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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婚诡事】》 · 迷途吉他手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我迈过了月洞门的门槛。

脚踩在里院的喜毯上,软得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灰上。那喜毯的颜色不是正红,是一种暗沉沉的、近乎凝固的血色,在灯笼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还没晾。每踩一步,我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一种细微的吸附感,不是鞋底粘在了布料上,而是布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托着我的脚掌,像是一只只手掌从地底下伸出来,隔着毯子托住我的步伐,把我往正堂的方向送。

我爹和吴大勇跟在我后面,但他们只走了三步就停住了。不是他们想停,而是走不动。吴大勇后来告诉我,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是硬的,是软的,像是一层冰凉的、有弹性的薄膜挡在了他面前。他用力推了一下,那层膜纹丝不动,反而把他的手掌弹了回来。我爹喊我的名字,我能听见他的声音,但我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月洞门已经不见了。我身后不是我来时的路,而是一面完整的青砖墙,墙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喜字上的金粉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被困在了里院。确切地说,是她清空了所有无关的人,只留下了我和她。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身面对院子。正堂五开间,雕花门窗全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苏氏祠堂”。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内宅正堂,是苏家的祠堂。她把回门宴摆在祠堂里,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这不是两个人的私会,这是要当着苏家列祖列宗的面完成这场婚礼。

正堂门口那把太师椅上搭着的嫁衣还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但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我注意到嫁衣的前襟在极其轻微地起伏,上上下下,上上下下,像是有一个人正穿着它在均匀地呼吸。嫁衣是空的,没有人穿着它,可它的衣襟在动。凤纹的领口微微张开又合上,袖口的缠枝牡丹随着布料的起伏像是在风里摇曳。它不是一件衣服,它是一个活物。

我把目光从嫁衣上移开,环顾院子四周。祠堂的东墙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端坐在铜镜前,一个丫鬟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画上的女子面容温婉,嘴角含笑,可那笑意画得极其诡异——左边嘴角上翘,右边嘴角却纹丝不动,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谁扯住了左半边脸往上拉。丫鬟的眉眼画得很淡,几乎看不清五官,但她的手画得很清楚——两只手握着梳子悬在小姐的头顶上方,梳子的齿已经进了头发里,但画面上小姐的头发和梳子齿并没有接触,中间隔着一道约莫半寸的空白。

我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画错了。那个丫鬟——菊儿——她的梳子没有碰到小姐的头发。她不是在梳头,她是在假装梳头。她怕碰到小姐。

供桌上摆着的东西比前天晚上多了好几样。龙凤红烛烧得正旺,烛焰是幽绿色的,跳动的频率和我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三牲祭品换成了新鲜的——一只整鸡、一条鲤鱼、一块五花肉,都还在冒着热气,像是刚刚从厨房里端上来的。祭品正中央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灵位牌,牌上盖着一方红盖头,盖头的四个角垂下来,遮住了刻字。

供桌的左右两侧各站了一个人。左手边是孟婆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月洞门那边走到了供桌旁边,还是拄着那拐杖,嘴角挂着笑。右手边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确切地说,那不能叫“人”。那是一个纸人。

纸扎的,真人大小的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和我前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的大红长袍,前别着一朵绸缎扎的大红花。纸人的脸是用白纸糊的,五官用墨笔画上去——眉毛弯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着,画的是一个标准的新郎官的喜气表情。但画工太差,两只眼睛画歪了,一只高一只低,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哭。纸人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双男人的布鞋。黑色的缎面,白色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金线的鸳鸯。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运动鞋。那双布鞋是给我准备的。从衣服到鞋子,从锦囊到铜镜,她把婚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准备到了。一百年前她躲在昏暗的闺房里一针一线地缝这些行头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未来要穿它们的人长什么样,但她知道一定会有人来。她笃定了。

我走到供桌前站定。孟婆子用拐杖敲了三下地面,声音又长又尖地喊了一句:“新人到——”

祠堂里的红烛猛地窜高了。两团绿色的火苗腾地一下子窜到了将近半尺高,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不是从旁边传来的,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是许许多多的环佩玉饰碰在一起发出的叮当声,清脆而细密,像是有一个女子正在站起身来,满身的首饰在衣料上轻轻晃动。声音从祠堂的屋梁上方传来,从上往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降下来。

然后嫁衣动了。太师椅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最上面的对襟领口缓缓地竖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大红灯笼里的烛焰直直地燃着,纹丝不动。嫁衣的领口自己立了起来,然后是袖子,一左一右,两宽大的红袖从椅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悬停了三秒,然后缓缓地放下去,垂在椅子扶手两侧,像是一个坐着的人把双手搭在了扶手上。袖口上的缠枝牡丹随着布料的垂落舒展开来,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嫁衣的腰身鼓了起来。对襟的前后两片衣襟之间原本是空的,现在那一小片空间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填满,布料从瘪变得饱满,褶皱从杂乱变得有序,像是有一个透明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滑进嫁衣里,把自己的身体嵌入衣服的每一道褶皱。然后是裙子,长长的百褶裙摆从椅面上滑下来,拖到了地上,裙摆的边缘在青砖地面上缓缓铺开,铺成了一个完美的扇形。

从始至终,我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实体的人形。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任何具象的身体。嫁衣就那么自己穿好了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对着我。

然后是盖头。供桌上那方红盖头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在空气中翻了个面,像一片被看不见的手托举着的红叶,缓缓地飘到了太师椅的前方。它在嫁衣领口上空悬停了一秒钟,然后轻轻地落了下去,罩在了领口的上方。盖头被什么东西支撑住了——不,应该说盖头落下去的那一瞬间,盖头下面的空间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了。红布被撑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额头、鼻梁、下巴的轮廓在红布下面清晰地凸了出来。嘴唇的位置微微陷下去一个小窝,随着呼吸的频率一张一翕,轻轻吹拂着面前一寸见方的红布。

那不是空气流动造成的凹陷,那是真实的呼吸。盖头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均匀地、轻缓地呼吸。然后盖头下面响起了一个声音。年轻、轻柔、温婉,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的矜持和等待了整整一个世纪之后的深深的满足。

“佳兴,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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