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奴说的“加练”,不是比喻。
第二天卯时,袁无名照常起床跑步。但这一次,他的四肢上绑着每只十斤的铁砂袋,腰上缠着二十斤的铅块,总负重六十斤。跑同样的距离,消耗是之前的三倍。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软,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汗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脚下的路。
“不准停。”青奴飘在他身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停一次,加练一个时辰。”
袁无名咬着牙,没有停。
跑完步回来,福伯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豆腐汤、红枣粥、两个鸡蛋、一碟酱菜。袁无名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汤带水一滴不剩。
“公子慢点吃,别噎着……”福伯心疼地看着他。
“没时间慢。”袁无名抹了一把嘴,起身去院子里。
接下来是灵气压缩。
青奴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扔给他。
“这是试灵石。”她说,“把灵气注入进去,能测出你的灵气压缩密度。”
袁无名接过石头,丹田运转,将一缕灵气注入石中。石头亮了一下,表面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数字——二点七。
“二点七。”青奴面无表情,“距离五还差很远。”
“我知道。”
“继续。”
袁无名闭上眼,继续压缩灵气。
痛苦如约而至。
丹田里的灵气像一团被挤压的气球,拼命想要膨胀开来,却被他的意志死死按住。每一次压缩,丹田壁上都出现细密的裂纹,灵气从裂缝中溢出,带来刀割般的疼痛。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上,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青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三千年的等待让她学会了沉默,也让她明白——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一个时辰后,试灵石上的数字跳到了二点八。
“够了。”青奴说,“休息一刻钟,然后锤炼肉身。”
袁无名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石凳上栽下去。
他扶住石桌的边缘,稳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已经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还好吗?”青奴问。
“死不了。”袁无名说。
青奴没有再问。
一刻钟后,袁无名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青奴从屋里搬出一堆东西——铁砂袋、石锁、木桩、还有一碗口粗的铁棍。她把铁棍横在两只石凳之间,离地约三尺高。
“今天练腿。”她说,“从铁棍下面钻过去,不许碰到棍子。”
袁无名看着那铁棍,离地三尺。
他现在的身高是五尺五寸,三尺的高度意味着他必须完全弯下腰,甚至趴在地上才能钻过去。而他的腰上还缠着二十斤的铅块,四肢上绑着四十斤的铁砂袋,总负重六十斤。
他趴下去,像一条虫子一样往前爬。
铁砂袋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铅块硌得腰疼,像有一把钝刀在割他的肉。他爬到铁棍下方的时候,背上的衣服蹭到了棍子,棍子晃了一下,从石凳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重来。”青奴说。
袁无名爬回去,把铁棍重新架好,再爬。
这一次,他更小心了。腰压得更低,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铁砂袋拖在地上,沙沙作响。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铁棍,生怕碰到它。
过了。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纹丝未动的铁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百次。”青奴说。
袁无名看了她一眼。
“一百次。”青奴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做完之后,才能吃午饭。”
袁无名没有再说废话。
他趴下去,爬。爬完一次,站起来,走回去,再趴下去,再爬。
第十次的时候,他的膝盖磨破了。布裤的膝盖处渗出了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他咬着牙,继续爬。
第二十次的时候,他的手掌也磨破了。青砖地面粗糙得像砂纸,每爬一步,掌心的皮就磨掉一层。血和汗混在一起,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
第五十次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了极致,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切断了痛觉的传递。他的意识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像隔着一层水幕在看世界。
第八十次的时候,他摔倒了。
不是绊倒的,是力竭。他的手臂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像一堵垮塌的墙一样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鼻子里全是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青奴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
“还能站起来吗?”她问。
袁无名闭着眼,没有说话。
他的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青奴等了三息。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向屋里走去。
“今天的午饭没了。”她说。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她转过头,看见袁无名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了起来。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像两被风吹弯的竹子,随时可能折断。但他撑住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腰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棵被暴风吹弯又弹回来的树。
“第……八十一次。”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趴下去,继续爬。
青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她那双墨色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灵气。
是泪光。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
第一百次爬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袁无名仰面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的青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
他的膝盖破了,手掌破了,手肘也破了。衣服上到处是血迹和泥土的混合物,看上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
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做完了。”他说。
青奴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她把汤放在他身边的石桌上,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喝汤。”她说。
袁无名没有动。
“我起不来。”
青奴沉默了一息,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力气大得出奇,一只手就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让他的背靠在石桌腿上。
袁无名靠在石桌腿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再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一条温暖的河流在身体里流淌。
“这是什么汤?”他问。
“福伯炖了一天的骨头汤。”青奴说,“加了当归、黄芪、枸杞,还有几味我从山里采的草药。”
“你还会采药?”
“三千年不是白活的。”
袁无名笑了一下,继续喝汤。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株老槐树上,照在青奴素白的衣裙上。她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喝汤,像一只守着受伤幼崽的母猫——虽然她永远不会承认这个比喻。
喝完汤,袁无名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
“下午练什么?”他问。
“下午不练了。”青奴说,“下午去一个地方。”
“哪里?”
“青云宗。”
---
青云宗不在京城,在京郊的青云山上。
从袁无名住的巷子到青云山脚,大约有三十里路。福伯从邻居家借了一辆驴车,铺上稻草和旧棉被,让袁无名躺在上面。他太累了,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鼾声和驴蹄声混在一起,在官道上摇摇晃晃地前行。
青奴蹲在车辕上,保持着猫的形态,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福伯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躺在车上的袁无名,眼中满是心疼。
“青奴姑娘,”他压低声音,“公子他……真的能撑到收徒大典吗?”
“能。”青奴说。
“您怎么这么肯定?”
青奴沉默了很久。
驴车辘辘地驶过官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路边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割晚稻,金黄的稻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因为他是袁无名。”青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袁天纲等了三千年的那个人,不会倒在这里。”
福伯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知道,公子从那次昏迷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坚强,更拼命,更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只希望,这一切的付出,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青云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名叫青石镇。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饭馆、茶馆、客栈、杂货铺,还有几家卖香烛纸钱的,因为青云山上有一座道观,香火很旺。
福伯把驴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扶着袁无名下车。
袁无名浑身酸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目光已经被远处的青云山吸引了。
山很高,高到山顶隐没在云层之中,看不见尽头。山体覆盖着茂密的森林,树木葱郁,偶尔露出一角飞檐或一座塔尖,那是青云宗的建筑。
“青云宗不收外人。”青奴跳下驴车,在地上变回人形,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但山脚下有一处‘问心台’,是青云宗用来筛选弟子的地方。每个月开放一次,任何人都可以上去试试。”
“问心台是什么?”
“一座阵法。”青奴说,“阵法会据你的骨、心性、悟性,给出一个评分。评分达到甲等的,可以直接进入收徒大典的复试;乙等的,可以参加初试;丙等的,连参加大典的资格都没有。”
“你现在连一境巅峰都没到,去问心台可能什么都测不出来。”青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需要知道你的真实水平,才能制定下一步的训练计划。”
袁无名点了点头。
“走。”
问心台在小镇尽头,靠近山脚的位置。
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台,方圆十丈,高出地面三尺。台面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台子四周立着四石柱,柱顶各有一盏长明灯,火焰呈青白色,无风自动。
台下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来参加问心测试的。有的衣着华贵,一看就是世家子弟;有的布衣草鞋,像袁无名一样寒酸;还有几个穿着统一制式服装的年轻人,口绣着某个小门派的徽记。
“让开让开!”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走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浓眉大眼,满脸横肉,穿一身锦缎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碧玉佩。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各背着一柄长剑。
“齐家的人。”青奴低声说。
袁无名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腰间的碧玉佩上——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金雕,正是齐国公府的徽记。
“齐衡?”
“不是。”青奴摇头,“齐衡是世子,这个是齐国公的侄子,齐猛。三境修士,体修,以蛮力著称。天赋一般,但资源多,被丹药堆出来的。”
齐猛大步流星地走到问心台前,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都让开!老子先来!”
他纵身一跃,跳上问心台。
台面上的符文瞬间亮起,金光大盛。四石柱上的长明灯剧烈摇晃,火焰从青白色变成了赤金色。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台上扩散开来,将台下的人退了几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问心台的评分分为五等——甲、乙、丙、丁、戊。戊等最低,甲等最高。青云宗收徒大典只接受甲等和乙等的报名者,丙等以下连门槛都摸不到。
金光闪烁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渐渐收敛。
台面上浮现出两个大字——
乙等。
齐猛的脸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表情。
“乙等!”他大声宣布,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老子乙等!青云宗大典,老子去定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是齐家的随从在捧场。
齐猛跳下台,趾高气扬地走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上台测试。一个丙等,两个丁等,一个戊等——那个戊等的年轻人当场哭了出来,被同伴搀着离开了。
没有人达到甲等。
“该你了。”青奴说。
袁无名深吸一口气,走向问心台。
他的腿还在抖——不是紧张,是上午训练留下的后遗症。六十斤负重爬了一百次,肌肉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
台下有人注意到他。
“这谁啊?瘦成这样还能修炼?”
“你看他那身衣裳,穷酸得很,估计是哪个破落户的子弟。”
“腿都在抖,还来测问心?上去丢人现眼吧。”
袁无名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他走到问心台前,双手撑住台面,艰难地爬了上去——不是跳,是爬。他的腿已经跳不起来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爬上去的!哈哈哈哈!”
“这也太惨了吧!”
“兄台,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医馆在东边,不在这。”
袁无名站在台上,转过身,面对台下那些嘲笑的面孔。
他没有生气。
前世他被裁员的那个下午,HR通知他的时候,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没有人嘲笑他,但那种沉默比嘲笑更让人窒息。
至少这些人还会笑。
活着就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的六十八缕灵气同时运转,流向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开始发热,血液加速流动,肌肉的酸痛感被灵气暂时压制。脚下的问心台感知到了他的灵气,符文开始亮起。
不是金光。
是幽蓝色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幽蓝色的光芒从袁无名的脚下蔓延开来,沿着符文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缓缓地、坚定地铺展开来。
台下的哄笑声渐渐消失了。
四石柱上的长明灯开始剧烈摇晃,火焰从青白色变成了幽蓝色——和袁无名脚下符文发出的光芒一模一样。灯焰越烧越旺,越烧越高,从一尺长到了三尺,从三尺长到了五尺。
狂风大作,吹得台下的人东倒西歪。
青云山上,道观深处,一个正在闭关的白胡子老道猛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透墙壁、穿透树林、穿透云层,落在山脚下那块问心台上。
落在那个瘦弱的、浑身是伤的少年身上。
老道的瞳孔骤缩。
“甲等……”他喃喃道,“不,不止甲等……”
他站起身,推开石门,走到崖边。
山风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三千年了。”老道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终于等到了。”
问心台上,符文的光芒达到了顶峰。
整个台面都被幽蓝色的光芒覆盖,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大地上。四石柱上的长明灯已经烧到了九尺高,火焰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蓝色。
台面上浮现出两个大字——
不是甲等。
天等。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那两个字,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天等。
问心台开台三千年来,从未有人达到过的等级。
传说中只有上古大能才能触及的评等。
出现在了一个连上台都要爬的废物身上。
袁无名睁开眼,看着脚下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不是爬,是走。一步一步,稳稳地,从台上走了下来。
腿还在抖。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青奴站在台下,看着他。
她的表情仍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炽热的光芒。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守护。
三千年的不离不弃。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走吧。”袁无名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创造了历史的人,“回去加练。”
青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确实存在。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