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跑,想挣扎,想大声喊叫,但是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那双手环在我的腰上,力道不重,却像是用冰铸成的锁链,让我连一手指头都动不了。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那个东西把下巴搁在了我的肩膀上,那种冰凉的触感隔着T恤的布料传过来,像是有人把一块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生肉贴在了我的皮肤上。
浓郁而甜腻的香味把我整个人包裹住了,我恶心得想吐,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连呕都做不到。
我爹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他的眉心流下来,在绿色的烛光里变成了黑色。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我听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他说的是什么——他在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话:“苏小姐,我儿子还小,求您放过他,求您放过他,拿我的命抵,拿我的命抵……”
身后的那个东西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从我耳朵后面传过来,带着一股冰凉的吐息,吹在我后脖梗上,让我的头皮一阵阵发紧。
“刘叔说哪里话。”那个声音软绵绵的,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一看不见的丝线在空中飘荡,“锦囊是您拿的,契是您应的,如今吉时将近,您又说要反悔。这天底下的道理,是您说了算的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笑,可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契”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不紧不慢地蹭了一下,让人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我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鞭子似的,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磕头的频率更快了,血顺着他的脸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地洇开,在水泥地面上砸出暗红色的小花。
“佳兴是无辜的!”我爹的声音已经嘶了,“他就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一个人造的孽,您冲着我来就行!”
身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烦,像是一个被反复顶撞的大小姐终于失去了耐心。
“刘叔,你讲不讲道理?”她的声音变冷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我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一百年,一百年。谁把我挖出来的?谁把我的随身之物拿走的?谁在工棚里对着我的锦囊说‘这玩意儿应该能值几个钱’的?”
我爹的身体僵住了。
这些话像是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里。我爹当然会把锦囊拿回工棚去看,他会说出那样的话也不奇怪,可问题是——她是怎么知道的?一百年前就死了的人,怎么能知道我爹在工棚里说了什么?
除非她一直都在。从棺材被挖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了。
这个念头让我从里到外凉了个透。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我爹不是从做噩梦那天才开始被缠上的。从去年秋天他挖开那口棺材的那一刻起,这个叫苏幽璃的女人就已经跟上了他。她一直都在看着他,听着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蹲在网中央,静静地看着猎物一点一点地走进来。
她在等中元节。她在等今天。
“刘叔,道理我已经跟你讲了一年了。”苏幽璃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与此同时那双环在我腰上的手缓缓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嵌进她的怀里,“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阴阳交泰,是百年来最好的子。我挑了这一天,就是给你留足了面子。你要是再不知好歹——”
她的话停在这里,没有说完。但堂屋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绿色的烛光里翻卷着散开。供桌上的祭品——那些苹果和馒头——表面迅速凝结了一层白霜,像是一瞬间从夏夜掉进了数九寒天。
我爹的头发和眉毛上也挂了一层霜,他哆嗦着抬起头,嘴唇变成了青紫色。他看着我身后,眼睛里的恐惧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瞳孔放得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所不能承受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因为我没法转过头去。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一张人脸。
“我应!我应了!”我爹像是疯了一样地叫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什么都应!只要您放过佳兴,什么条件我都应!”
那股寒意慢慢收了回去。环在我腰上的手松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放开。苏幽璃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满足感,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走进了陷阱。
“这才对嘛。”她软绵绵地说,“刘叔你放心,我不害他的。我是要跟他做夫妻的,疼他还来不及呢。等天亮了,你去把东西都准备好,按规矩来,一样都不能少。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像是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
“你知道会怎样。”
这句话说完,我身后那股冰凉的触感忽然消失了。像是有一阵风从堂屋里穿堂而过,卷起了供桌上的一把香灰,在空中旋了几圈,缓缓落在地上。然后灯亮了,光灯重新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满屋的狼藉。
我爹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我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下去,后背的衣服全部湿透了,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的身体又能动了,但在能动的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的双腿在止不住地抖,像是刚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那种抖,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我和我爹对视了一眼。在那一秒钟的眼神交汇里,我从我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彻底击垮之后的、近乎于认命的东西。一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硬汉,此刻像是一堵被抽掉了地基的墙,随时都会塌掉。
“佳兴。”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爹害了你。”
我没说话。我该说什么?怪他?骂他?事到如今那些都没有意义了。我只是坐在地上,看着桌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女人。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相框里,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对我笑。
刚才的事情像一场噩梦,可照片里的那个笑容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睡。我把堂屋的门锁了,把客厅的沙发推到门口堵着,把所有能打开的灯全部打开,然后抱着被子坐在沙发上,一整夜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手在黑暗里朝我伸过来,能听见有一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幻觉。
佳兴。
佳兴。
你终于来了呀。
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一个人拖着很长的裙子在青砖地面上慢慢地走,裙摆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来来,不急不缓。那脚步声经过客厅窗户的时候,我看见窗外的月光被人遮住了片刻,一个人形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缓缓移开了。
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满格,可我不敢给任何人打电话——我能说什么呢?说我被一个死了一百年的女人缠上了?说我爹给我订了一门冥婚?
天快亮的时候那脚步声消失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像是一把金色的刀把黑暗劈开了一道口子。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感激过太阳。
可我很快就意识到,天亮并不代表安全。
早上七点,我爹推开了被沙发堵着的堂屋门。我注意到他的手已经包扎好了,额头的伤口也贴了创可贴,但他整个人的状态比昨晚更差了,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下面的乌青几乎蔓延到了颧骨。
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子,我隔着袋子看见里面装的东西——香烛、黄纸、冥币、一张装裱好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色衣物。那红色太扎眼了,在早晨的阳光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一滴血落在了清水里。
“爹。”我叫了他一声,声音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真的要……”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爹打断了我的话,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佳兴,爹想了整整一夜。她说的那个契不是虚张声势,苏家的冥婚契书是写在族谱上的,有血誓,破不了。你躲到天涯海角她都能找到你。”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套红色衣物抖开。是一件绸缎的大红长袍,民国时期的款式,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看起来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老物件。长袍的前别着一朵绸缎扎的大红花,红花下面垂着两红色的穗子,穗子上串着白色的珠子,和我爹之前拿出来的那个锦囊上的珠子是一模一样的材质。
“这是她昨晚……送来的。”我爹的声音在发抖,“我早上打开堂屋门的时候,这个东西就放在供桌上。佳兴,她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盯着那件大红长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来越紧。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问题——昨晚我明明用沙发堵住了堂屋的门,一整夜我都盯着那个方向,没有人进来过。
那这件衣服是怎么出现在供桌上的?
我爹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大红长袍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抖动声,像是有看不见的风在吹拂那块绸缎。我们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沉默被一阵敲门声打破了。
那声音从院门传来,三长两短,不急不缓,礼貌得近乎刻意。我爹像是被电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长袍差点掉在地上。他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开院门。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堂屋门口,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院子,可那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七月盛夏,早上的太阳却像是没有温度,照在身上暖不起来的,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院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老太太,看年纪大概七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着一银簪子。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眼仁特别大,几乎看不到眼白,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短袖,肤色黝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民工。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是虚的,瞳孔涣散,像是丢了魂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刘老板。”老太太开口了,声音瘪得像是一把枯柴在摩擦,“我姓孟,从苏家老宅那边来的。苏小姐托我过来,给刘家少爷主持婚事。”
我爹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是活人还是……”我爹的声音在发颤。
孟婆子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那个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一枚被捏过的核桃。
“刘老板这话问得有意思。”她不紧不慢地说,“老婆子当然是人,苏家三代的老仆,给小姐办后事的那个就是我。苏小姐的事就是我们孟家的事,一百年传了三代,终于等到姑爷上门的子了。”
她说“姑爷”两个字的时候,那双黑得不正常的眼睛转向了我。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遍,那种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牲口市场上相一匹马,又像是在案板上审视一块肉。
然后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不错,小姐的眼光是好的。白白净净的,身子骨也结实,阳气正盛,小姐一定喜欢。”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却像是没看见我的反应一样,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递给我爹。
“这是小姐列的礼单,今晚酉时就是吉时,你照着这个准备,一样都不能少。”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少一样,或者弄错一样,后果你自己担着。”
我爹展开那张红纸,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不是印刷的,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写的,字迹娟秀工整,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浸过一样,墨迹洇出纸面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极了涸的血。
红纸上的内容我到现在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新郎礼袍一件、红盖头一方、龙凤红烛一对、金纸银箔各九十九张、五谷杂粮各一碗、白酒三壶、生鸡一只、红绳三尺三寸三。
最下面一行写着:以上之物,缺一不可。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压着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是另一种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字的人当时非常慌张——“刘老板,能跑就跑,别回头。”
我爹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红纸扔在地上。他抬头看着孟婆子,孟婆子那双黑得没有眼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刘老板看仔细了?”她慢悠悠地说,“看仔细了就去准备吧,时间不多了。”
我爹把红纸折好揣进兜里,什么都没说。我注意到他把那行小字的那一面叠在了最里面,贴着口的位置。
后面的几个小时过得飞快,像是有人在拨快时钟的指针。我爹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香烛店和农贸市场,按单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买了回来。我待在堂屋里,看着供桌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和恐惧感。
我尝试着离开这个家。借口去上厕所,我从后院翻墙跳了出去,沿着巷子一路狂奔到了大路上。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连安全带都系不上。
“师傅,去高铁站,越快越好。”
出租车启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逃出来了。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想最后看一眼自己家的方向,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视镜里,后排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十指纤长,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的正中间,像是一直都在那里一样。
车外的阳光隔着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可她的身体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上的红色蔻丹在阳光下艳得像血——朝我的方向伸了过来。手指一点点靠近我的后脖颈,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冰凉刺骨的寒意正在一寸一寸地近我的皮肤。
“师傅停车!”我疯了一样地喊出来。
出租车在路边急刹停下,我摔开车门滚了出去,整个人摔在路边的草地里,满身泥土地回头看向车内。
后排座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出租车师傅探出头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小伙子你怎么回事?大白天的见鬼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夏季的太阳晒在我身上,可我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我看着那辆出租车绝尘而去,然后独自走回了家。
逃不掉的。
她一直都跟着我。从一开始就跟着我。昨晚的事不是偶然,那个出租车上的惊魂一瞬也不是巧合。她就是要让我知道,无论我跑到哪里,她都能找到我。天涯海角,阳间阴间,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我走回家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挂上了两个大红灯笼。灯笼是新的,红得刺眼,可那红色的光在阳光下看起来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像是灯光里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孟婆子站在院子里,正在指挥那个眼神涣散的中年男人往院墙上挂红绸。看见我垂头丧气地走进来,她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姑爷回来了?外面热,快进屋歇着吧,吉时快到了。”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进了堂屋。堂屋里已经被布置过了,墙壁上的黄纸符咒被扯了下来,换上了大红双喜字。八仙桌上摆上了龙凤红烛和供品,那块黑底金字的灵位牌被擦得锃亮,和我的黑白照片——不,是她的黑白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我爹在角落里蹲着,手里攥着那张红纸。看见我回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没跑成?”
“没跑成。”我在他旁边蹲下来,“爹,你看见的那行小字……是谁写的?”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把红纸翻过来,指着最下面那行潦草的小字说:“苏家老宅翻修的时候,工地上有个打杂的老头,姓吴,七十多了,在青石镇土生土长。他说过他爷爷那一辈人就传下来一句话——苏家小姐的冥婚,娶不得。”
“为什么?”
我爹摇了摇头:“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是乡下人的迷信。后来出了事我回去找过他,想问问清楚,结果他儿子说他半年前就死了,死于心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明明记得,翻修工程的时候他还得好好的,身体硬朗得很。他儿子说他死的那天晚上,屋里所有的灯都灭了,等他儿子找到蜡烛点上再回头看的时候,老头子已经断气了,脸上带着笑,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我和我爹同时沉默了。堂屋里只有红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院子里孟婆子走来走去指挥的脚步声。
太阳开始西斜。
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七月十五的酉时,是太阳落山之后、天完全黑透之前的那段时间。老话说那段时间阴阳交界,百鬼夜行,是天地间阴气最重的时辰。
我的心跳随着太阳的落下而越来越快。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要黑了。
天黑之后,就是我的婚礼。