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袁无名又睡着了。
驴车在官道上慢慢悠悠地晃,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他躺在铺了稻草和棉被的车斗里,蜷着身子,呼吸均匀而深沉。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青奴蹲在车辕上,保持着猫的形态。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像是在打盹,但实际上,她的感知力覆盖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官道上的每一个行人,田野里的每一只田鼠,远处树林里的每一片叶落,都在她的感知之内。
三千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福伯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熟睡的袁无名。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说话。这个老人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学会了沉默,沉默地守护,沉默地付出,沉默地看着公子从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变成人人唾弃的弃子,再看着他从那个灰心丧气的弃子变成今天这个拼了命往前跑的少年。
他不知道公子能跑到哪里去。
但他知道,只要公子还在跑,他就会一直跟着。
驴车驶入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处的守兵拦下车检查,看见车斗里躺着一个浑身是伤、满身血污的少年,皱了皱眉。福伯连忙递上身份文牒,点头哈腰地解释了几句,守兵才挥了挥手放行。
“福伯。”青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从明天开始,让公子搬到我房间去住。”
福伯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的房间朝北,冬天太冷。”青奴说,“我房间朝南,阳光好。修炼需要温暖的环境,寒气入体会阻碍灵气运行。”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他去给公子换房间就行了,何必让青奴姑娘搬?但他看着青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老奴明天一早就收拾。”
驴车拐进巷子,停在院门口。
福伯把袁无名从车上扶下来,——他还在睡,睡得很沉,连被扶起来都没有醒。福伯把他背进屋里,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去灶房热了一碗汤,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等他醒了喝。
青奴没有进屋。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挂在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上。月光如水,洒在槐树叶子上,洒在青砖地面上,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部。那是三年前归墟封印破裂时留下的伤,至今没有愈合。裂纹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本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扎进肉里的刺,提醒着她——她的枪身已经裂了,她的修为已经散了,她已经不再是三千年前那柄让天下修士闻风丧胆的破天神枪了。
但她等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荡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二天,袁无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比他原来那间敞亮得多。朝南的窗户大开着,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碧绿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光泽。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心”二字,笔迹清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床很软,被子很厚,枕头很香——不是脂粉的香,而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像山里的风,像溪边的花。
这是青奴的房间。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手掌和膝盖上缠着净的棉布,布条系得整整齐齐,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衣服也换了,不再是那件沾满血污的粗布直裰,而是一件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素白亵衣。
“醒了?”
青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袁无名转头看去,青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素白的衣裙,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用一白玉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侧脸。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袁无名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看什么?”青奴端着粥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什么。”袁无名移开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甜度刚好。他三两口喝完,把碗放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今天不能训练。”青奴按住他的肩膀。
袁无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身体需要恢复。”青奴说,“经脉连续冲刷了五十天,已经到了极限。再练下去,经脉会断裂,到时候你连一境都保不住。”
“我没有时间恢复。”
“磨刀不误砍柴工。”
“三百天才能到一境巅峰,我没有三百天。”
“你昨天在问心台测出了天等。”青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天等意味着你的修炼速度至少是普通人的十倍。三百天会变成三十天。你已经练了五十天,再过三十天,你就能到一境巅峰。”
袁无名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
“三千年的阅历,不会骗你。”
袁无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那我今天做什么?”他问。
“养伤。”青奴说,“看书。顺便——”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今天早上收到的。卫国公府送来的,卫青棠写给你的。”
袁无名拿起信,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不算好看,有些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
“袁无名:
你猜怎么着?我爹同意我去青云宗了!不,不对,不是同意,是‘支持’。他还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让我买丹药、买法器、买一切需要的东西。他说卫国公府不怕花钱,就怕我没本事。
我呸。
我怎么就没本事了?我可是卫国公府百年难遇的天才!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我娘在旁边笑,笑得可开心了。我怀疑他们俩在唱双簧,专门气我的。
不说这些了。
听说你昨天去问心台了?还测出了天等?
天等!!!
你知不知道天等是什么意思?青云宗开派三千年,问心台测出过甲等,测出过乙等,唯独从来没有测出过天等!你是三千年来第一个!第一个!
我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都摔了。他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袁绍廷的儿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我爹这个人,嘴硬得很。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夸人的话,比让齐衡那个王八蛋跪下叫爹还难。所以你知道你昨天做的事有多牛了吧?
对了,你那个搭档的事,我跟爹说了。他说没问题,收徒大典的时候,让我跟你一起报名,一起参加试炼。但是——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青云宗收徒大典,不是过家家。试炼中会死人,每年都死。袁公子若想活着出来,这三个月里,至少要修炼到一境巅峰。’
一境巅峰。
你行吗?
我觉得你行。
你连天等都测出来了,一境巅峰算什么?小意思!
但你还是别太拼了,我听说你练得都快吐血了。你别到时候还没到大典,自己就把自己练死了。那我找谁搭档去?
好了,不写了。手酸。
等你的好消息。
卫青棠
天启十七年八月初九”
袁无名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这姑娘,大大咧咧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说话也没个正形。但她的信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在关心他的。
不是可怜他,不是同情他,而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关心。
“卫青棠说什么?”青奴问。
“她爹让她转告我,收徒大典会死人,让我至少要练到一境巅峰。”
青奴点了点头:“她说得对。青云宗的收徒试炼,每年都会死几个。不是意外,是故意。青云宗认为,修炼之路本就充满危险,连试炼都过不了的人,没有资格踏入修行之门。”
袁无名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一境巅峰。”他喃喃道。
“三十天。”青奴说,“三十天后,你到一境巅峰。然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用来巩固和提升实战能力。”
“来得及吗?”
“来得及。”青奴看着他,“只要你听我的。”
袁无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三千年的沉淀,有三千年的风霜,有三千年的等待。
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不会让你死。
“好。”袁无名说,“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子,袁无名严格按照青奴的安排进行修炼。
练三天,休一天。
练的时候往死里练——卯时起床,跑步负重六十斤,跑完回来灵气压缩两个时辰,然后锤炼肉身两个时辰,傍晚再吐纳两个时辰,直到深夜。
休的时候彻底休——不跑步,不压缩灵气,不锤炼肉身。只做两件事:看书,睡觉。青奴说,休息不是偷懒,是给身体时间修复和生长。修炼就像种地,光知道拼命施肥浇水没用,得给种子时间发芽。
袁无名一开始不信,觉得休息就是在浪费时间。但休了两次之后,他发现青奴说得对——每次休息过后,他的身体状态都会有一个明显的提升。经脉更宽了,灵气更浓了,肌肉更有力了,连精神都比之前好了许多。
“劳逸结合。”青奴说,“这是袁天纲教给弟子的第一条原则。很多人修炼了一辈子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多人修炼了一辈子都到不了高处。”
第二十天的时候,袁无名的灵气量突破了一百缕。
压缩密度达到了三点五。
试灵石上的数字跳得越来越快,从二点八到三点零,从三点零到三点二,从三点二到三点五。每增加零点一,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汗水,但袁无名已经习惯了。疼痛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做到了。
灵气量,三百缕。
压缩密度,五。
一境巅峰。
那天晚上,袁无名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灵气在他的身体里流动,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丹田出发,流遍全身每一处经脉、每一块肌肉、每一骨骼,然后再回到丹田,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抬起手,掌心里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灵气团。
灵气团呈淡蓝色,半透明,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云雾。它在他的掌心里缓缓旋转,边缘处有细小的电弧在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灵气外放。”青奴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一境巅峰的标志。”
袁无名握紧拳头,灵气团消散在空气中。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实战。”青奴说,“从明天开始,我陪你打。”
袁无名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青奴的脸仍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不是欣慰,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
战意。
三千年前,她是天下第一枪尊的佩枪,过十三境的大能,斩过天道之裂的邪祟。三千年后,她的枪身裂了,修为散了,但她的战意从未消散。
它只是沉睡了。
现在,它醒了。
“你现在的状态,”袁无名犹豫了一下,“能跟我打?”
青奴没有说话。
她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右手。
月光从她的掌心凝聚,一点一点地拉长,变硬,变亮——最终,化作一杆丈二长枪。
枪身通体漆黑,枪杆笔直如松,枪缨暗红如血,枪尖锋利如霜。月光照在枪身上,泛出一层幽蓝色的寒芒,像一头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凶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这是她的本体。
虽然枪身上有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虽然它的光芒远不如从前那般璀璨,但它依然是一柄枪,一柄曾经站在天地之间的枪。
青奴握紧枪杆,转过身,看着袁无名。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墨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三千年的风霜,有三千年的等待,有三千年的战意。
“袁无名。”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修炼了八十天,从零到一境巅峰。速度很快,但修为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斗,不是你灵气比我多就能赢。”
她举起枪,枪尖指向袁无名的眉心。
距离三尺,寒意刺骨。
“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枪法。”她说,“袁天纲的枪法,天下第一的枪法。”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会很痛。”
袁无名看着那杆指向自己眉心的枪,看着枪尖上流转的幽蓝色寒芒,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痛快的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好。”他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