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无名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入目是雕花的横梁,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横梁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的纹饰,龙眼处嵌着两颗已经发黑的宝石,看上去像是一双哭瞎了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床头放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青烟袅袅,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香炉旁边摞着几卷竹简,竹简上压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七颗绿豆大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冷的光。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的出租屋在深圳宝安,十五平米,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堆外卖盒,什么都没有。没有雕花横梁,没有青铜香炉,更没有……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素白的亵衣,面料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袖口绣着一行小字,他凑近了才看清:
“大晟天启十七年,内府监制。”
大晟?
天启十七年?
袁无名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是个历史爱好者,虽然高考历史只考了四十三分,但他清楚地知道,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叫“大晟”的朝代。天启倒是明朝的年号,但明朝的天启皇帝是朱由校,那个喜欢做木匠的皇帝,他在位只有七年,没有十七年。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穿越。
他看过无数本穿越小说,从《寻秦记》到《庆余年》,从《赘婿》到《诡秘之主》,每一种穿越方式他都如数家珍。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自己会成为穿越故事的主角。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一个二十八岁的普通程序员,985毕业却混到被裁员,存款不够付下季度房租,连女朋友都没谈过一个——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当主角?
“公子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苍老,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袁无名侧头看去,床尾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黑糊糊的药汁。老人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看上去像是饿了很久。
但最让袁无名在意的,是老人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
那种眼神他见过。
小时候在老家,他发高烧躺在床上,端着粥碗守在床边,就是这种眼神——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公子昏睡了三天三夜,老奴以为……”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碗递过来,“公子先把药喝了吧。”
袁无名没有动。
他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穿越,附身,原主昏睡三天,这说明原主可能受了重伤或者生了重病。他需要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身份、地位、人际关系,以及最重要的,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怎么了?”
老人叹了口气:“公子在国子监与齐国公府的世子起了争执,被那齐衡一掌打在心口。公子当时便吐了血,被抬回来之后就再没醒来。大夫说,公子本就先天体弱,这一掌伤了心脉,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原主死了,所以他来了。
袁无名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吐出来——他需要活着,需要搞清楚这一切。
“公子……”老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公子不记得了?那齐衡打了公子一掌之后,还说了一句话,说公子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老人咬了咬牙:“说公子不过是荆楚袁氏的弃子,在这京城里,连一条狗都不如。”
袁无名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荆楚袁氏。弃子。
这两个词信息量很大。首先,这个世界有世家门阀,荆楚袁氏应该是一个大家族。其次,原主是袁家的人,但被家族抛弃了。最后,原主现在在京城,可能是一个人寄居在这里,身边只有一个老仆。
孤儿、弃子、体弱、被人欺负。
标准的废材开局。
袁无名忽然想笑。他在现实世界里是个废材,穿越了还是个废材。老天爷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福伯,”他叫出了老人的名字——也许是原主的记忆残留,也许是某种本能,“跟我说说,这个世界的事。”
老人——福伯——愣了一下:“公子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大晟朝,修士,境界,我都想听。”
福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从何说起。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钟声,沉雄厚重,一共九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这是午钟。”福伯说,“京城各坊市正午闭门,傍晚开市。大晟朝开国八百年,规矩一直没变过。”
八百年。
袁无名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八百年的大一统王朝,在中国历史上只有周朝能比肩。但这个“大晟”显然不是周朝,因为周朝没有修士。
“福伯,修士的境界是怎么划分的?”
福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像往常给公子讲故事一样,缓缓开口:
“修炼一道,始于上古。相传开天辟地之初,天地间灵气浓郁,飞禽走兽皆可成精,草木山石亦能化形。人族先贤观天地造化,悟出了修炼之法,从此有了修士。”
“修士的境界分为十五重,从一境到十五境,越往上越难。一至三境为‘筑基境’,炼气化精,锤炼肉身;四至六境为‘通玄境’,炼精化神,开悟神通;七至九境为‘金丹境’,炼神还虚,凝结金丹;十至十二境为‘元婴境’,金丹破壳,元婴出世。”
老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至于十三境之上,便是传说中的‘天人境’了。十三境‘问道’,十四境‘飞升’,十五境‘合道’。传说中,达到十五境的修士,便是真正的仙人,与天地同寿,与月同辉。”
“有人达到过吗?”
“上古传说中有。”福伯说,“但自大晟开国八百年来,从未有人突破过十三境。当世最强的几位大宗师,也不过是十二境巅峰。有人说,十四境以上便是天道禁区,踏足者必遭天谴。”
袁无名消化着这些信息,又问:“大晟国师是什么境界?”
“九境。”福伯说,“金丹境巅峰。国师周衍是天底下最年轻的九境修士,今年才四十二岁。据说他有望在五十岁前突破十境,成为大晟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元婴境的国师。”
九境,四十二岁。
袁无名低头看着自己这具十六岁的身体,瘦弱,病态,连一记普通人的掌力都扛不住。他要从零开始,走到那个位置,甚至要走到更高处。
十五境。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福伯,”他说,“我想修炼。”
福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公子的身体……先天体弱,心脉受损,寻常的吐纳之法都难以入门。不过,这世上的确有能补先天不足的天材地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东西,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一枚最低等的培元丹,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谷。至于那些真正的天材地宝,更是千金难求,大多被世家大族和宗门把持着。”
袁无名沉默了片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床柱稳住了身体,深吸几口气,等那股眩晕感过去。
福伯急忙上前扶住他:“公子,大夫说公子需要静养……”
“我没有时间静养。”袁无名说。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长着几株野草。更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屋脊,青瓦如鳞,层层叠叠铺向天际。最远方的天际线上,矗立着一座高塔,塔身通体漆黑,直云霄,塔顶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像是一尊巨大的雕像站在云端,俯瞰着整座城池。
“那是……”袁无名喃喃道。
“那是观星塔。”福伯走到他身边,“大晟国师周衍的居所。九境修士,据说能窥探天机,预知未来。”
窥探天机。
袁无名深深地看了那座塔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福伯,帮我找几本书来。”
“什么书?”
“这个世界的通史、地理、修行入门,还有……”他顿了顿,“关于天启十四年的一切。”
福伯的身体僵了一下。
“公子,那件事……”
“我知道。”袁无名转过身,看着老人,“我不会冲动。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究竟发现了什么。”
福伯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
“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房门,驼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袁无名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净净,没有前世敲键盘留下的老茧,没有打游戏磨出的水泡,什么都没有。
一张白纸。
一个人生的白纸。
前世他叫林远舟,一个平庸的程序员,活在算法的牢笼里,死在三十岁的门槛前。这一世他叫袁无名,一个父母双亡的弃子,活在大晟朝的阴影里,不知会死在何时。
但这一次,他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活成一个人样。
试试能不能走到那座高塔的顶端,看看天机究竟是什么。
试试能不能——
踏碎青都。
(注:“青都”即天帝所居的青色都城,道教中指通往天界的圣地。踏碎青都,意为打破天命,重立规则。)
---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袁无名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见巷口的砖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黑猫。那黑猫通体墨色,只有一双眼睛是金黄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一只猫。
像一个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