。
到底什么是天衍?
他翻遍了《大晟英烈传》,没有再找到任何关于归墟、天衍的信息。袁崇义的传记到此为止,后面的事一片空白。
袁无名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各种线索像碎掉的拼图一样散落一地——归墟、天裂、黑水、袁天纲、青奴、铁指环、父亲、天衍策、袁崇义、大晟太祖……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你在想什么?”青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无名睁开眼,转过身。青奴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茶,墨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在想,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袁无名说,“大到连八百年的大晟朝都只是一角。”
青奴把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得对。”她说,“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大晟朝只是中土大陆上的一个王朝,中土大陆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块,而这个世界,只是天道运行的无数个投影之一。”
“无数个投影?”
“天道是唯一的。”青奴说,“但天道之下的世界,有无数个。你们所说的‘仙界’‘凡间’‘幽冥’,都是天道的不同投影。而你们所说的‘穿越’——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只是从一个投影跳到了另一个投影。”
袁无名听得头皮发麻。
“那我前世所在的世界,也是天道的投影之一?”
“是。”青奴说,“那个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因为天道在那个投影中关闭了灵气的通道。但本质上,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是同一个天道的两副面孔。”
袁无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想起前世的那些神话——女娲补天,后羿射,嫦娥奔月,大禹治水。如果青奴说的是真的,那这些神话可能不仅仅是神话,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发生在天道的另一个投影中,或者发生在远古的共同记忆里。
“归墟呢?”他问,“归墟是什么?”
青奴的手指微微收紧。
“归墟是天道之伤的中心。”她说,“是所有投影的交汇点。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天道的‘心脏’。封印裂了,心脏就会流血。血流到哪里,灾难就跟到哪里。”
“所以,要阻止天裂,就必须去归墟。”
“对。”青奴看着他,“但去归墟之前,你必须足够强。强到能在黑水中存活,强到能承受天道之伤的侵蚀,强到——
她顿了顿。
“强到能斩天。”
袁无名握紧了拳头。
斩天。
不是补天,不是救天,而是斩天。
这是袁天纲给他的使命,也是他自己给自己选的路。
“青奴。”
“嗯?”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青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清冷的脸上,照在她墨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三千年的风霜,有三千年的等待,有三千年的不离不弃。
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