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袁无名进入了闭关状态。
不是那种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天的闭关,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与世隔绝的状态。他不再出门跑步——青奴说六十斤负重已经不够了,于是福伯去铁匠铺打了四只新的铁砂袋,每只二十斤,加上腰间的三十斤铅块,总负重一百一十斤。
一百一十斤,相当于扛着一个成年人在院子里跑。
袁无名第一天绑上这些负重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膝盖打弯,腰背佝偻,像一棵被大雪压弯的树苗。他在院子里走了不到十步就摔倒了,脸朝下,砸在青砖上,鼻血长流。
“起来。”青奴站在廊下,面无表情。
袁无名趴在地上,鼻血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像一朵朵盛开的小红花。他没有说话,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起来。一百一十斤的负重压在他瘦弱的身体上,骨骼咔咔作响,肌肉剧烈颤抖,像有一万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
他站起来了。
然后他迈出第二步。
又摔了。
再站起来。
再迈步。
那一天,他在院子里摔了不知道多少次。青奴就站在廊下看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福伯躲在灶房里,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但始终没有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公子自己的路。
他帮不上忙。
傍晚的时候,袁无名终于能在院子里走一个来回了。虽然步履蹒跚,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但他没有摔。
他站在院子的另一头,回头看着廊下的青奴,咧嘴笑了。
鼻血还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牙齿上沾着血,笑容难看极了。
但青奴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开始跑。”她说。
袁无名的笑容凝固了。
“跑?一百一十斤怎么跑?”
“用腿跑。”青奴说,“不然用嘴跑?”
袁无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第二天,他真的开始跑了。
不,不能叫跑——叫“拖着身体往前挪”更准确。一百一十斤的负重压在他身上,每迈出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腿像灌了铅,手臂像挂了铁球,呼吸像拉风箱。从院子这头到那头,不过区区五丈,他跑了整整一刻钟。
跑到第三趟的时候,他的膝盖开始剧痛。
不是肌肉酸痛,而是关节内部的刺痛——那是负重过大、关节承受不住的表现。青奴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按了按他的膝盖,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继续。”
袁无名咬着牙,继续跑。
他的膝盖在尖叫,但他的意志更响亮。
跑到第十趟的时候,疼痛忽然消失了。不是不痛了,而是膝盖周围的肌肉在超负荷运转下分泌了大量的肾上腺素,暂时麻痹了痛觉神经。他的腿变得轻盈了一些,步伐也比之前快了一点。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但他在进步。
这就够了。
四十天。
他要在四十天里,把这具先天体弱的身体,锻造成一柄能人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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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袁无名埋头苦练的时候,京城里暗流涌动。
齐国公府。
齐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冷漠,像刀刻的一样。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收进袖中。
“赵铁山。”他叫了一声。
门外的护卫推门进来,单膝跪地:“世子。”
“那个袁无名,最近在做什么?”
赵铁山的脸色有些难看。自从被青奴吓晕之后,他在齐国公府的地位一落千丈。同僚们当面不说,背地里都在笑话他——一个五境修士,被一境废物的猫吓晕了,传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回世子,袁无名最近闭门不出,每天都在院子里修炼。”赵铁山低着头,“他身边那个女人,身份不明,至少是九境以上的法器化形。属下无能,不敢轻举妄动。”
齐衡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叩叩,像某种倒计时。
“九境以上的法器。”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荆楚袁氏的弃子,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属下不知。”
齐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齐国公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美不胜收。花园深处有一栋独立的小楼,楼前种着一片青竹,竹影婆娑,清幽雅致。那是齐国公府禁地,除了国公本人,任何人不得入内。
因为那栋小楼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让整个大晟朝都忌惮三分的人。
齐衡的父亲,齐国公齐嵩。
齐嵩不是修士。他没有任何修为,连一境都没入。但他掌控着大晟朝最大的情报网——暗影司。这个机构直属天子,不受任何部门管辖,专司刺探天下情报。朝中百官、江湖宗门、异族势力,没有暗影司渗透不进去的地方。
而齐嵩,就是暗影司的掌印使。
三年前,东海变故发生之前,暗影司曾经截获过一份密报。密报的内容被列为绝密,连齐衡这个世子都不知道具体内容。他只隐约听说,那份密报与袁无名的父亲——前翰林院掌院学士袁绍廷——有关。
“袁绍廷。”齐衡喃喃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山。
“去查。”他说,“查清楚袁无名身边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查清楚袁无名为什么要去青云宗。查清楚——袁绍廷当年究竟在文渊阁看到了什么。”
“是。”赵铁山领命,退了出去。
齐衡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枚玉佩,轻轻摩挲。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金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袁无名。”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杯毒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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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府。
卫青棠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培元丹、聚灵散、活血膏、护脉丹,全是修炼用的丹药。她爹卫国公卫长青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行动上毫不含糊,这些丹药加在一起,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
但卫青棠的心思不在丹药上。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上画了一个标记——一柄剑,剑身上缠绕着一条龙。
这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标记。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收徒大典规则有变。试炼中增加‘生死关’。生死关内,不禁戮。齐国公府已派人潜入试炼队伍,目标是你身边的人。小心。”
卫青棠看完信,眉头紧皱。
身边的人。
齐国公府的目标不是她,是袁无名?
她放下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深沉,远处的观星塔在黑幕中若隐若现。塔尖那点幽蓝色的光芒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国师周衍的伤势,不知道好了没有。
卫青棠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笔和纸,铺开,开始写信。
“袁无名:
我收到一个消息,收徒大典的规则变了。增加了一个叫‘生死关’的东西,里面不禁戮,也就是说——人不用偿命。
齐国公府已经派人混进了试炼队伍,目标是你。
你要小心。
另外,我会想办法在试炼中帮你,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你。生死关的规则是随机的,每个人进入的位置都不一样。
所以,你只能靠自己。
但我相信你能行。
你是测出天等的人,是三千年来第一个天等。
一个天等,怎么能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手手里?
对不对?
卫青棠
天启十七年八月二十九”
她把信装进信封,叫来府中的信使,让他连夜送到袁无名手中。
信使走后,卫青棠坐在窗前,托着腮帮子望着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袁无名的那个下午——在黑市里,他穿着一身寒酸的粗布衣裳,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人欺负到快死的废物。
那种亮,她从来没有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她爹说,那是“不甘”。
不甘心认命,不甘心被人踩在脚下,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也是。”卫青棠喃喃道,“我也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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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无名收到信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他刚从院子里跑完步回来,浑身湿透,气喘如牛。福伯把信递给他,他拆开,看完,沉默了很久。
“公子,怎么了?”福伯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袁无名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收徒大典的规则变了,多了一个生死关。里面不禁戮,有人要我。”
福伯的脸刷地白了。
“公子,要不……要不咱不去了?”
袁无名看着福伯,笑了一下。
“福伯,如果有人要你,你是躲在屋里等他来,还是出去把他了?”
福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会躲。”袁无名说,“这辈子的我,不会再躲了。”
他转身走进院子,放下信,拿起靠在墙边的铁枪——青奴给他准备的那杆,不是她的本体,而是一杆普通的铁枪,重三十斤,长一丈二,是她从城里的铁匠铺买来的。
枪杆冰凉,枪缨暗红。
他握着枪,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三百缕灵气同时运转,压缩密度五,在经脉中奔涌如。灵气流过的地方,肌肉微微鼓胀,骨骼轻轻作响,血液加速流动。他的身体在灵气的滋养下变得越来越坚韧,越来越有力。
一百一十斤的负重,他已经能穿着跑完十个来回了。
虽然还是累得半死,但至少不会摔了。
他睁开眼,出枪。
枪尖刺出,快如闪电,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噗。
准确地刺中了院子角落那木桩上的咽喉位置。
收枪,再刺。
噗。噗。噗。噗。
一连十枪,枪枪命中,枪枪精准。
青奴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齐国公府的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怕吗?”
袁无名收枪,转过身。
“怕。”他说,“但我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做。”
青奴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不会死。”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还没有学会我的枪法。”青奴说,“袁天纲说过,他的枪法,天下无双。学会它的人,不会死在蝼蚁手里。”
她从廊下走出来,走到袁无名面前。
距离三尺,四目相对。
“还有三十八天。”她说,“三十八天后,你要走进青云宗。在那之前,我会把我会的一切都教给你。”
她伸出手,握住袁无名手中的铁枪枪杆。
枪杆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不是铁枪在响,是她的本体在共鸣。那杆躺在屋里床上的、枪身有三道裂纹的漆黑长枪,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发出了沉睡三千年来的第一声长鸣。
“准备好了吗?”青奴问。
袁无名握紧枪杆。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