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收徒大典还有三十八天。
袁无名把时间掰成了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刻着两个字——修炼。
卯时,负重跑。一百一十斤的负重他已经能跑三十个来回了,虽然每次跑完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腿软得站不稳,肺像被火烧过,但他的速度在提升,耐力在提升,连骨骼都仿佛变得更密实了。青奴说,这是灵气在潜移默化地改造他的身体,虽然进度缓慢,但确实在发生。
辰时,灵气压缩。三百缕灵气,压缩密度五,这是他目前的极限。但要踏入二境凝脉,他需要将灵气压缩密度提升到十,同时打通任督二脉,让灵气在体内形成完整的循环。这是一个巨大的门槛,无数修士一辈子都卡在这个门槛上过不去。青奴给他定的目标是三十天内完成,每天压缩密度提升零点二。
袁无名不知道这个目标有多疯狂,他只是按青奴说的做。
巳时到午时,看书。不是看闲书,是看《修行初阶》《万国通鉴》和青奴手写的枪法心得。青奴的字很漂亮,笔锋凌厉,像一杆挺直的长枪。她在纸上画了人体的经脉图、要害图、道图,标注了每一种要害被攻击后的反应——刺中心脏,三息内毙命;刺中咽喉,即刻失去反抗能力;刺中丹田,灵气溃散,修士沦为废人。
这些知识让他感到不安,但他没有回避。
因为青奴说的对——到了生死关里,不是他人,就是人他。
未时到申时,锤炼肉身。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跳跃,每组一百次,每天十组。一百一十斤的负重全程不卸,每做一个动作都比正常人艰难十倍。他的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原本瘦弱的身体开始有了线条,锁骨不再那么突兀地支棱着,肌和腹肌的轮廓隐约可见。
申时到酉时,枪法实战。袁无名不再承认那是“训练”了——那就是实战,真刀真枪的实战,你死我活的实战。青奴的枪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枪都奔着他的要害。他的身上每天都添新伤,旧伤还没好利索就又裂开了,缠在身上的棉布条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黄褐色,了又湿,湿了又,像一层结痂的壳。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
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能够量化衡量的变强——他的反应速度从零点五息缩短到了零点三息,他的枪速从一息一枪提升到了一息三枪,他在青奴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坚持的时间,从最初的几个呼吸,变成了现在的半盏茶。
半盏茶。
听起来很短,但对袁无名来说,那是从死到生的距离。
“你的进步速度,比我预想的快。”青奴有一次在训练结束后说。
“因为我是天等?”袁无名喘着气问。
“天等只是原因之一。”青奴说,“另一个原因是你不怕死。”
袁无名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怕死。”他说,“我只是更怕活得不像个人。”
青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但她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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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棠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相。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着一柄铁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铁棍。
“袁无名!”卫青棠一进院子就大声嚷嚷,“我来给你送人了!”
袁无名正在院子里练枪,闻言收枪,转过身。
“送人?”
“这是我的护卫,叫铁牛。”卫青棠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三境修士,体修,皮糙肉厚,耐打。我爹说你在京城没有基,没人保护不安全,让我把他派给你。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人了。”
铁牛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瓮声瓮气地说:“袁公子好。”
袁无名看了铁牛一眼,又看了看卫青棠。
“你爹对我这么好,不怕我欠他人情?”
“怕什么?”卫青棠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等你以后发达了,还给他就是了。我爹这个人,眼光毒得很,他看人从来不会看错。他既然愿意帮你,说明他觉得你值得帮。”
袁无名沉默了片刻,然后向铁牛点了点头。
“辛苦了。”
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不辛苦。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铁牛别的不行,打架还行。”
卫青棠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袁无名。
“这是什么?”
“我爹给你的。”卫青棠压低声音,“他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用。”
袁无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玉牌的背面刻着四个字——“保命符”。
“这是什么东西?”
“一次性的防御法器。”卫青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注入灵气之后,能生成一道护盾,抵挡七境以下修士的全力一击。我爹说,这东西是他从国师府弄来的,天下只有三块,他自己留了一块,给了我一块,这一块是给你的。”
袁无名握着那块玉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
七境以下,全力一击。
这意味着在生死关里,只要齐国公府派来的人不超过七境,他至少有一次保命的机会。
“替我谢谢你爹。”袁无名说。
“你自己跟他说去。”卫青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等你从青云宗出来,我爹说要请你吃饭。他说他想见见你,跟你聊聊你父亲的事。”
袁无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爹知道我父亲的事?”
“知道一些。”卫青棠说,“但他不肯告诉我,只说等你活着从青云宗出来再说。所以——”
她转过身,看着袁无名,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必须活着出来。听到了吗?”
袁无名看着她,点了点头。
“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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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住进了偏房。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白天待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晚上出来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法朴实无华,来来去去就是劈、砍、刺、挑几个基本动作,但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剑风扫过,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青奴对铁牛的到来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她只是多了一个监视对象——每天晚上,铁牛睡下之后,她会保持猫的形态蹲在偏房的窗台上,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不是不信任,而是三千年的习惯让她对任何外来者都保持警惕。
铁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监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练剑、吃饭、睡觉,偶尔帮福伯劈柴挑水,像个透明人一样,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
袁无名觉得这个人靠谱。
不靠谱的人,不会这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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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
第二十天的时候,灵气压缩密度达到了七点五。
袁无名的丹田里,三百缕灵气已经被压缩到了原本体积的七点五分之一。灵气从气态变成了半气态半液态的状态,稠得像蜂蜜,缓缓流动,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沉重的质感。青奴说,当压缩密度达到十的时候,灵气会从半液态变成真正的液态——那是踏入二境的标志。
液态灵气,意味着更高效的能量输出,更长的战斗续航,以及更强大的爆发力。
袁无名每天都在向那个目标近。
每近一步,都要承受撕裂经脉的痛苦。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灵气压缩密度达到了九。
距离目标还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比前面所有步加起来都难。灵气从半液态到液态的转变,需要的不再是单纯的压缩,而是“质变”——灵气分子之间的排列方式要发生本性的改变,就像水变成冰,不是简单地降温,而是分子结构从无序变成了有序。
袁无名试了无数次,每次都失败。
灵气在即将液化的那一瞬间溃散,像一堵搭到一半的积木墙轰然倒塌,丹田里的三百缕灵气四散奔逃,冲出经脉,在体内乱窜,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冷汗湿透了整件衣服。
青奴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痛苦,没有伸手。
“质变是修炼的第一道坎。”她说,“很多人卡在这一步一辈子都过不去。不是因为天赋不够,是因为不敢把自己到极限。液化需要极致的精神集中和灵气控制,差一丝都不行。”
“那我该怎么办?”袁无名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再来。”青奴说。
袁无名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然后坐起来,重新开始。
这次,他换了一个思路。
他想起前世写代码的时候,调试一个复杂的并发bug,常规手段完全无效,单步调试看不出问题,志打印找不出规律,代码审查发现不了异常。所有人都说这个bug不可能复现,让他放弃。最后他用了最笨的办法——把代码拆成最小的单元,一个一个地测试,一个一个地排除,花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个极其边缘的条件下找到了那个bug的触发条件。
死磕。
这是他前世人生态度的全部。
现在,他要死磕修炼。
他不再试图一次性完成液化,而是把液化过程拆解成一百个微小的步骤。每完成一个步骤,就停下来巩固,确认这一步不会溃散之后,再进入下一步。
一开始,第一百个步骤还没做完,第一个步骤就溃散了。
他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在第一个步骤完成之后巩固了一刻钟,确认稳定了,再进入第二步。
第二步完成之后巩固一刻钟,再进入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在钢丝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从第一步走到第一百步。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福伯端着饭进来,被他赶了出去。铁牛想进来看,被青奴拦在门外。卫青棠来了三次,三次都被青奴告知“公子在闭关,不能打扰”。
第二天凌晨,卯时。
天还没亮,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袁无名盘腿坐在床上,双目紧闭,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台正在过载运转的机器,随时可能散架。
丹田里,那三百缕被压缩到极致、如蜂蜜般黏稠的灵气,正在经历最后的蜕变。
分子结构的重组,从无序到有序,从混沌到规则。
不是他在控制灵气,而是灵气在引导他——那枚铁指环上的符文亮着幽蓝色的光芒,光芒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口,蔓延到丹田,与丹田里的灵气融为一体。
符文中蕴含的、来自三千年前的袁天纲的意志,正在帮助他完成这最后一步。
跨过去。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青奴的声音,不是袁天纲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宏大的、像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雷响的声音。
跨过去,才有资格。
袁无名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灵气推向那个临界点。
轰。
不是声音,是一道光。
一道幽蓝色的光从他的丹田中冲出,穿过经脉、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从他的皮肤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整间屋子被蓝光照亮,像有一轮蓝色的太阳落在了这间破旧的偏房里。
光芒持续了三息,然后渐渐收敛。
袁无名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再是普通的黑色——瞳孔深处有幽蓝色的光芒在流转,像两团被点燃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很净,没有汗,没有血,只有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
灵气液态了。
二境凝脉。
他做到了。
青奴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墨色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表情仍然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像即将决堤的洪水,在薄薄的冰面下翻涌。
“二境。”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六十三天,从零到二境。”
她顿了顿。
“比袁天纲还快。”
袁无名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从三千年前延伸至今的光。
“青奴。”他说,“谢谢。”
青奴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我的使命。”
门关上了。
袁无名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铁指环。指环上的符文还在发光,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幽蓝色了,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晨曦一样的金色。
指环内侧,多了一行小字。
他凑近了才看清:
“天道有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为一。持此环者,承我衣钵。踏碎青都,重立规则。”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后来者,我在归墟等你。”
袁无名的手指微微收紧。
归墟。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去那里。
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