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无名回到家时,福伯还在灶房里忙活。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豆腐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小院里。福伯佝偻着身子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看上去像一尊被岁月打磨了太久的泥塑。
“公子回来了?”福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嘴笑了,“汤马上就好,公子先去洗手。”
袁无名应了一声,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里。水很凉,刺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有缩手——这点凉意,比起前世加班的苦,本不值一提。
他洗完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放在灶台上仔细端详。
巴掌大的铁片,锈迹斑斑,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笔画繁复,不像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字体。卫青棠说这是进入青云宗试炼大阵的钥匙,但袁无名怎么看都觉得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废铁。
“公子,这是什么?”福伯凑过来看了一眼。
“钥匙。”袁无名说,“开启青云宗试炼大阵的钥匙。”
福伯的手一抖,差点把汤勺掉进锅里。
“青云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怎么弄到这东西的?这……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整个京城只有十枚!”
“有人送的。”袁无名淡淡道,没有多解释。
福伯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着袁无名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公子变了——从那次昏迷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的公子,眼神总是灰蒙蒙的,像冬的阴天,毫无生气。现在的公子,眼睛里有了光,虽然那光还很微弱,但福伯认得——那是希望。
“公子打算怎么办?”福伯问。
“三个月后,参加收徒大典。”袁无名把铁片收进怀里,“这三个月里,我要想办法修炼。”
“修炼……”福伯叹了口气,“公子的身体……”
“我知道。”袁无名打断他,“先天体弱,心脉受损。但总有办法的,对吧?天材地宝、丹药灵草,总能补上先天不足。”
福伯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有是有,但那些东西……太贵了。”
“贵不贵,先不管。”袁无名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福伯,你知道京城里什么地方能买到修炼用的丹药吗?最便宜的那种。”
“黑市。”福伯说,“但公子今天去的那个黑市,只是最外层的。真正的好东西,在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
“黑市分三层。”福伯一边盛汤一边解释,“第一层是公子今天去的那个,卖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培元丹都是最劣等的。第二层需要身份凭证才能进,卖的东西品质好一些,但价格也贵得多。第三层……”他顿了顿,“第三层只有真正的修士才能进,卖的是高阶丹药、法器、功法秘籍,一枚丹药动辄上万两银子。”
袁无名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着的豆腐块,沉默了很久。
上万两银子。
他全身上下不到二两银子。
“第一层的东西,有用吗?”他问。
福伯摇了摇头:“劣等培元丹药效微乎其微,而且杂质太多,长期服用反而会损伤经脉。公子本就心脉受损,再用那种东西,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袁无名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汤很鲜,豆腐很嫩,但此刻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碗汤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走一条不常规的路。
前世他写代码时,遇到过无数次“常规解法行不通”的情况。每一次,都是靠换思路、换角度、甚至换一套底层逻辑来解决的。
那么,修炼呢?
有没有可能,用前世的思维方式,另辟蹊径?
他没有答案,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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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袁无名回到房间,点上了油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基础吐纳法》,翻开第一页。
书中写道:
“天地有灵,散于万物。修士吐纳,引灵入体。灵行经脉,汇于丹田。积月累,灵气充盈,是为炼气。”
旁边还配了一张图,画的是人体经脉的走向,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袁无名前世学过一点中医基础——不是为了当医生,而是因为写过一个医疗相关的,查了不少资料。他记得人体的经脉有十二条正经、八条奇经,总长度加起来可以绕地球好几圈。但那只是理论,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经脉的存在。
现在,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感知天地间的灵气。
书中说,初学者可以先用“观想法”——闭上眼,排除杂念,想象自己的身体是一片空荡荡的容器,天地间的灵气就像水一样,从头顶的百会涌入,沿着经脉流遍全身,最终汇入丹田。
听起来很简单。
袁无名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按照书中的方法开始尝试。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一刻钟过去了。
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全是杂念——前世被裁员的场景、出租屋里堆满的外卖盒、母亲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存够钱买房时他支支吾吾的尴尬……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本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骂了一句。
前世他是个重度焦虑患者,靠着加班麻痹自己,本没法静下心来。现在让他“排除杂念”,就像让一条湍急的河流突然静止一样,怎么可能?
他重新闭上眼,再次尝试。
这一次,杂念更多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本不适合修炼。也许穿越并不是老天爷给他的第二次机会,只是一个残忍的玩笑——让他来到一个充满可能性的世界,却给他一副完全不适合修炼的身体,和一颗永远无法安静的心。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脸上忽然一凉。
他睁开眼,看见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用一只爪子按在他的额头上。金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你嘛?”袁无名把猫爪拨开。
黑猫没有离开,反而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把身体蜷成一个球,开始打呼噜。
那呼噜声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低沉而平稳,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袁无名听着那呼噜声,慢慢地,脑海中的杂念竟然真的少了一些。
他闭上眼,重新开始尝试吐纳。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地“排除杂念”,而是把那些杂念当成水流中的落叶,看着它们飘来飘去,却不被它们带走。这个技巧是他前世从冥想教程里学到的,从来没有成功过,但今天——也许是猫的呼噜声帮了忙——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空白的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它悬浮在那片空白的深处,像一个孤独的萤火虫,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飘动。
袁无名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点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头顶蔓延开来,像一滴温水滴在涸的河床上,缓缓渗入。
那不是灵气。
那只是他感受到了“感知灵气的可能”。
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腿上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变得又轻又缓。
袁无名伸手摸了摸猫背。
“谢谢。”他低声说。
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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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袁无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翻身下床,推开院门,看见卫青棠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早啊!”她不由分说地挤进门来,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给你带了早饭。城南老字号的蟹黄包,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趁热吃。”
袁无名看着食盒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又看着卫青棠那张因为排了很久队而微微泛红的脸,有些发愣。
“你……专程来给我送早饭?”
“不然呢?”卫青棠已经自顾自地坐下了,“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觉得既然要当搭档,就得互相了解。今天先了解一下你的口味——喜欢吃甜的咸的?辣的淡的?有没有什么忌口?”
袁无名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有点晕,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混地说:“都行,不挑。”
“那就好。”卫青棠托着腮帮子看他吃包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昨天的事,我跟家里说了一声。”
袁无名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了什么?”
“说我要参加青云宗收徒大典,说我找到了一个搭档。”卫青棠眨了眨眼,“我爹问搭档是谁,我说是袁家的弃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卫青棠模仿她爹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袁绍廷的儿子?那倒不差。就是可惜了。’”
袁绍廷。
原主的父亲。
袁无名放下包子,看着卫青棠:“你爹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卫青棠压低声音,“我爹说,当年袁大人是京城最有名的才子,文武双全,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卫青棠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袁公子,我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天启十四年的事,不要查。查下去,你也会死。”
袁无名沉默了很久。
食盒里的包子还在冒着热气,但已经没有那么香了。
“你爹还说了什么?”
“还说——”卫青棠犹豫了一下,“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到卫国公府来,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去处。至少……不会让你被人打死在大街上。”
袁无名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
“替我谢谢你爹。”他说,“但我哪儿也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的事情,我一定要查清楚。”袁无名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我躲起来,那我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卫青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爹说你不会来的。”她摇了摇头,“他说袁绍廷的儿子,骨头硬得很,不会领别人的情。看来他说对了。”
袁无名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包子,继续吃。
卫青棠也不说话了,就坐在对面看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鹅黄色的裙子上,斑斑驳驳。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跳上石桌,蹲在卫青棠面前,歪着头打量她。
“哎呀,好漂亮的猫!”卫青棠伸手想去摸,黑猫灵活地一闪,跳到了袁无名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傲娇。
“它叫什么名字?”卫青棠问。
袁无名想了想,说:“还没取名字。”
“那得取一个啊。”卫青棠歪着头看那只猫,“它通体黑色,眼睛又是金色的,不如叫……墨金?”
黑猫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不屑的“喵”。
“你看,它不喜欢。”袁无名伸手把猫从肩上扒下来,放在腿上。
黑猫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继续用那种金黄色的、高傲的眼神盯着卫青棠,仿佛在说——你不配给我取名。
卫青棠被盯得有点发毛,笑两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昨晚修炼了吗?”
“试了试吐纳。”
“怎么样?”
“能感受到灵气了。”袁无名说,“但离引灵入体还差得远。”
卫青棠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
“培元丹。”卫青棠说,“正品的。不是黑市上卖的那种劣等货。一枚可以让你的体质在三天内有所改善,至少能让吐纳的时候不那么吃力。”
袁无名看着那枚瓷瓶,没有伸手去拿。
“多少钱?”
“送你的。”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人情。”袁无名说,“我跟你做搭档,是关系。你给我钥匙,我帮你过大典,这是等价交换。但这枚丹药不是交换的一部分。”
卫青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怎么比我爹还死板?”
“这不是死板。”袁无名说,“这是原则。”
“那好吧。”卫青棠把瓷瓶收回袖中,“等你什么时候有银子了,再来找我买。不过我提前说好,正品培元丹,市价五十两一枚,不讲价。”
袁无名点了点头。
他虽然穷,但穷有穷的骨气。
前世的他之所以一事无成,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太容易妥协——将就的工作、将就的生活、将就的自己。这一世,他不想再将就了。
哪怕只是一枚丹药,也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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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棠走后,袁无名回到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本旧账本。
那是福伯记账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开支——买米、买药、交房租、给袁无名抓药的钱……支出永远大于收入,赤字越积越多。
袁无名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开始列清单。
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要改善体质。先天体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至少可以通过饮食、作息、适当的锻炼来缓解。他要给自己制定一个严格的作息表——卯时起床,跑步到城外的河边,再跑回来;白天看书、研究修炼之法;晚上吐纳,争取早引灵入体。
其次,要赚钱。五十两一枚的培元丹,他需要攒钱买。他现在没有任何收入来源,靠福伯那点微薄的积蓄本撑不了多久。他需要找一份能赚钱的营生——抄书、代写书信、甚至去码头扛大包,只要能赚钱,他都愿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修炼。三个月的期限转瞬即逝,他必须在这三个月里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修炼之路,一条不依赖天材地宝、不依赖名门正宗的野路子。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很难。
但路是人走出来的。
袁无名站起身,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远处的观星塔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塔尖那点幽蓝色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朝阳的金色。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那里,尾巴垂在窗外,慢慢地摇。
“墨金?”袁无名叫了一声。
黑猫的耳朵竖了起来,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里,似乎有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高傲,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认同?
袁无名不确定。
但他觉得,这只猫,应该会一直跟着他。
就像他决定要一直往前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